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州旧事》shock君

8、梨花雕（八） 墨岚与黑衣

　　隔日墨岚醒来时，晨光尚熹微，草茎上结了一点晨露。墨岚动了动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黑衣，严严实实地将他手脚包裹住，想是那人恐他夜里着凉，墨岚自知睡相怕是不好，不禁有点脸热。好在他四下望了望那人此时并不在附近，不然他怕是要无地自容了。

　　他起身舒展了腰身筋骨，将那黑衣平平整整地折了几折，又在羊毛毡上坐了一会儿，才见那人回来。此时那人只着一件白色里衣，好在此时节气尚暖，还冻不着他，否则墨岚扣着他的外衣，就真是件罪过了。那人仍是面色冷峻如爽，走进了却主动开口问墨岚话：“可会骑马？”

　　墨岚一愣，点点头。那人就对着远处打了一声口哨，一匹白马便踏了草远远地自己过来了，身上的马鞍辔头墨岚看了竟然觉得似有些眼熟。他一愣，心下就清明了，这是昨日那洪州人家的马，那黑衣人一大早上了他家，去也不知是如何把这马带来。…这可不是偷吗？墨岚见了那人把这白马牵到他跟前，心中有些发虚，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而那人上别人家带了马回来，面色确实动也不动的，墨岚不由得心中感叹，一咬牙上了马，默念了几遍那人家不是好人家，谁知道这马是哪里来了，与其落了奸邪之人手里不若载他一程。虽他自己也知是自欺欺人，这么想着心里确实是好受了不少。

　　那人见他利落地上马，便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翻身上马，道：“我送你回檀州。”

　　一听此话，墨岚赶紧摇头：“我此程是离了檀州要去浮梁买茶叶的，怎能出城几里地就打道回府？”

　　那人眉一撇，脸上神色竟有些不悦起来，啧了一声，道：“你可知如今的道比不得之前好走？你这般的上了路，不知回不回得来全尸。”

　　这话说得虽是真诚，确实实打实地不中听。连墨岚这般好脾气的都觉着心里听着发堵，若不是他欠着此人一条命，他倒真想埋怨他几句。他心里憋着怨气，那人的话就是好言也是不愿听了，就道：“无妨，浮梁我自去便是，少侠不必管我。答谢的银钱劳烦您去趟檀州上城中最大的茶肆——就是门前植梨花树的那家，问那管账的姑娘，她自会答谢您。”

　　墨岚这话说得可伤人，其实他一出口就后悔了，只是绷着气不愿服软。

　　他自小在家中受父长爱护，成年后跟着世家的大伯北上经商，始终是有个人看着拿主意，自那大伯年迈还乡，他便始终守着檀州城内的茶肆并未去过什么地方。他一人远行说不心虚决然是句假话。

　　那人听他这么说，脸色更加不好了。墨岚自个儿都想抽自己一嘴巴骂一声忘恩负义，他心知这人绝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对着救命恩人这般口气污蔑他，被他老爹知道指定要打断腿。怪的是那人倒没说一句重话回他，只是思忖了一番，问道：“非去浮梁不可？”

　　墨岚也没想到这人一点也不恼，倒是一本正经地问他话来，满胸怨气如被针扎破一般顷刻就消了下去，只讷讷地道：“我在檀州城内开着茶肆，前些天下雨，库里存的霉了一部分，若不补上，怕是要关门了…”

　　那人听完便叹气，墨岚低着头也不敢看他。他幼时只习大学中庸，经商方面半点也不知，多是跟着那世家的老伯听闻了一些，如此落到如此地步，霉了茶叶，连跑腿的伙计都没有，听着就像个笑话。

　　那人倒是没有笑，想了想又问他：“只去浮梁？除了进茶没有其他的事情？”

　　墨岚不明就里，点了点头，那人便道：“你路上机灵点，我跟着你。”

　　墨岚一惊，在马上赶忙摆手说道“使不得”，怀里的那点家当摇摇晃晃几乎就要从马上坠下来。他一手险险地捞着包袱，一面道：“少侠昨夜里救我，我已是感激不尽，哪能再让你跑这么一趟？少侠可不必管我，我就算孱弱做不得斗狠的事情，逃跑的本事总是有的。”说着又对那黑衣人露了个傻笑，似是在告诉他自己上路无碍。

　　那黑衣人心意却是十分坚定，墨岚说话的时候他看都没看人家的脸，只是自顾自掉了马头背向回檀州城的方向，待墨岚说完，他才在马背上叹了一声，道：“不要逞强。”见墨岚张口欲说什么反驳他，他便摆手让墨岚收声，接着道：“我知你轻功超群，可若是遇到昨夜里那迷魂散又为之奈何？你这般不谙世事，我若不跟着，怕是全尸都回不来。”

　　原先听了他不中听的话，墨岚心中还有些怨气不满，然隔了这么一会儿再听一次，心里竟不知怎么地泛起一丝害怕来。他知道那人说得在理，让他跟着却实在过意不去。

　　他抓耳挠腮一阵，最终屈服道：“少侠这般恩德，我改如何回报？”

　　那人看他抓耳挠腮地模样，神色却是温和了不少，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个笑来，道：“无妨，你家于我有天大的恩德，回报这等事，哪是你想的？”

　　墨岚听得懵懵懂懂，这黑衣人说他家曾有天大的恩德，看着黑衣人与他年纪大约是相仿的，他却半点也不记得，只是听明白了那人话中的意思，心里的不安稍稍减了下去。想了想，便乖乖调转马头背了檀州的方向，拍了马跟上那人。

　　行了一段，墨岚开口道：“这位少侠，你虽说与我家有渊源，只是我实在记不得，可否给个称呼？”

　　那人转头瞥了他一眼，道：“我姓萧，你可叫我阿萧。”

　　日初出于天，朝露未晞。墨岚心里不知怎么地就松了口气，情理上虽有些不安，却因为有个人跟着上路着实把心放了下来。那人虽着一身黑衣，半点证明身份的物件也无，与墨岚不过几面的交情，仅凭他口里道得与墨氏有渊源，墨岚自己也不知如何，就是生不出半点怀疑的心思来，只觉得此人是个依靠，有了他一切便能安全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