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张九九

4、第四章 我

　　我同马夫打了招呼，请求他们早一刻钟出发，这些马夫并非太过势利刻薄之人，没有念及昨日之事，答应的倒是爽快。

　　临行时我只同万伯告别，岁月割破了老人的坚强，这个背脊佝偻的老管事握着我的手叮嘱了许久，泪流满面。

　　我曾听说过万伯的故事，他是年近五十才得的孩子，然而他视如命的宝贝女儿在靖国大军攻城时被逃命的百姓撞倒，活活被战马塌死。心灰意冷、奄奄一息的万伯被太尉收留。太尉府上的人都知道万伯的经历，待他都极好。

　　万伯也告诉我，初次见我摔倒在地时让他想起了他被马蹄夺去未来的小女儿，当年他未能扶起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他就什么也不想地过来扶起了我。

　　万伯的话很长，我未能听到尽头，只是临走前回头轻唤了一声“阿爹”。于是我转身后听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不止的痛哭声。

　　冻结了七年的心终于在一瞬间扯出一道常常的裂痕。

　　我拉上马车的锦帘，在锦帘流苏的空隙间恍然看见一袭青衣。尉迟逸没有过来，我也没有等他，马车颠簸远去。我像是挣脱枷锁的囚鸟，飞往自由的彼方，哪怕这自由在黄泉地狱。

　　从这里到平王府足足要八日，还好上天怜我，一路风调雨顺。这一路倒是辛苦了赶车的两位马夫，在平王府门口，我赏了他们两人些许银两便叫他们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又像是明白了，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道了声“小姐保重。”我一如既往的以微笑相答，他们定是以为我认命了，连回家都放弃了。

　　他们不知，我从未放弃回家的念头，我不仅要回家，还要带着我失去的所有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回去。

　　我带上纯白的面纱，遮住昨日被夫人打肿的脸，昂起头，随着前来迎驾的侍女跨门而入。

　　平王府大得出奇，我随着这位身材娇小的侍女不知绕过几面石壁，走过几条长廊，穿过几道拱门，终于到了平王府的前堂。

　　这可是同太尉府截然不同的感觉，那里周旁堆满了庸俗的古董奇珍，这里倒是满屋的兰芷花香，雅韵翩然。

　　那位迎接我的侍女低头道：“夫人，太尉府的尉迟明夕小姐到了。”这小侍女声音宛若莺啼，十分悦耳。

　　“尉迟明夕？”平王妃微愣，随意是摇头一叹，右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点，道：“尉迟姑娘请坐。”

　　“叫我明夕就好了，夫人。”我倒好不扭捏，坐在了平王妃的身侧。也是这是我才发现平王妃的裙子似乎比常人要傝一些，或许是她的腿太细了，细的异常。

　　平王妃发现了我在注意她的衣裙的异样，说：“如你所见，我只有一条腿。”

　　我像是被人当头棒喝，抬起头将这位平王妃好好地重新看了一遍。她是这般年轻，靡颜腻理，月貌花容，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不像是长子都二十有八的老夫人。令我难以置信的是，高高在上的平王妃居然是个患有残疾的女子。

　　平王妃亦是温柔，那也不全然是温柔，夹杂着一份刚强和幽怨。她道：“楚郎待我极好，爱我至深，不顾我残缺之身毅然娶我为妻。姐姐仙去后，楚郎更是将我扶正。可我不及姐姐，给楚郎生了两个人中之龙，我儿楚欢生就同我一样苦命，天生便患有脑疾，连太尉表亲的女儿都嫌弃欢儿。”

　　原来这平王妃本是平王的侧妃，诞下的孩子又是个痴儿，自己又身患残疾，难免磨难迭起、幽怨不去。倒是可怜的紧。

　　“夫人如此叹息，难道是认为明夕不如雪涯妹妹。”我灵机一动，心底却真的想助这可怜的王妃一把。

　　王妃急急反驳，声音依旧平静轻盈：“这倒不是，只是因为欢儿在琴川游玩的时候曾与这尹姑娘打过照面，莺儿告诉我说欢儿赞叹尹姑娘长得好看，所以我就想既然欢儿喜欢……，对了，莺儿就是带你进来的那个丫头。”

　　我随着王妃的话看了在一旁低着头的莺儿，她也生的一张粉妆玉琢的姣好容颜，水灵的眼睛天生带着几分楚楚动人。

　　我正欲接话，一位锦衣少年匆匆跑来，不由分说地拽着莺儿的衣袖，欢笑着、雀跃着道：“莺儿！莺儿！柘哥哥又给我带来新玩意儿了，你看你看！这个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笛子！柘哥哥说这是仙女吹过的笛子，有法术的，说吹得好听就可以看见仙女呢！”

　　我倒知道了来者是谁，见到这位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与莺儿格外亲昵，起身对楚欢道：“少爷可认为莺儿美？”

　　楚欢看了看我，孩童对陌生人的戒心竖起，回道：“你是谁？”

　　“你只管回答我便是，若是回答了我就告诉你怎样看到仙女。”平王妃不知道我要玩什么花样便也没有出声制止。

　　楚欢如同孩童般天真，相信世间一切美好之物，连忙欣然答道：“当然是美！莺儿最美了！”楚欢看了看我身旁的平王妃，又乐呵呵地说：“娘亲也美！娘亲也是最美的！”

　　“那好，”我看着平王妃低眉浅笑，知道事情是顺着我的计划来的，接着又对楚欢说：“你现在闭着眼睛连吹三音，不可换气，睁开眼你便能看见仙女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可以看到仙女了。”说完，楚欢拿起长笛胡乱吹了三声，为了不换气，涨红了脸，平王妃在一旁看得心疼，朝我投来责备的目光。

　　不过我可知道，将要发生的好事会将现在的一切都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