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梨花雕(六) 墨岚住店遇 ...
-
待得墨岚再掀开眼皮的时间,天色已近了黄昏。这日天气好,日头远远地挂了一半在小山上,颜色一片深红,浮云又淡又薄,合着暮色也染了一片橘色深红。他眨眨眼睛,睡得脑袋还有些发昏。
前头赶车的大哥已经停了马,和同伴搬弄着行李,见墨岚眯着眼睛,似乎困得眯了过去,没顾上自己下车,他大概是个忠厚好脾气的人,倒是也不恼,走过来轻轻地打了个吆喝,用洪州土话道了声:“细伢子下车。”
墨岚虽然对着一口乡音听得半懂不懂的,但看着车上其他人都收拾了行李平平整整地站在官道侧边看他,也马上能猜出大概的含义来,又见得将近十个人的一大家子都在路边等他,赶车的大哥也等着他下车去喂马,墨岚尴尬得脸都红了,赶紧抱了自己的行李跳下车来。这才见得天色已晚,已是到了歇息的地方,夜间便不再赶路了。
带着墨岚上路的这家人姓万,称自己祖上是洪州人,作田的营生。到了他们这一代,因各种缘故从了军,流落到漠北之地,如今听闻后晋皇帝跟契丹人翻了脸,忍不下称孙子的恶气,怕是又来一场血战,自然是说什么也不再做那脑袋别裤腰上的营生,这厢忙着拖家带口逃回老家,隐进这片青山绿水之中,不愿再为这时局所累。
几匹马儿送进了马厩吃草喝水,这一大家子人也招呼着墨岚坐到一块儿吃晚饭。晚饭简单得只有白面馒头和咸菜,都是行路的人也不穷讲究,再者此地并不是什么繁华之处,自然也没有讲究的条件。这一家人也爽利,墨岚虽是一个外人,倒也没人想着顾忌他如何,有个小辈喜说话,也拉着他到一处絮絮叨叨,还以墨兄称呼他,文绉绉地听着他心中好笑。
夜里分了房间睡下了,墨岚把值钱的行李什物放在枕边。
此处不比檀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夜里风一阵阵地吹过,只有树叶在窗户外面沙沙地响。纸窗外一片黑黢黢,不知是云还是别的什么掩住了月和星的光亮。
床褥柔软干燥,躺着舒适,虽说午后坐在车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毕竟车板又硬又颠簸,不能让人好好休息,晚间在这店里吃得又有些多了,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气都往胃里涌,脑袋自然就昏昏沉沉,颠簸了半日,身上也略有些酸痛,脑袋枕着柔软的枕头没一会儿便熟熟地睡下了。
虽说真正闭了眼睛失去意识之前,墨岚也觉得自己的脑袋特别沉,浑身也犹如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一丝一毫也不愿活动,连根指头都不想抬起来,他也只是当做自己久未出门,身子骨弱了,才至于走走就乏成如此地步,并没有再多想什么。
夜越来越深,墨岚便睡得犹如死人一般窝在床褥上一动不动,怕是惊雷炸想在他耳边也难将他唤醒。
迷糊间不只是几更之时,墨岚突然隐隐约约嗅到了一点淡淡的花香之味,接着便被人捏住了下颌张开嘴巴,墨岚立刻醒了精神,心下大急,却不知为何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也无,四肢仿佛接着的不是骨肉而是新弹的棉花,他连睁眼的力也无,更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抵着自己的嘴唇,接着一股清凉的液体就从嘴里滑过喉咙顺着食道下去了。墨岚一下子竟然有点懵了,这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什么水,如今已经尽数被墨岚吞下,他不通药理,只知那绝不是茶水。
正当他骇得一身冷汗之际,竟渐渐听见了隐约的喧哗打斗之声,之后这喧哗之声越来越清楚,墨岚自身也觉得越来越清明,浑身的气力似乎渐渐恢复。虽不清楚这喧哗打斗之声如何传来。是非之地不便停留,墨岚是打定注意要找地方避一避。
又过了片刻,墨岚猛地一睁眼睛,卷着自己的行李从床上翻身起来,跳下床就想跑路。却见得自己房里围了将近十人,围堵住门窗出路不说,刀剑之光更是明晃晃地闪了他的眼。
“想跑!”
只见门口那汉子喝了一声,便手持大刀截住墨岚的去路,墨岚定睛一看,竟是白日里那赶车的大哥!细细看来,白日和他同乘马车的人似乎都围在他房里,只是各个都持着把刀,反射了一片冰冷寒光。白日里呼他“墨兄”的少年嘴上还挂着一抹笑,只是这笑意丝毫不及眼底。
胸口犹如被石头一撞,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嘿嘿,如此便得罪墨兄了。”
那少年一笑,道:
“你也知这世事不平安,大家都是个讨生活的。你的银钱定然是要留下,口也是要封的。您若是乖乖站着别动,哥几个给你个痛快的。”
这竟是要杀人灭口了,墨岚身上倒真无什么防身的物件,行李里唯有银钱和衣物。他身手也算不得好,就算真带了刀,和这么十来人缠斗在一处,定然也是讨不得好。要保住性命,除了寻空挡逃跑恐怕是别无他法。
墨岚心下七七八八想了一大通,也明白过来自己在檀州就着了道,只是当时浑然不觉,如今给人拉到这鸟不拉屎地地方,晚饭时间给人下了蒙汗药药翻了,拉着他的一伙人大概就是等的这个时间,趁着月黑风高要让他一睡不醒,收了他的银钱再回檀州拉下一头肥羊。
只叹他醒得早了,还没撞上十殿阎罗,先撞见这一伙奸人寒光闪闪的刀口。墨岚心中暗骂一声,恨不得扇自己个嘴巴,怨自个儿怎会这般毛躁轻信,如此出师不利,若是真交代在这么伙小贼手里,简直枉活廿几个春秋。
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迷糊之间被人喂下的那一口带香味的凉水,又估摸着若不是那一口,他更是连反抗肉搏之力也无,只得乖乖地躺案板上任人宰割,现在恐怕已经卷着棉被上阎罗王那里伸冤了。也不知喂他那一口水的究竟是何人,他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
此人手上空空,背着他站立,背脊挺得笔直,散发着似座高山般不可撼动的气息。墨岚看着此人的背影,觉得有那么点眼熟。再扫了一眼,见到他腰间有一点黛色,墨岚惊得浑身汗毛都要炸起来,竟是那支黑漆九节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