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最后的时光5 我从墙头攀 ...

  •   是夜,水月轩充满了欢声笑语。紫苏与莫行话说不到两句,便要急,我虽一直打圆场,倒也觉得其乐融融,心情愉快。众人一直闹到深夜,怕我身子吃不消,才慢慢散了。
      紫苏与莫行拼酒,已喝得有点醉意了。临行前,她抱了抱我说,“巧儿,你一定要开心。不论你在哪里,你都要记得有这么一群关心你、希望你好的人。你要是再给我跑去淋雨,再给我晕倒,我一定不放过你……”
      莫行去拉她,紫苏哇哇叫着,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似八爪鱼似地又往我身上扑。
      “你喝醉了,快跟我回去!”
      “没醉,我才没醉!我清醒着呢,我还有话要和巧儿说……”
      莫行费了不少劲,才将紫苏塞到轿子里。刚松了口气,紫苏便摇摇晃晃地探出头来,莫行忙一掌盖住她的脑门,转头对我道,“那妮子喝醉了,方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前半句除外。”
      我扑哧一声,笑了。素玫跑来稳住紫苏,莫行才得以松手,笑着走到我面前,张开双臂,将我拥进怀里。他的气息,带着酒的醇香,喷簿在我脖颈处。有些潮,有些粗,却是莫名的温暖。
      “生日快乐。”他说。
      我伸了手抱他,浅笑道,“谢谢。”
      目送了他们远去,我仍站在门口。平香拿了袍子为我披上,道,“夜里凉,小姐还是回屋吧。”我淡淡一笑,同她进屋。
      在书桌上慢慢滑下第十五道刻痕。两日,我在莫家寨剩下的日子,我剩下的日子。
      两日之后,请你们,原谅我。
      躺下,辗转反侧难成眠。我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事,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这些往事我在这几日已反复回想了无数次。我想,我其实并不想死。事实上,若能活,谁不愿活着呢?毕竟,活着就有希望。但人终归是要死的,我的结局好不过病死,也坏不过病死。前者是我的族人希望的,那也许便是所谓的寿终正寝,而后者则是我抗拒的,那样死去实在是太过不甘。思来想去,我这一番有计划地死去确实要伟大的多,至少更符合我身为莫家长公主的身份——死得其所了。
      虽然,不得不说我这种思想有些变态。可是,谁让我出生在莫家呢?我的选择一开始便已注定了。我想起了顾景年说的一句话——“人的一生如果都要被别人定的条条框框束手束脚,那这一生又有何趣?”,不由默然长叹。这话我不敢想,也从未有人敢对我说这话。这或许就是顾景年的不同之处,他的一生注定洒脱不羁,畅游天地。我曾以为自己与他一样同是洒脱之人,可被现实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洒脱是有前提的,那便是我此生注定要受其束缚的属于莫家的规则。
      我渴望新的自由的规则,但却没有追求创新的勇气。就像为奴为婢惯了的人,见着曾经的主子总忍不住要卑躬屈膝。这让我在这四年来一直活得相当矛盾,于是我一直刻意不去想,假装不去想。可自从遇见了顾景年,这种想法便愈发强烈。也许,这也是我惜他的原因之一。我羡慕他,而这种羡慕源自于欲得而不敢得。所以,不论是弥补他也好,怜惜他也罢,我希望他活着。
      心里突然有些释然了。顾景年问的我是否真心喜欢他的问题,此刻似乎得到了圆满的回答。虽未必思忖得透彻,但大抵是解决了萦绕心头已久的一个困惑。那么,莫桑呢?我日思夜想的莫桑,我对他又是何种情愫?
      今日庆生的事,想必他是知道的,可他却毫无表示。细细想来,自我苏醒以后,除去筱月出事那日的纠缠,我和他竟未见过半次面,说上半句话。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而我是个念旧的人,所以才难以割舍,百般思念吗?
      不对,不对。我烦闷地拉起被子闷住头。屋外的虫鸣淡了,似也沉浸在这乳色的月光环抱下,慢慢睡去。再掀开时,我已决定去瞧莫桑。
      既是要死,那便随心一回吧。或许,如此便能不相思了。
      主意既定,我悄悄摸索着起身,溜到庭院里,想从墙头攀过去。我不想惊动任何人,却惊了自己与墙头外独自站着的男子。

      我没想过,我想见的人,其实离我如此之近。
      我坐在墙头,俯望着莫桑,莫桑则微抬了头,静静地注视着我。我笑了,仿佛找到幼时熟悉的亲切。
      “接住我。”我说着纵身跳下。他反应很快,稳稳地将我抱在怀里。我勾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前,嗅着他独有的气息,心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一股甜蜜的滋味,幸福了我的眉眼。
      我信任的莫桑,我依赖的莫桑。从始至终,不论发生了多少事,即使曾经动摇过,到最后我依然还是信任他,依赖他。而这种如毒药一般的信任与依赖,能让我尝到幸福的味道。我不知道这算是怎样的一份兄妹情谊,或者说,这还是纯粹的兄妹情谊吗?
      我想,我该放开他,可是,我是将死之人,有何不可?等我离开莫家寨,我便再不能如此拥着他,感受他了。想到这,我不禁拥紧了他几分。莫桑仍是抱着我,他的脸贴着我的发,像是久别重逢一般的亲近,发觉我拥紧他,也便跟着拥紧了我。
      有脚步声接近,想是负责巡夜的人员。莫桑没有放我下来,而是在我耳畔暗哑了嗓子问我,“你可愿与我走?”
