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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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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有了一天的好天气。
我同尉迟逸刚走进前院,侍女云葭便匆匆赶到我们面前,额头冒着汗,嗫嚅着道:“少……少爷!尹小姐来了,在前堂等了您好久了,现在正在气头上,夫人也在那里……”
尉迟逸“哦”了一声,便向前堂走去。我只觉得麻烦到了,低声叹了一口气。尹雪涯两件心事太尉府人尽皆知,第一是她一直仰慕尉迟逸,自恃为尉迟逸必然的未婚妻,第二则是她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先前她见我和尉迟逸打闹,脑袋一热,将自己的贴身白玉坠放在我房中桌案上,再来个贼喊捉贼。这贵族小姐的手法和言辞漏洞百出,真相昭然若揭,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儿,但老夫人顾及尹雪涯的面子,还是将我施以家法,杖责三十。我倒不怕疼,我打离开草原后心如铜铸,不再像个小家碧玉一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可我倒还是怕尹雪涯再找我麻烦,太麻烦了。
尉迟逸回头看了我一眼,停下前行的脚步,转过身向我走来,二话不说地牵起我的手向前堂走去。这一举动是出乎我意料的,这个向来懂事听话不敢忤逆夫人半点的少爷居然毫不避讳地牵起自己名义妹妹的手,君子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尉迟逸鬓间若隐若现的汗滴被我发现了,他握着我的那只手里也全是汗,只听他说:“明夕别怕……”,这句话不同以往,如风般轻盈柔和,不再夹杂一丝胆怯不安。我也分明地听到,他唤我是“明夕”,而不是明夕妹妹。
然,明夕何夕?
在跨入前堂的那刹,我灵活地抽出手,尉迟逸手心一空,停了一下,我给他使了个颜色,于是两人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地表情自然。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这眼色一抛,倒像极了欲盖弥彰,我想我一失足成大麻烦了。
尹雪涯一身水碧色的长裙,娇柔华贵,看着她眼角的泪花,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突然朝我奔来,我自嘲道:她该不会怒火攻心要给我一巴掌吧。
还好,事与愿违。她是冲着我身旁的尉迟逸来的,而不是我。不过她也着实让我出乎意料了一回,这个千金小姐居然径自搂住了自己表哥的腰,伏在尉迟逸的胸膛哭闹不止。
我近距离地看着尉迟逸惊愕的表情,一双手刚抬起又放下,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脸渐渐转红,他是见了谁都会脸红吗?我开始怀疑梧桐树下那一幕是不是我的错觉。
毕竟尹雪涯是少女初长成,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姿动人,而我,一介庶女而已。
这时,夫人发话了,说的不是我常听的“成何体统!”“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吗!”,而是“逸儿,雪涯心情不好,你就安慰安慰她吧。”
尉迟逸倒是听话,缓缓地抬起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尹雪涯的背脊。我直觉胸膛里莫明的涌起一阵怒气,什么也没多想,迈起步子转身离开前堂。
只听夫人拍案而起,震翻了桌上的茶杯,“放肆!”
我转过头看了夫人一样,那厌恶不满夹杂着愤怒轻蔑的表情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不过这回我不想再屈就,我行我素地扬长而去。
“明夕……明夕妹妹!”我听见尉迟逸在我身后一喊,脚步却没有停下,知道一只手粗鲁地抓住我的胳膊我才不得不回过头。迎面而来的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顿时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抓住我的不是尉迟逸而是夫人,她瞪着我的眼神如同盯着死敌的猛兽。尉迟逸终于推开了尹雪涯,搭上夫人死抓着我的手,央求道:“娘……明夕妹妹没有别的意思,您就饶了妹妹这一回吧。”
我做错了什么?只是离开一个不想呆的地方而已,何须让别人来饶恕我?这些话未用言语表现,却写在了我的脸上。
“好个明夕妹妹!明夕妹妹!逸儿,你可知你这个好妹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你的二娘了!”夫人面部表情扭曲、狰狞可怖到了极点,想必这句话一直藏匿在她心中,她一直都是如此厌恶蔑视我,以至于不惜搭上自己丈夫的名节。
尉迟逸没有立即反驳,眼神在我和夫人间游离,尹雪涯也停止了嚎啕大哭,改为低声啜泣,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微笑。
对于这莫大的侮辱,我将之视为浮云,付诸一笑。
“你这贱窟窿捡来的贱种!”夫人见我不以为然,竟忘了身份地位,粗俗地破口大骂,伴之而来的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啪”“啪”两声,定格了时间,没有人再敢眨眼,屏息凝视着我们二人的僵持——这的确是两声,前者是夫人打在我的左脸上,后者是我毫不留情回敬她的右脸。
家仆们,尹雪涯,甚至尉迟逸、万伯都惊呆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一向隐忍的我居然突然还了手。他们自然也不知道,我还手的原因是那“贱窟窿”三个字。
我来自朔北的茫茫原野,潢河、土河交汇的神居之地,那是我引以为豪的故乡。
“你你……你……”夫人松开了我,捂着自己的右脸,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涕泪纵横,“好啊!你这贱种终于露出本性了!”
嘴里传来一阵腥甜,左脸右脸各挨了一记巴掌后,嘴角还是不争气地溢出血来。我听见尉迟逸唤了我一声,又叹了一口气,急忙扶住夫人。
夫人连尉迟逸的搀扶都甩开,指着我恶狠狠地说道:“你这贱种!你给我听好,平王府小王爷邀我家雪涯去府上做客,这个联姻的好机会就交给你这个狐狸精了!”
尹雪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尉迟逸看着我,眉头紧皱。原来尹雪涯是为这件事而哭的啊。我恍然,谁人不知平王有三子,长子楚玖是同尉迟展齐名的镇西大将军,次子楚阔是富甲江南的绸缎商,唯独这小儿子,天生患有脑疾,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尹雪涯被一个傻子看中,换做谁都会自感不幸的。
可我不同,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牢狱般的日子,无论以什么代价。
我反手拭去了嘴角的殷红,朝着这位太尉夫人轻松一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