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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针锋相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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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半路上碰见筱月拿了衣衫来,正和松野说说笑笑。莫桑接过衣服,要亲自为我披上。
“我自己来便可——”
“没事,害什么羞?”他笑道,不容置否地为我穿上。
我微窘了脸,瞥了眼那少年,果然还和方才的一样。
罢,谁不知道莫桑待我亲昵呢,他待久了,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习以为常的。只是,我怎么就还没有习惯呢?
“你快回去歇息吧,夜里还要赴宴洗尘,可有你累的。”我说道。
洗尘宴也是莫氏一族的习俗,一是庆贺满载而归,二是叩谢无名神的庇佑。
无名神是我莫氏的守护神。传说百年前,莫氏初起,救一无名氏。此人感恩,说来日莫氏有难,定还报之。先祖未放于心上。不久,天下大旱,莫氏几遭灭顶之灾,先祖梦中再见此人。此人指引先祖北上寻一址祭天,可得甘霖。去,果得,方知所救之士为修真之人,已羽化登仙,特来报恩。族人感念之,遂在该址建神庙,塑金身,敬称无名神,日夜香火供奉。后每年风调雨顺,投奔者渐多,莫氏亦日渐强大,以为无名神之庇佑,更加信奉推崇。
我曾问紫苏信否,紫苏亦是摇头晃脑,说信则有,不信则无。然后问我信不信,我笑了笑。神我是没见过,但他给的神力却为有用——族人信,便可以神之名颁新策,施新政,对于统治,确实十分便利。不过,若深究有与无,信与不信,我只能说,我活在人世,活在现实,有些不可言明的好运气与好手段,好运气比如莫家的百年亨通,好手段比如紫苏会运用的一些阵术,可以达到不可思议的效果——她也是所谓的修真之人,但我认为更重要的还是事在人为。
不是有句话叫人定胜天么?有了无名神庇佑的广大的莫氏族人,更是如此坚信。
跑得远了,言归正传。恰说我劝莫桑回去歇息,莫桑未肯依,执意要把我送到我的帷幄方肯回去。我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待到了屋子,又杵着目送他嬉笑离去,还不忘在他回头招手时再回个笑。以前如此倒不觉得怎么,如今反而懊丧得很——因为我真心急着想知道莫行的现状了。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莫桑从拐角处消失,我稍稍舒了口气,转身要吩咐下事,不想筱月那妮子居然比莫桑还麻利,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真是越发放肆了。
唤人,只见早上那粗心的小丫头忙不迭地跑来应话。她唯唯诺诺,似以为我要训她。
我不禁笑道,“放心吧,要赶你,还用得着找理由?”
她扑朔着大大的眼,愣了半晌,嘿嘿笑了。那眼,倒是水灵得很。
“你叫什么名儿,几时来的这里?”
“奴婢小小,是膳房王——”她蓦地捂了嘴。
我浅笑。王三,一个小小的厨师居然也使手段,那莫行倒还真替我教训了一番。不过,看这丫头,虽然毛躁了些,但也算老实。
“你去刑先生那儿问问二少爷的情况,再代我转告刑先生一句,有劳了。”
她不明所以,愣愣地应诺,拎着木屐一路儿跑了。
我默然长叹。
打的那一枪本不是什么要害,处理得当应该不会伤及性命的。只是此番作为,怕日后两处皆不讨好。莫行不必说自是怨我,而莫桑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里难免生了芥蒂。
眼下,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垂眼,回屋,又念起那个奇怪的少年来。
我得试他一试。正想着,有人来了。
是满姨,我认得她的脚步声。
门轻轻划开,满姨端着膳食,笑道,“送迟了,寨主这一回来,膳房可忙翻天了。”
“是突然了些。”我笑着应答。
满姨是我的乳娘,在我幼时便一直陪伴在我左右,是个温婉随和、谨慎心细的人。我对她也向来敬重。
她一边将饭菜摆放于案几之上,一边问我今日新近的丫头可使唤得意。
“我看那丫头颇为机灵,好好调教一番必是不错的。”她夸赞道。
我望着她,心里有了几分明了。我的喜好性情,她自然是了解的。她知我不喜欢别人玩权弄势,而今早莫行的事她定然也有所耳闻。
“满姨挑的人,自是不错的。只望日后别惹出事端来,那才最好。”我笑道,言语上却没有挑明。
此事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罢了。想来莫行不可能真为一小丫头而闹事,应该还是借机生事吧。
满姨微微变了脸色,但也有了些许舒缓之色,含笑看着我用膳。
备的都是些清淡小菜与香粥。
我尝了一口,半笑半怨道,“又亲自下厨了,累着了怎么办?”
满姨笑道,“皮糙肉厚之人,哪来那么娇贵。不过一场风寒,小姐便让老奴养了小半月,这骨头可都要养软了呢。”
“我不管,你若再多有劳累,我可就要即刻遣了你去养老。”
“好、好、好,老身领命,绝不再累着自己。老奴这把老骨头呀,就留着多陪陪小姐。”
彼此笑了一阵,我又进了些粥食,便失了胃口。
“撤了吧。”我说。
满姨应诺,虽有所言,但还是忍住了。毕竟,我食欲不振也不是今时今日才有的事。
她收拾妥当,正要退去时,我又吩咐道,“出去时顺道差个小厮去帮我打探一个人。是今日方入得寨,长相斯文,跟在寨主身侧,查出他分在哪个管区,并与该区的管事一道儿叫来。”
满姨抬眼瞧了我一眼,诺然离去。我坐了片刻,起身往庭院去。
开门,正是万物萧瑟之时,但冬去春来,值此冬末,已能窥出丁点春意。
光秃的树木鼓了些绿色的小苞,那样青翠,仿佛下一刻那抹动人的绿意就要喷簿而出。院中央、高树旁是一弯湖水,在冷风吹拂下波光粼粼。
我闭上眼,任那凄冷的风带着她独有的寒意扑在我脸上。
这个寒冬,就要过去了。
翻看了会儿书,满姨来回话说人已在门外候着了。我合了书,略整了整衣饰,让满姨传他们进来。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衣着朴素,倒也整洁。因隔着屏风,面貌看得不是很清楚,有些生,想是下层的人物,又见他拘谨胆怯的模样,心里更是确定了几分。随后的是那少年,依旧是毫无期待可言的面无表情。
那管事伏地叩了三个首,嘴上颤颤道,“属下韩庆生,参见小姐。”
冷面少年瞥了那人一眼,眼里流露出些许鄙夷,立着一动不动。
“韩管事是新晋的管事吧?”我笑问道。
他脸上浮了几许喜色,应道,“是的。蒙小姐恩泽,今年得升了职衔。”
满姨冷笑一声道,“难怪呢,如此管教的属下。”
韩庆生唬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身旁岿然不动的无礼之徒,忙叩了头责备自己的疏忽,又拉着那少年的衣摆,示意他行大礼,“快跪下,你这厮,不是都说过规矩了吗?”
少年瞅了眼惶然失色的韩庆生,慢悠悠地扫向我,与我直视。
“放肆——”满姨斥道。
韩庆生见我身边的人怒了,愈发吓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