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梨花雕(四) 墨岚去四弟 ...

  •   檀州没有江南细密温柔的水道,亦没有画舫载歌满,幽云十六州地北,只有寒风朔朔凛凛,几度征战,平静之下满目疮痍。虽是胡商契丹人常来穿梭之地,中原遗民在此,却还有些中原之地融融的温润之气,再往北就是孤烟铁马,弯刀大漠,契丹人在马背上呼啸驰骋。古怪的是墨岚行走的这条街上,青砖铺的走道,旁边竟然栽了一行柳树,原本柳树娇贵,在这寒冷地界难活,在这儿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摇摇摆摆地围了一路,硬是在这北地生出了一丝柔媚之意,纵使旁侧没有河道,也能在卿卿柳条之侧也能闻到一点江南苏杭之地的暖气。

      墨岚生于八闽之地,对江南之地的莺莺燕燕风风月月知晓得倒也不是太多,闽地人说话声调高,女子尤其,更有捕鱼人家的坦率与活泼。只是听说吴侬软语轻声细语,却是声声如糖饴一般酥且甜,细如丝雨,缠绵悱恻,也难怪那些往来的客商过了画舫西楼,就如被暖风熏醉了般,醉倒在温柔乡里再也直不起腰来。

      此时时间尚早,街上稀稀落落的,柳树上也笼罩着一层寒烟。若是在晚上来,必定是灯红酒绿,脂香满街,更不消什么步摇搔头黄金缕,唇若朱丹,香腮胜雪。纵是金戈铁马的苦寒之地,也要涌起一阵暖香来。

      花柳花柳,有花有柳才承得起这声花柳巷深深,无限歌舞无限风流。

      趁着花柳皆未开张的时间,墨岚顺着青砖的街巷一路向内。他本不是个风流的人,对那些个流落当街,抛头露面的女子更是有几分恻隐之意,只觉得将那些女子像个物件般地赏玩心中尽是不忍了,哪还有来此地销金的情趣?

      然而在这深深的花柳巷之中,却是有他的一个熟人。

      墨岚结拜的四弟,正是这花柳巷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仅这巷,这檀州城中都无人胆敢给他脸色看。

      那人开的一楼名曰“花堪折”,取得正式“花开堪折直须折”的及时行乐之意。

      “大哥,今日如何有情趣来此处?来得这般早,怕是没听过‘春宵苦短日高起’?”

      墨岚从后门进的楼,进来时便已见得重重雕栏之内,摆了张贵妃榻,榻上斜倚了个人。那人半阖着眼帘,隔着珠帘也能浸透出半分慵懒半分阮媚之意,三千青丝却是绾得一丝不乱,脸上的妆容也是一丝不苟,浓妆艳抹的模样犹如前朝的牡丹被簇拥在层层锦绣之中,衣着也极艳丽,乍一看真如神仙妃子光彩照人,哪有什么刚睡醒意识混沌眉目惺忪的意思?那人眉目疏朗,一看便知是个男子,只是那浓妆之下,如丝眉目和朱丹点唇却没有半分的唐突之意,这人又生得极白,那胭脂在脸上更如水墨一般一点即化,真真是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美人。

      这便是那居在花柳巷之中,还曾在危难时间捞过皇帝一把的霜华老板了。

      “看你这沉鱼落雁的容貌,谁个点得起你一夜春宵?”

      古人有云:“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纵不提前朝一往包容博大的态度,这等销金之所,面容清秀的小倌倒是也不少见。

      墨岚自顾自找了地方坐下,虽不甚适应此处无所顾忌的风流态度,俏皮话却也说得给他斟茶的姑娘也以素白的小手掩了口笑出了声。他接过茶吹了吹,小小饮了一口,又品了半晌,似乎是在斟酌字句。这优柔寡断之意直候得霜华懒懒散散地打了哈欠,挑起眼角瞥了墨岚一眼,叹了一声。

      “别品了,此处不开茶楼,比不过你家的新茶。大早的过来,什么个事情,说给四弟听听?”

