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州旧事》shock君

5、梨花雕（五）

　　时日又过了两个月不足，天气渐热，茶楼前的梨花早已经落光，树上密密地生满了翠色的叶子，茂盛非常。天上偶尔还泛点小雨，然而空气却始终极其湿热，比起南方的梅雨季自然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然而雨前的闷天气却常叫人烦躁。

　　幸而茶楼的生意也不似春寒料峭那时冷清，墨岚换了轻薄的衣衫，听着茶肆里的人声鼎沸，心下却隐隐有点犯愁。

　　今年进得新茶不少，只是春来天气潮湿，一个存放得不慎让部分茶叶受了潮，墨岚心中说不出的心疼。而天气渐热，茶肆的生意越来越好，再不走点货来他的店恐怕就要开不下去，趁着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最好赶紧补足分量。然而时间偏偏赶得不巧，听闻得来往客商的话，晋地那边似乎改了风气，君王满心的国仇家恨，不愿再俯首称孙，对北地契丹过去的商人使臣都凶恶得很。这一下子，往来的客商立刻就减了大半，换了长衫大袖，契丹人和汉人毕竟不是那么好分别，误做刀下鬼的冤屈也不知能不能在十殿阎罗那里说上，到后来必然地常要银钱开路。没了客商，他如何进得茶叶？难道等时节到了立夏，他真就用白水招待茶楼的客人？墨岚忧心忡忡地看了门外旌旗上挂的颜体的“茶”字，如若真到那个地步，他怕是要关门大吉了。

　　墨岚愁眉苦脸地思量了半日，觉得除却自己跑一趟浮梁恐怕真是别无他法，浮梁到檀州，一段陆路一段水路，不出意外不足一月能跑一个来回，若他手脚利索出发得早，恰能在立夏之时回来。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店里没个伙计事件是多大的事情，如此连个帮忙看店的人也无了。

　　他愁了半日仍不得法，最终垂头丧气地又回了“花堪折”，再给霜华当了半日的小工，承诺了好些条件，才再从霜华处借得一个懂事且晓茶道的姑娘去暂给顶住半日的生意。走之前还听得霜华抿着茶水说着从檀州到浮梁一路凶险，瞧着墨岚这白面书生弱官人的模样，路上还是多小心些的好，若是真个一去不回，别让他家的姑娘给茶楼里守到人老珠黄了。

　　虽说墨岚确实是个只做得书画斟茶这等风雅事情，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儿，然霜华的话却是含着故意埋汰他的意思。要知道墨岚此人，若是真和人打起来，确也占不到什么上风，但是若他借机跑了，怕是整个檀州城都没有能追得上这小老板的。

　　墨岚此人，轻功极佳，虽不及小七步伐轻盈，善于隐匿自身身形，让人明知他在附近，就是寻不着；也不似那日夜里中途出来搭救，腰间挂着黑漆九节箫的年轻人那般，虽算不得快但灵活善于闪躲的身手。墨岚的轻功犹如小孩逃夫子的戒尺，无有太多的花样，就是没命地跑，跑得谁也追不上方停下。

　　庄周老先生有云：“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小老板文静时如不如处子尚待考证，他若提气走起轻功，那是真如脱洞之野兔，一蹦一蹦地，看似笨拙，却是行得飞快。

　　要说这轻功练就的途径，还真就是源自那孩童逃离父长的执着。墨岚年幼时家教极严，关在书房内温书，时不时能从镂花的窗户中窥到街上玩耍的孩童，梳个总角奔走打闹，或捧着个烤地瓜烫得满手红彤之色，墨岚常常远远地窥望着，不觉见笔落下来粘了满手的墨汁。墨岚家道殷实，说不得金枝玉叶至少也是个锦衣玉食的主儿，只是这小孩儿往阁楼上一坐，就犹如关在金丝笼中的画眉鸟，心中沉郁得连个歌儿都唱不出来了，望着街下小童捧着烤红薯，就觉得那味道定然如同在街上恣意散漫的生活一样美上了天，口水都不觉间在宣纸上糊了一把。既然心下向往如斯，也勿怪那孩童墨岚在家中逮着机会便要往外跑。墨岚既要想着法儿寻空子钻出去，又要时时避着父长夫子的眼线耳目，更是不愿被抓住送出书房关紧闭挨戒尺，日积月累地自然就练出了一身好轻功。家中管得越严，防得越紧，就越是晓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想来墨岚自己都不明白，他当年是何以如何执着地想要离开那四方方的高墙，以至于上房揭瓦飞檐走壁，皆是信手拈来无所不能。

　　也多亏了他这一身轻巧的功夫，如此远离故土自谋生路，又逢着不甚清平的时代，无有斗狠好勇的气力，至少能在风雨飘摇中保自己一条生路。

　　墨岚望着天上聚合的浮云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嘴边嚼了一根甜草梗，身边尽是马匹的气味。不久前他带着霜华店里的姑娘回了店里，邻里左右还以为这是他家内子，上来感叹唏嘘一阵，让墨岚羞愧得差点把自己埋进土里。望着渐行渐远的檀州，墨岚自己也说不上来此时此刻是什么个心思。如此便离了檀州要往浮梁去了，这一路怕是不易，他是跟着一队上洪都奔亲的队伍走的，到了洪州就分道扬镳，也不知之后的路程能不能寻着一个作伴的，归程若是真要他独自一人走完，他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发虚，又想着浮梁离八闽也不甚遥远，是不是该归家探望探望家中的父长。

　　想他成年之时就被家里人送了出来，跟着世家的大伯在檀州做了茶楼生意，后来世家的大伯老迈还乡，将店托付给他，他也没多想什么，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平常也不怎么走动，夜深人静时候有时候念家躲在被子里偷偷抹了抹眼泪，托往来的熟客捎一封家书回去。他家父亲管教得严，只觉男子汉顶天立地，自该闯出一番天地，又不是柔弱无依的小娘，在婆家受气日日想着回娘家。这么一来，墨岚还真就没怎么回去过，此次若是说为了进茶顺道走一趟，不知道家严的脸色是否会好上一点。作娘的定然是想他的，见了面必定是嘘寒问暖，再问问终生大事，在外奔走了这么几年可成了家室，再不济或是有了相中的姑娘？

　　这么说来，这么多年他连个相好都没有，还真是不该，家慈怕又要念叨。如此他也有些想寻个伴儿了。马车的轮轴吱吱呀呀地响，这世道不安平，连官道都有些颠簸，震得墨岚的身子一摇一摇的，前头赶车的是个洪州人，此刻唱着采茶曲，墨岚半个字也听不懂。他嘴边嚼了嚼草根，想着他日后若能得个娇美的小娘作妻，他便在前头打算盘，盘盘账，妻就坐在一旁缝衣，这么想着心下正一片温软，心前头却又突然冒出个身影来，那人一袭黑衣站在梨花树下，落花缀在肩头发间也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漆黑如墨，静如寒潭。墨岚仍是一点也不怕，就是觉得他如何也不会伤了自己。

　　车子咿咿呀呀地转着，墨岚上下眼皮打架，渐渐地困意就泛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