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梨花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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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尚未阖上，就听得楼下茶肆的正门被人拍得山响，透过窗子能看见下面游龙一般蜿蜒的一溜火把。小七皱了眉头差点忍不住骂出声音来。所谓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小七被这一伙人追了大半夜的起因经过也是个很长的故事。
总的来说就是一个沈姓的贩布老板，违了官家的规矩贩了盐，然幽云十六州荒凉，少有布庄，常有驻扎在檀州附近的军队跟他做生意，他自是家底极其厚实，人又极诡诈，北府南院的县令六曹都奈何不得。动了官家生意的心思，皇帝自是恼怒，便由墨岚借了生意途一步步打探消息，最后放了小七出去从他家柴房里窃了账本。小七手脚轻巧，身子又灵活，本来是天衣无缝，谁知他家的侍妾怕是平日不得宠又被正房压得委屈，竟然半夜醒来扎草人下巫蛊毒那正房的夫人，撞见了小七出柴房绕了正房的宅院要出门去，见他年纪轻面相又好，穿一身夜行衣也是挺拔俊俏，大约当他是正房的姘头，竟大哭大叫地闹将起来。小七见女人最是头疼，夺门就走，沈老板听那侍妾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说了半晌，怎能容得别人给他带绿帽？竟然散了大半的家丁定要在这檀州城把私通的姘夫找出来剥皮抽筋。
这会儿这沈老板率了家丁风风火火地堵到了墨岚茶楼门口，那气势就怕他们举着火把真的烧了楼，从窗户里往外看，还能见几个家丁压着个装扮考究却一身狼狈的妇人被家丁押着哭哭啼啼。沈老板还在下面叫门，墨岚给小七使了个眼色，便躬身下楼去应门。
“沈老板。”
墨岚侧到一旁一抱拳微微躬身，礼足又不卑亢，沈家却不客气，家丁的火把差点迎着他的脸凑上来。
“墨老板。”
沈老板昂着头，他身材高，态度傲慢却不张扬，面露威色却不怒，只是嘴唇上面的两撇胡须吹得抖了抖，只是堪堪算得跟墨岚打了声招呼，就把后面那一夜间趾高气昂的侍妾叫了过来，那女人福了福身，道一声“老爷”，又对墨岚行了万福礼，便毫不忌讳地把墨岚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细细看了好几遍，细声说：“不是他。”接着便引了家丁上楼查看，显然忘了茶楼的正主还站在门口迎客。沈老板虽跟皇家抢生意，但倚市门过活的总归知晓进退有度，不似妇人家得势张狂，他看着那侍妾脸色微微不悦，思忖着还是低了头道了一声“得罪。”只是道完这声“得罪”，竟也不甚在意地就绕过主人上楼去了。
墨岚摇了摇头，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也跟着上楼去了。
小七刀口舔血的营生，听着敲门声大概就知道是来者不善，有这么一会儿应该已经自己寻了隐秘地方藏匿身形，只是这茶楼四周尚有沈家的人待命，他一时半会也走不脱离，只得蛰伏着等下来。墨岚拾级上了二楼，楼上沈家的人已经四周查看了，楼上自然是不会有小七的身影
二楼是他自己居住的地方，简单朴素，家什也不多，藤床不高，藏不了人，小七更不可能把自己装在橱柜里，让他人拉开逮个正着，唯有被纸窗给遮住了的那一小段延身，以小七的身手，单手挂在那个地方自然不是什么问题，窗子早被小七轻轻合上，掩住了更是半点端倪看不出。女墙旁边又得梨花树投下大片的荫翳，哪怕是守在楼下也难发现二楼的窗外吊了个人。沈老板和随从在屋里转了几卷寻不出端倪，墨岚也不急，心平气和地等他们闹将一阵完了自行离去。
人算不如天算，正待沈老板寻了空面色不佳要离去之时，楼下的小厮不知何故吆喝了一声，墨岚一惊，还不及做出反应，沈老板已经上前开了窗户要往楼下看，这一开不得了，小七掉在窗户上抬头就跟沈老板打了个照面，那侍妾一听动静即刻颠双小脚赶紧凑了上来，一看那身形面貌就指着他大声娇喝：“正是此人！”
小七本来就习惯于藏在暗处，此番半点准备也没有就见了光，刚跟债主打了个照面，又被妇人尖细的嗓子一喝，心头一颤手里就打滑，身子也撑不住，嗖一下便控制不住地下落，二楼不算高，只是这么毫无防备地往下摔，是个人都讨不得好。
沈老板脸色铁青，这顶绿帽可算是实了，实得他心头震怒，心下一个念头也无，满心是要弄死那姘人，只是站在窗前对着下面的家丁刚说了一个“追”字，便觉自己鼻尖头上掠过一阵清风。
那阵风极凉极细，若不是近在眼前几乎凑到鼻尖上，决然是不会被人所察觉到。沈老板只觉得眼前一闪，刚才还毫无防备从楼上落下去的青年已然几个翻身灵巧如猴般地窜上了梨花树，看身形正是刚才落下去的小七，他单脚立在梨树上，背对着二楼的纸窗立了一会，仿佛还是要等那沈老板追上来。
这等蔑视之意沈老板如何会看不出来？况且北地边塞之所，不是练家子谁个敢再外头风来雨去？沈老板不怒反笑，连道了两声“好”，又搁了句“惊扰墨老板，沈某告辞。”便提气运轻功追上，那身影待沈老板快扑上梨树了，又堪堪一让，似朵芦花一般落到女墙上，在地里蹬了几步就向远处去了，沈老板如何有不追的理？楼上楼下的仆从见主子走远了，皆是手忙脚乱地提气追了上去。
花开两头，各表一支。这里墨岚见那人轻功算不得快，身形却敏捷如猴，单沈老板一人恐怕只有被戏耍的份，只是这么大伙家丁扑围上去，当真凶吉难卜，那人看着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大概自有几分道理。墨岚夜分不出几分心思去关心他，还未待那深夜捉姘人的队伍走远，已是赶紧地几步下楼到了梨木下的女墙侧边，正见得一个少年缩在阴影里苦着脸揉腿。墨岚心下大松一口气，知道他受了点皮肉之苦大碍是无了，便扶了他上楼揉腿擦药。
“大哥你如何知道那人不是我？”
小七苦着脸卷了裤腿，接过墨岚递过来的三七花，松鼠般鼓着腮帮子嚼了嚼敷到腿上，似是要转移注意力般对着墨岚道。
“那人用右手钩住梨树的时候，我见他先翘起了中指和食指，若是你，哪能有这种小动作？我估摸着是个郎中，下意识怕伤了自己的手指日后不好号脉。”
墨岚藏好了小七盗出来的账本，转了身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又道：
“小七，那是你何处认识的朋友？我怎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我哪来这等朋友？”
小七只当是墨岚笑话他，摊了摊手，脸色略有黑沉道：
“我若是有这等做郎中的朋友，早不去老四那里了。再说了，我若是认得他，那家伙怎么也不能一阵风就把爷扇到墙角里去，大哥你不知道，那磕得…”
“这么说你也不认识他？怪了，这人我不认识…”
听得墨岚如此的话，小七一顿，脸色立刻沉下去了。
待上好了药又歇息了一会儿，小七同墨岚告辞回自己住处去了。走之前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告诫他万事小心，今天那人不知是何来历，总要多留一手，以防生出什么事端来。墨岚看了小七绷着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知为何又生出一点笑意来，只是他忍住了，拍了拍小七的肩膀道了句“路上小心”也自归去整理一番睡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梨花雕（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