      墨岚咽下一口茶汤,不知是烫或如何,脸色微微有点发红,又犹豫了一会,等到霜华几欲再开口催他,他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情,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有个郎中,总是随身带着一支黑漆九节箫。”

      “黑漆九节箫?”

      霜华低声笑了一嗓子,依旧是半阖着眼睛一副不大清醒的姿态,墨岚一下子也摸不清他是什么个态度。

      “看这玩意儿你怎么也该去戏班里寻人,来我这里作甚?”

      “见得你对行医之人的那么上心,觉得你兴许多少能知道一点。”

      霜华眉眼一挑,顾盼生姿的眼睛看着墨岚,似乎是有了一些兴趣,就问道:“他真是个郎中?”

      墨岚这下反而倒是有些犹豫了,道:“他身上有一股腥苦之味,也见过他进了药铺。”

      霜华抬眼看了他这大哥一眼,墨岚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一眼里有那么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是半晌后他还是说:“四弟帮你留意留意,能不能寻得着,那便看天意吧。”

      墨岚心下着实有点沮丧,但又无什么可以多说的,只能到了一声多谢转身欲走,却又被“花堪折”的姑娘拉住,素白柔嫩的小手,镯子叮叮当当的落在墨岚素色的衣襟上,扰得他心下一愣,竟然就有点血气上涌满脸通红,忽而听到背后传来嗤的一声笑,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定然是霜华老板了。

      墨岚被他笑得有些尴尬,又想着他是不是突然又有什么其他的头绪,脸上带点期待地殷切地回了头,却见得霜华一脸青阁老板的神色,心下不知何故涌出一种带着沮丧的怒意。

      霜华摆了摆手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只道:“大哥来得倒也恰好,久闻你一手好字,‘花堪折’里也有好些地方的字该换了,我还正想着要不要寻你来。”

      这四弟比他更有生意人的精明,定然是不甘吃亏的,他还有什么能说的?心下虽然有些无奈,仍是由得那些姑娘们拉着他素色的衣袖一阵香风地走了,去纸研墨不提。一群美人又是研墨又是铺纸,此时墨岚心已经定了,纸墨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心下也安了许多,纵然姑娘们花枝招展地围在侧边,他也不至于血气上冲闹个难堪的大红脸,只是这情这景让他不免想起前朝李青莲那力士脱靴,玉环研墨的傲气,心想着他这会算不算尝就了一把美人研墨的滋味?

      墨岚学得颜体,写出的字结体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庄重正经异常。倒不是他有这么严肃正经的性子,只是家中尊长之命,他尚年幼除了顺意而为之也是别无他法。他一贯以为以家严那一板一眼的性子,他多半得满腹经纶直到学优登仕才是真真的出息,再不济得是个读书教书的夫子,毕竟先下天下算不得太平,孔先贤也说过天下不平君主不明皆不宜登仕。没想到他方成年便被家里人送来檀州这荒凉之地经商,也不知倚市门这等自由散漫之营生当年是如何入得家严的眼里。

      “花堪折”的姑娘倒是对他的字别有一番钟情之味,争争抢抢地传看了,始终视若金帛一般小心翼翼地捧着。墨岚当然知道沦落在这花街柳巷的女子,怕是也只能捧着“看”字,对字中含义是多是不晓得,只是满心觉得能写个字便是风流潇洒满腹经纶,他心中发笑却又心存不忍,想来她们也是些苦命的人,自己又何故以这等事情耻笑于她们。

      人都是类同的,得不到,识不得,便觉得这就是世间最好的了。

      花了半日给霜华老板当小工,墨岚又开着茶楼悠悠地守了半月有余,那腰间挂着黑漆九节箫的男子仍是半点音信也无。守着候着,墨岚的心思倒慢慢静了下来,想来他们几面之缘或是天定,也无意再强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