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张九九

5、第 5 章

　　楚欢睁开眼，看到的仙女正是那个一直侍奉自己的娇小可人的莺儿，先是一愣，接着便是哈哈大笑，道：“对！对！我的仙女就是莺儿，就是莺儿！”

　　平王妃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儿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

　　未待得好事继续发展下去，莺儿居然捂着脸啜泣着跑开，楚欢唤着莺儿的名字，也跟着跑了出去。

　　平王妃略有愠色，蹙眉望向我，道：“明夕姑娘就是这般嫌弃我家欢儿么？”

　　“并非如此，夫人，”我揭开面纱，露出血丝未去的脸颊，道，“明夕也未能生的完美，觉得自己一则身份卑微，太尉养女而已，二则容貌卑劣，天生面有血丝，煞气不去，自觉是明夕配不上贵公子。”

　　平王妃见我脸上皮肤下交织的血丝，愠色减了不少。于是我接着说：“况且夫人已经觅得了好儿媳，不是吗？”

　　“你是说莺儿？她不过是一介婢女而已。”平王妃的门第观念倒是让我一惊，转念一想她恐怕是因为长期的自卑而害怕自己的儿媳也受这种煎熬。

　　“夫人认为三少爷可是幸福？”我问道。

　　平王妃眉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忧愁，她答：“楚郎给欢儿起名为‘欢’，就是希望他能有个幸福欢乐的人生，可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知道欢儿是否是幸福的。”

　　“那自然是幸福的，夫人，”我解颊莞尔，道，“三少爷与俗世无争，心如孩童，无忧无虑，没有常人经历的种种心境起落，岂是不幸？况且三少爷有眷念的人在，这人恰巧也眷念着他，得此一心人，岂非大幸？”

　　平王妃果然不是那么好说服的，她唤来另一位侍女扶她上轮椅，吩咐其他侍女好好款待我便留我一人在这空堂。

　　我岂是闲得住的人？难得来着花团锦簇，流水淙淙，好鸟相鸣的豪华府邸，不活动活动我僵了八天的筋骨怎么行？

　　平王府后花园有一个大的出奇的池塘，那已经不是池塘了，简直是一个湖。紫陌青蝉，垂杨翩飞，我无法否定自己想沉溺其间的心情。

　　我闭上眼感受风的心跳，无论在哪里的风都是一样的，都是飞舞的自由的精灵。摘下一片柳叶，我将它放在唇间，努力回想着当年和着牧笛吹奏草叶的心情。

　　柳叶诚然不欺我，发出的声音纵是不难听，也没有当年的感觉。一个心死的人奏不出心的曲调。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飘渺着飘来，那是如此动人的声音，契合着我用柳叶奏出的调子，竟将我拙劣的音色衬得如同天籁。

　　我没有好奇地循声而去，而是隔着柳枝做的帘幕，与这知音合奏着我故乡的曲子。我恍惚间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篝火旁，回到了星空下。

　　一阵惊呼声打破了我的美梦，那是莺儿的声音，喊着一声声“救命”，在我担忧涌上心头的那霎，一声“噗通”的落水声让我的担忧混着心急翻倍袭来。

　　我循着声音觅去，果真看到了莺儿和楚欢在水中挣扎。果真是个傻子，明明自己不会水还要跑去就别人，当真心上人比命重要？此时此刻也容不得我想太多。撤掉面纱跃入水中。

　　我如游鱼般在水中自由来去，我是自被尹雪涯推入水中才知自己水性极好的。我朝着两人游去，也没有想自己同样娇小的身躯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危难之刻，也由不得我想太多，挽起两人的臂膀在水中一沉一浮地游向岸边。我的力气果真没有想象中的大，最后看到了杨柳岸，像是紧绷的神级松懈了下来，竭力推了两人一把后，全身像散了架一般乏力，我只得任由自己的身子被碧水吞没。

　　我没有挣扎，我没有多余的气力挣扎了。

　　死亡在呼唤着我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我所要风风光光回去的家乡已经成为了靖国的领地，我的族人或许离散或许死亡，我的亲人，势必也在战火中消陨……我要回的家，早已不复存在。

　　原来我早就死了，我笑着，迎接着忘川蒿里故土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