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梨花雕（三） 墨岚辗转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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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纸窗上一片淡淡的月色，耳旁一点犬吠声也听不见
待到真躺下了，墨岚反睁着眼睛睡不着了。他看了看关好的纸窗，心思不知怎么地又勾到了那个从他家窗前一闪而过的黑衣人，从身形上看倒是真和小七相似，但是气质和姿势其实是全然地不同。墨岚一眼就能识得两人的区别，只有那沈老板只和真的小七打了个照面，而小七自己也只见了那人一个身影，便被那人一阵风送到女墙角落里去，才会觉得两人犹如一人。墨岚忍不住去思量，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他究竟是怎么能恰恰好好这时候窜出来顶着小七的身量就把那些人给引走了？墨岚猜测他之前应该一直呆在自己附近的隐蔽的某一处，才能事情一变就立刻窜出来救急。而且他应当和小七不认识，他若是和小七认识，哪怕是多见了几面，较这人的细心也定会去仔细地琢磨小七的动作脚步，然后模仿得滴水不漏，让哪怕是自己这样熟识的人也看不出端倪来。墨岚不知道自己如何就会觉得那人细心，更古怪的是他似乎一点也不想用充满恶意的动机来揣测那人的每一个行为。不论那人是何目的，都在那时刻挺身而出拉了小七一把，于情于理墨岚和小七都该道一声谢，哪还有怀疑人家的道理？再者，墨岚摸摸自己的额头，思量了一番，实在找不到他身上有什么能叫人图去？他又不是个小娘，还能被人掳了做压寨夫人不成？
墨岚在安静的房内轻叹一声，阖了眼睛，心里寻思再见那人说什么也应该请他吃顿饭道个谢什么的。
有些话藏在心里没有和小七说，其实他一见那黑衣人窜到树上站定，未出手钩住梨树之时就知道他不是小七了。方时他在沈老板身后，从窗户里瞥见那黑衣人腰间那一点反光的黛色，隐约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后来才想起，那一条黛色的箫管正是前几日在他家门面之侧蜷了一夜的郎中所有，不晓得那街面上匆匆擦身而过算不算得有一面之缘。只是这人倒也当真是古怪，宁可缩在他家房檐之下，怎么也不敲门借个避雨的处所？夜里又突然出手相助，思来想去他们也无多少交情，怎么如此就出手了？
他越想越困，缩在棉被里恍惚间仿佛听到了极其轻柔低沉的箫声，转折起承满是温柔深情之意，似谁在那夜阑之中浅浅的低语，墨岚迷糊间闻着窗外梨花的淡香，婉然觉得那梨花树下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在月下用一双漆黑如墨，深如幽潭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神色似箫管之声一般深邃温柔，墨岚也不觉得怕，只是觉得好奇，还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亲近之意。只是这份朦胧的感觉还未留到他醒，便已经沉在了梦里。
时隔了两日，檀州城内皆知昔日那贩布起家的沈老板，没有证据便徇私枉法污蔑自己正妻红杏出墙，将人折磨至死，正妻的娘家人自然悲痛欲绝上述官府要严惩不待。按说这也不是太大的事情，毕竟沈家有个人证，虽然这人证不甚可靠，可他生意大，南院六曹也难奈他何，最多罚了银钱做丧葬之费。仵作查看沈夫人的尸身也仅走个形式，偏生这形式一走不得了，竟摸出了沈老板贩私盐的帐簿，众人才知原来这沈老板还抢了官家的生意，皇帝知晓后大怒，不日一家老小便押入大牢坐等审讯。
昨日绫罗绸，今日阶下囚，仅供人茶余饭后说嘴罢了。
往后几日过得风平浪静，边境上暂无什么战事。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恣意态度，檀州依旧人声鼎沸，花柳巷里照样夜夜笙歌暖烛不熄，前朝遗恨悠远如烟，市井商贩断不会顾及这些，不是人比草木无情，偏爱踏着征人乡党的血肉骸骨生活，居乱世身不由己，得过便过。墨岚的生意依然不咸不淡，有人喝茶，他便能磕磕绊绊地过下去。
梨树上的花差不多落尽了，束束雪白落在地下，墨岚看了几眼不忍打扫。
自那一夜那黑衣人替小七引开了沈老板，墨岚就再也没见过他。看那沈老板灰头土脸的模样，那人多半是自有一手，得以逃脱。也不知道那人留在檀州与否？若是留在檀州，如何会连个照面也打不上？墨岚拾掇了桌椅上的灰尘，心下不免有些抱怨那古怪郎中半个字也不留与他，可转念一想人家不知名不知姓，兴许仅是路过见事顺手捞了小七一把，之前也是看他家顶檐伸出来的部分多些好遮雨，又哪来道理给他留字？想至这一层，墨岚心下不免有些沮丧，先前还思量着要答谢人家一番，这下恩人一拂衣袖江湖再见，他如何还寻得着？他也知道人家不留名姓定是不指望他知恩图报，但心下就是舍不得放了一个认识他的机会。第一次擦肩而过尚不觉得，再见一面就莫名其妙地从心底涌出一股想要交好亲近的欲望来，还觉得他腰间那根黛色的箫管好生熟悉。墨岚不懂乐器，却隐隐知道这箫名曰黑漆九节箫，音色醇厚优柔，是从哪里知晓，抑或是谁个告诉他的却是说不上来。
墨岚幼年时同父长居于八闽，那是年纪尚幼，很多事皆记不周全，只记得每天早起上书跟夫子学四书五经，墨岚家家严对他自小严格管教，出门玩耍，也要老爷批条子给管家看了，管家再把这小少爷放出来。墨岚小时无什么玩伴，更不要说能吹一段箫管的玩伴。
手指捻着茶叶梗，碾得满手都是茶叶的气味墨岚也浑然不觉，只是心里想着，如果那人真是个郎中，入了檀州，至少有一个人一定会知道。他想找了那个人问问，又觉得郎中全然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判断，自己见那人从药铺里出来，身上有药材的苦香，手搭上树干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保护食指和中指，万一他只是个自己患了病无人照料只得自己抓药的可怜人又该如何？又或许他是个吹箫的乐手，才会这般保护自己的手指？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墨岚思量着觉得心中无比烦恼，斟茶的时候差点把茶汤倒人手上，他拨了一会儿算盘，有感自个儿心思凌乱得没法集中坐店，便干脆闭了店门早早收拾睡下了，隔日早早起了，在门前挂了歇业一日的招牌。
他要去寻一个人，寻一个檀州所有郎中都逃不过他的眼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梨花雕（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