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张九九

7、第 7 章 我

　　我望着一路上草长莺飞，三月天的光景总是那般旖旎动人。时光不经意飞逝而过，暮色四合，太阳渐渐淡去。

　　“就快到了。”景柘坐在我身旁，目视前方。

　　他突然看向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朝马夫道：“停一下。”

　　只听车轴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小，颠簸了一日的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一时间忘言，只得痴痴地转过头看着他莫测的笑容。

　　我向来爱以俯视的眼光看别人，所以可以把一切都视作无所谓，但这个人，虽然是平易近人，但我看他时无法低头，甚至只有躲避的份。

　　景柘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平静了一会儿，车帘又被掀开，撩至他的眉处，流苏遮住他姣好的面容，却将那双如水的眼从空隙中漏了出来。

　　“不来吗？”

　　我怔怔道：“哦……”，随即随他一起下了马车。

　　我走在景柘身后，看着雪白的衣袂在风中翩飞，苇丛里，一袭白衣，流萤飞舞，宛若幻梦。

　　他回眸，又是一个简单的微笑，携着沁入心脾的美。

　　“抬头看看，”景柘声音轻盈柔和，“你会喜欢的。”

　　我顺着他的意思抬头一看，刹那间，我丢失的魂魄回到了这个麻木的躯壳，不，或许它去得更远了，远到这瑰丽的天际。

　　那是记忆中的星空，浩瀚无垠，无数的星点明明灭灭，那光芒不再模糊，不再飘渺，是那样清晰，如在我手边。

　　我只觉得麻麻的身子顿时间得到了解放，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呼吸着夜空下爽朗的风。那是我从未有过的轻松，长久以来从内到外的疲惫都全然消失殆尽。

　　我承认我爱上这片夜空了，于是毫不隐瞒地对景柘说： “如果我说我想在这里站一夜，你就先……”

　　“我就同你一起看。”

　　我骤然转过头看着他，景柘仰望着星空，那脱口而出的回应如同梦呓。星光给他的鼻梁、睫毛，薄唇笼上一层轻纱，我更确信他上辈子是仙人了。

　　景柘侧过头来看着我满脸的惊愕，又是倾城的一笑，反问道：“如何？”

　　这次的笑，让我不再有距离感，觉得这笑同这满目星光一样是我可以触及的，我耸耸肩，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答道：“随便。”

　　卸下一切骄傲、固执、坚强，我像是星际遗落的流火。既然不再有任何拘束，我索性躺在这苇丛中，大地为榻，清辉为铺。

　　谁知景柘竟也学我，违背了自己翩翩公子的身份平躺在芦苇之中。

　　我们先是相视一笑，四目相对之时越发觉得这行径着实有趣，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爽朗的大笑，敞开心扉的笑声，响彻星空。
　　我心头一暖，觉得在这里似乎真的遇上了一位君子，与君子交，恬淡若水却如沐春风。忘了一切，情不自禁地轻轻吟唱：“横河的仙女，土河的仙郎，草原的清风朗朗。白云下的儿女骑着白马，放着青牛，把旧时的传说高唱。耶耶端来奶酒嘞，娘娘捧着玛瑙杯，草原的神话远流长，美丽的家园在彼方……”

　　景柘闭目倾听，良久才低声一问：“这歌声着实特别，高昂而轻易，就像……最美的云霞。”

　　“这是契丹的民歌，那里的人都会唱。”

　　“姑娘是……”

　　听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七分是明白了我的身份，靖国的人对于自己的手下败将多是鄙夷轻蔑，于是我也不遮掩，看着星空，道：“是，我是契丹人，是尉迟展在七年前从战地捡回的野丫头，怎么，后悔和我一起躺在这儿了？”

　　他温柔地笑了笑，像是方才听见一个小屁孩儿在耍脾气，舒一口气，道：“是啊，我真后悔。”

　　我的目光立马从浩瀚星空转移到他身上，景柘在说这句话时竟然只是若无其事地望着天空，我一个翻身跃起，利索地拍了拍身上的草籽，愤愤道：“那我这卑微的契丹野丫头为了不让公子哥您后悔，就先走了啊！”

　　“我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遇见你。”他也站了起来，转身看着我，“我后悔没能早些结交明夕姑娘你这般爽朗之人，没能早点听到这般质朴的塞北之歌，在数年前，我分明到访过镇北将军的府邸的。”

　　我先是一愣，然后抖了抖肩，一手在另一只手的臂上来回摩挲，道：“你们靖国的人都这么多情么，说话酸死了！”可我心里分明就是庆幸，终于，得见一个与众不同的靖国人。

　　景柘低头微微一笑，“那……还看么，星星。”

　　“那当然，”我眉毛一挑，又跳回原地，利索地躺下，“这样好的星空，便宜你一人怎么行？”

　　风急堕流萤。随波处，点点乱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