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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往昔今犹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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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记忆被撕扯着回到父亲逝世前的黑暗。
高傲的莫家士卒,以卵击石,强行进入皇宫。结果自然可想而知。那日的血雨腥风恍如昨日般刺激着我的鼻息。而那时的我,和那么多的莫家士卒一样,高傲的不可一世。时至今日,我每每念起,便浑身发凉,耳畔似乎还能听见那父亲的怒吼。
“桑儿,带巧儿走!”父亲竭尽全力杀敌,带血吼道。
我背着□□,泪落成雨。
莫桑紧紧拉着我,和众人一起奋力杀出一条血路。他怒吼、嘶喊,伴着寒风的凄楚,刀光剑影的飞掠,一切一切的声响,混成一片,何其绝然惨淡。
过护城河,轰然一声巨响,我的意识骤然停顿。世界静了,静的没有一丁点的碰响。眼里,只有莫桑的惊恐,还有他若有若无的温度。
我想笑,想告诉他我没事,世界却被黑暗吞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眼前没有一丝光线。我失明了。而父亲,虽然救出,但身负重伤,回天乏力,回寨后不久便死了。
在筱月的搀扶下,我摸索着伏在父亲的遗体上。
凉,除了凉,我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的气息。
手顺着铠甲,一路往上抚,在触及父亲的脸庞时,我颓然跪坐在地。
我最不愿信的事情成了事实——我最爱的父亲从此不在,这叫我如何接受?可是,我却不能不接受,并且,只能默然。
莫氏族人是容不下软弱的,即便有再大的悲伤,也不许让悲伤肆虐,就像一只勇猛的野兽,即便受再重的伤,也只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舔舐伤口。
身体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莫桑抱着我,胸腔的起伏告诉我他情绪的失控。我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觉喉头处像压了千斤顶似的疼。
无几日,又传噩耗。母亲丧生于火海之中。只短短的几日光景,我便是从天际云端狠狠跌下。
莫桑说,“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这样憋着,你身子会受不住的。”
我沉默。他没再说话,良久,他长叹一声,微微用力地捏了下我的手,起身离去。我听见他说,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去打扰小姐。可是,莫桑,我不能哭。即便我再悲伤,再难过,我还是不能哭。我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告诫,不由抱紧自己,紧紧地,试图不让任何空气有可趁之机。
呆坐了不知多久,也许是风起云涌的片刻,也许是花开花落的几度。莫桑又来了,又是久久的无语,然后,他哑了嗓子问我,“可不可以不再忧伤?”
我没有回应,也无从回应。天知道我有多恨这样的自己——明明难过得要死,却还要守住禁锢自己的枷锁。可我若连这都守不住,我怎对得起父亲的教诲与希冀呢?
没有光的世界,心如死灰。我终日缩在墙角,脑海只余一片空白。接连几日暴雨连绵,双耳满是雨打芭蕉、风折轻柳的声音。
我感到害怕,于是身子蜷缩得更紧。可是,无论我抱的如何紧,如何狠,我的世界依旧喧嚣。而我,害怕喧闹,每每听见便想起皇宫里的血战——一箭穿心,刀光剑影。无数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倒在脚下,血流成河。
有人在嘶叫,有人在哭喊、吵闹……
筱月捧着饭食开门的瞬间,我忍不住了。此后,我的帷幄里便只有几个贴身侍从服侍,也从此有了不许穿鞋的规定。
莫桑找了无数大夫为我诊治。渐渐地,我恢复了视力,但已习惯了漫漫黑夜陪伴的我,听力灵敏过人,时至今日,仍是一种负担。
起风了。
漫漫的蒲公英在空中起舞,带着我的视线飘向未知的远方。
我默默地望着,恍惚间仿佛我成了那一絮乳白,乘着风,成就一曲天地的缥缈。
“要回去吗?”莫桑握紧我的手,轻声问道。
我摇头。
“松野,”他下令,“让筱月取件披风来。”
松野看了眼少年,有些许踌躇。
他信不过他。
“放心,快去,冻坏小姐,看谁心疼?”莫桑笑道,松野憨憨一笑,这才折返,纵身一跳,消失在葱葱草丛里。
我面上虽是沉默不语,心里却起了疑心,抬眼便窥出少年的隐忍。他的双拳紧握,关节泛白,一滴鲜红的液体打在翠绿的叶子上,异常鲜明。
“怎么了,很少见你对男人有特别关注啊?”莫桑打趣道。
“我也很少见你会开玩笑。”我反驳。
他哈哈大笑起来,“自古女大十八变,我都二十了,怎么也该变变,不然,哪家姑娘愿意嫁给我呀?”
我微微笑,示意那少年退后。待他退了,我即反握住莫桑的手,严肃了语气,“那人想杀你。”
莫桑微眯了眼,轻笑一声道,“我知道。”
我并不惊讶。莫桑做事,向来有他自己的道理,只是这次未免也太让人费解了。莫家寨盘踞要势,易守难攻,但若是内部不管理妥帖,岂不自寻祸事?
“那你为何留着他?”
莫桑见我诧异,笑了笑,好心地解释道,“欲成大事者,须时时保持警惕。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身边安置一个威胁。”
真不如不解释。
我忍不住低斥,“你疯了。”
他抚着我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笑道,“傻莫巧,我不会有事的。”
真是厌恶极了这语气,明明是说正经事。我扭头,赌气般说道,“我累了。”
“好,我们下山。”莫桑仍是笑,要牵我的手,被我躲开。他仍是不恼,只含了笑尾随。我走了两步,回眸,虽是瞪莫桑,视线却也正好扫过那少年。
不出意料,那人果然又恢复到原先的面无表情。
他,原本会是什么模样的人呢?
我望着莫桑刚毅的侧脸,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下了山,半路上碰见筱月拿了衣衫来,正和松野说说笑笑。莫桑接过衣服,要亲自为我披上。
“我自己来便可——”
“没事,害什么羞?”他笑道,不容置否地为我穿上。
我微窘了脸,瞥了眼那少年,果然还和方才的一样。
罢,谁不知道莫桑待我亲昵呢,他待久了,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习以为常的。只是,我怎么就还没有习惯呢?
“你快回去歇息吧,夜里还要赴宴洗尘,可有你累的。”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