      我有丝讶异,无奈被他紧拥着,无法窥探他此时的神情,但又舍不得就此离开他的怀抱,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他大概是笑了,抱着我飞快地移步离开。眼隐约瞥见四周急退的树木,心里对这几乎疯狂的举动而莫名感到兴奋。
      也许我真是压抑了太久吧。
      我和他一同坐在山头上俯瞰着整个山寨。寨子里灯火稀疏,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大约都已沉沉睡去。而此时夜色寂寥,星光闪烁,看去犹如一只盘卧酣睡的巨龙,舍之不忍,近之生惧。
      冷风过,他问我,“冷吗?”
      “嗯。”我老实回答。
      “我也冷。”他也是实诚。
      我不由笑了。莫桑笑着解了外衣,但并未脱下,而是将我裹住,拥在怀里。我愣了神,一时对这过分的亲昵有些吃消不起。
      “怎地,你是要我受冻吗?”莫桑覆在我耳边低语浅笑,轻轻的话语带着微热的气息,惹得我耳根子微微发痒。
      我缩了缩肩头,讪笑道,“当然不是了。”
      莫桑拥紧了我,笑得似乎更加舒心愉快。
      “我们许久没这样看星星了。”他说。
      小时一起空等一宿的记忆浮上心头。
      “是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我怅然笑道。
      “嗯。”
      抬眼,广阔无垠的天穹里布满了稀稀疏疏的闪烁,似碎了整个天际的璀璨,躲藏在云层里,大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美。而我此刻在山头,漫天漫眼的晶莹,看去似近似远,仿佛我置身于那片浩瀚之中,如一只青鸟,终于展翅高空。如此想着,一时间忘了莫桑的过分亲近,慢慢地享受起这份虚无来。
      星辰,越发夺目。一颗一颗,远的近的,明的暗的,美如虚幻。
      我不自觉浮笑道,“真美。”我笑着转眼看他,却见莫桑也正望着我,脸上绽出的美丽花儿,竟让我看得有些痴了。
      他盈盈笑应了声“嗯”。
      不知怎地,双颊隐隐升温。我惶惶别过眼,心里似是不自在,却又似分外喜欢。为了压制内心奇怪的情绪,我问他道,“对了,你在我屋外头做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静了片刻,才说是想见我。
      “我知道莫行他们给你提前庆生,一屋子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那为何不进来呢?”
      他将脸埋在我颈里,沉了声音道,“我怕你见着我生气。”
      我垂了眼,伸手握住他的,“我不生气。我没有这个资格。”莫桑抬了眼瞧我,我继续说道,“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事出必有因,不论是阿普兰或筱月的事,我知道,都怨不得你。”
      他听罢,轻叹了口气道,“我终究是有不对的地方。对于筱月,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弥补她的。”
      我颔首,没再做声。
      “那你攀墙做什么?”
      我窘了脸,不好意思回答他了。莫桑似瞧出端倪,笑着逼问我。我拗不过他,遂撇了他的手,佯怒道,“明知故问,若不是想见你,我怎会随你来此地?”
      “为什么?”他笑问道,竟也含了几分期许之意。
      “不是要出嫁了吗?”再不见你,我怕没有机会了。
      他柔了眼,走到我面前,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将我带入怀中,“你放心,巧儿,我都布置妥当了。我保证,九月十五,你会在寨中度过你第十八个生辰。相信我。”
      我听了既是喜悦又是忧伤,可我什么都不能对他说,只能抱住他,任他轻抚着我的发。
      莫桑,莫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天际忽然划过一颗流星,那长而耀眼的尾巴在黑色的天幕里缓缓淡去。我先是惊喜,随即便是止不住地懊丧,“该许愿的。”
      他的唇微扬,浅笑道,“什么愿望?”
      “说了,你要帮我实现吗?”
      这话我对他说过。见他眼底浮起的暖意,我便知道,他记得。
      “说说看。”
      “我啊,”我沉吟道,盯着他的眉眼徐徐说道,“希望一个人幸福、安康,不论我在那里,不论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能笑着活下去。”
      他的笑淡了,失了。眸子里的光芒暗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只是这个吗?”
      “哦。”
      “没有了吗?”
      我笑道,“愿望本就是奢侈的东西,许多了,怕上天怪我贪心,一个也不给实现了。”我顿了顿,笑道,“你能帮我实现吗?可以吧?”
      他的视线投向天际,我随着望去。黑暗里,又一颗流星划过。
      “这次该我许了。”他说。我看向他,耳畔是他若有若无的呢喃。
      “我希望一个人也能幸福、安康,不论身处何地,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先为自己想一想,为我……想一想。”
      “你,能帮我实现吧?”他含笑问道。
      我怔怔看着他,努力笑着点头答应,泪水却偷偷从眼眶里溜了出来。
      莫桑送了我回水月轩。回房的方式自然也是攀墙。这样不合伦理的相会,终究是不能让人发现的。轻声告了别,我转身跳下。莫桑还站在原地。虽隔了堵墙,我却能清楚地辨出他的位置,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甚至可以在脑中勾勒出他的身影。
      我思念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这堵围墙之外。可是,我该停止了。我已见过,肆意过,如此,也当无憾了。而且,不论我对莫桑是出于何种情愫,此生缘分,也当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