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州旧事》shock君

9、梨花雕（九） 墨岚和阿萧

　　路上前几日非常之荒凉，官道边除了偶尔个把驿站与住店吃饭的地方，几乎没有人家。那人又行路的时候又不甚喜欢说话，只叫他时会应两句，叫墨岚憋闷得不行。他原以为此人生性如此，哪知一日大雨下来，官道泥泞不便行走，两人在客栈停了几日，墨岚试着同他聊了几句，竟日日在灯下谈到深夜，天南海北地投缘。至此墨岚才知道阿萧其实并非不善言语，相反倒是喜欢说话的，只是行路的时候要关注的事情太多，才没心思与他说话，而墨岚只需跟着他后面走，自然心思就放了下来。

　　想通了之后墨岚行路之时便也不怎么于他搭话，就怕是影响了他，多出的心思就常常用来想了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那人介绍自己是让叫他“阿萧”，大抵是本身姓萧，姓什么父母定，自己是无能改变的，只是“阿萧”这个称呼多少带了点南省的少年郎不羁放荡的情怀，墨岚看着行在前头那个一板一眼的背影，只觉得此人实在不像会称自己为“阿萧”的样子。或许阿萧真是个南省人，和友人乡党如此叫惯了，才这般介绍自己？可在南省这叫法也是给男娃娃少年郎的，他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怎么看也得活过了廿个年岁，哪还有用这叫法的道理？

　　墨岚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这等细枝末节的事情实在问不出口。本来是自己执意要往浮梁去，却是阿萧在路上更费心一些，从路径到住店竟都是他一手打理，墨岚心中有不少愧意，但这等事情要让他接手下来，却绝对做不到阿萧这般顺心如意，想了想便还是罢了，只是在路上乖乖听话顺着阿萧的意思好让他省心一些。这么着墨岚便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跑去问阿萧这称呼究竟是何意思，只得自己心中纠结不已。

　　这么纠结来纠结去，日出了东方又歇在昧谷，一些时日下来，他们竟已到了豫章郡洪都府的地界，一路上平平顺顺，除了天气原因停歇了几日，几乎没碰什么钉子。虽是如此，墨岚也知道这一路定然不像他所见到的那样的轻易，阿萧虽不说什么，在外行走的处事微妙之处却不是轻易能够习来。墨岚无故受了照顾，心里虽然过意不去，但一路下来渐渐和阿萧熟食，也就渐渐放开了，也不像最初那般生分客套，况且人家已经送他至此，索性一人回檀州和等些时日携着墨岚回檀州已是差别不大。墨岚便问他愿不愿意陪自己待几日待置办了茶叶再一道回了檀州去。阿萧对墨岚的提议少有说不的时候，这么一问他倒是想也不想便说了好，听着仿佛他本就有跟着墨岚的意图一般。

　　墨岚不谙世事，对这档事情倒也宽心，只觉得这人纯良靠得住，也不思及自己仅是凭人家一面之词，就差不多把身家性命都交付了出去。自己倒还心中暗自窃喜有人相伴又能提点左右，当真是个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的。

　　阿萧面上不说什么，心中也是叹气。若不是自己一路跟着，如此一个书生气的小郎君出来，不出五里十里路，恐怕就走不下去了。

　　傍晚的时候，两人牵着马进了洪都府的城内，看着城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总算是松下了一口气。人多了，遇事就方便多了，在荒郊野外的，头疼脑热无人医治不说，夜里又冷，常常不能洗澡，墨岚倒不是娇生惯养会刷少爷脾气的主，但谁又不想让自己舒坦一些？路上虽有城镇，两人却忙着赶路，倒也没怎么欣赏，更何况两国对峙，烟花扬州如今却是荒草丛生的模样，又叫人如何忍心细看。此番到了目的地，总算是能安定一会。

　　阿萧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和人交谈的时候，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墨岚觉得他心里定然是轻松了不少，连脚步都走得轻快了，不似之前的小心翼翼，一副警惕的模样。墨岚跟在阿萧后面看他在街道之中穿行，犹如鱼入水流一般，墨岚心道阿萧看着对这里似乎特别地放松熟稔啊…莫非他本是洪州人？这么一想，听着阿萧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带了一种洪州的乡音，和当地人的口音听着尤为契合，之前怎么就没觉得呢？想来洪州地界离八闽倒是不远，这么想来，说不定也确实是自己不知道的世家或是远房什么的。

　　他们到洪州约莫是晌午，走了一阵，阿萧就领他去了一处客栈。洪州地南，又是暮春时节，夏日将近，晌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阿萧尚好，墨岚却已经满脸满颊的汗水，额头上的头发也湿淋淋一条一条地黏在皮肤上。他本也是南省的人，只是这些年都呆在檀州不怎么远行，也就习惯凉爽的气候，走一趟洪州，反倒觉得酷热难当。阿萧也是看出了他不好过，进了城就找了客栈住下，吩咐了店里的伙计牵马去饲喂，便拉了墨岚去客栈里阴凉处的藤椅上歇下，又要了好大一碗井水冻着的酸梅汤递到墨岚手里。

　　南省一入夏就酷热难当，春时枝头梅子青青，便采摘了下来酿了酸梅汤，其味酸甜，用来解暑解渴最好不过。墨岚本是南省人，只是后来跟着世家大伯去了檀州，檀州地北，即便盛夏也热不到哪里去，地上又不生梅子树，没有梅子便没有酸梅汤。想来他与这酸甜滋味阔别已有十余年，这会儿递到手里，人又热又渴，更是馋得口水都要下来。

　　墨岚绷着脸不敢接，堪堪咽了口唾沫，让道：“阿萧不喝吗？”

　　阿萧看他忍耐的模样，心里好笑得狠，又怕他生气不敢真的笑出来，也怕他受不住炎热，流了那么多汗。只是眼带笑意宽慰他道：“无妨，看你渴了，喝吧。”

　　墨岚这才眨巴着眼睛接过一碗酸梅汤，慢慢地喝起来，脸却埋地很低，似乎要埋进碗里一般。倒不是因为阿萧体贴让他感动，只是真的面上挂不住，有些怕羞。毕竟是他执意要上洪州，把阿萧拉了过来，哪想得阿萧一路上稳稳当当面色不改，自己倒是一会夜里冷得睡不着，一会儿又嫌脏，这会儿还大汗淋漓嗓子冒烟，是在是难伺候得很，他也自知身子娇贵不好伺候，一路上也不吭声默默忍耐，可每次阿萧似乎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逞强，立刻就给他想办法。麻烦人家还平添真么多麻烦，思及此处简直羞得脸都不想抬起来了。

　　可惜他不可能永远把脸埋在碗里，咕嘟咕嘟喝光了酸梅汤，还是得把头抬起来，将碗还回去，对着阿萧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