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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我为君弹 ...

  •   【赵府】

      拜师宴进行得如火如荼,连不善饮酒的赵穆都喝得晕晕乎乎,酒宴上硬生生抓着李倩生的肩膀,一边眼神迷离地望着他,一边款款说道:“你可曾真心对我,你可知我把真心都给了你。”话还没说完,就憨憨一笑,晕倒在李先生的怀里。
      当时的场面用一城的话来说是“尴尬到真想一盆水把我老爹浇醒”。
      多亏李倩生没有计较,“很早便认识你爹,有些人酒品不好,一醉就易认错人,恐怕是在想你娘亲了吧。”
      “先生海涵,所言甚是。”一城干笑,抓耳挠腮。
      无人言语,气氛又到冰点。
      想找些话来说,可不知从何下手,一城督见一旁的三味向自己使眼色,切声切语:“千允让我提醒少爷别忘了那副字。”
      还真是忘了,一城感觉后背一烧,正要打算令人取字,只闻厅堂那端说着,“什么字?给我的?有劳公子了。”
      “先生不必客气,直接叫我一城吧,我也听惯,你说着也顺口。”随即令三味把字呈上,可呈上来的物什却变了模样。散场后一城从三味嘴里听来,这字是趁自己沐浴整理在大厅等待李先生时千允裱的,而之前的工序是早有预防提前准备好的。
      接过字,李倩生眉毛一扬,吃惊道:“千杯不醉,字不错,倒让我想起两个人来,甚妙甚妙。”
      “什么人令先生……”
      “没什么,挺特别的,这礼物我就收下。”
      之后云云,套话累赘,喝了几口,拜师宴算是结束了。

      李倩生被安排住在赵府最西处的望春楼。
      望春楼在赵府小池边,四处柳暗花明,幽静而雅致。此前并无人居住。
      下人们听说老爷从京城请来的先生打算居住此处,便匆匆忙忙收拾好静候着。
      楼有两层,顶层起居,底层待客。这是原先的设定。
      经过下人们和陈姨的打点,底楼入门先是一面镂纹屏风,此后便是书屋的摆设,便于少爷前来“求学”。

      所谓求学,就是从一城的兰陵府到李先生所在的望春楼,不过百十米的路距,在一城他爹的眼里便成了“求”,体现出大户人家拜师学艺的胸襟。
      听到赵穆这一解释,李倩生就说:“果然大户人家处处小心,像我们这种穷教书的就没有这种心呢!不过,所谓‘求’需要的是诚意,百十米的诚意显然不够,程门立雪、三顾茅庐什么的我不奢求,但听闻老爷在城外的山上有一处小宅子,可否……?”
      气得赵穆鼻子都歪了,苦笑:“嘴上功夫甚好啊啊~”
      接着又一眼看到那人,只见那人诡异笑了下,“老爷怎晓得我嘴上功夫好?”
      终于,赵穆摆摆袖子,“随你便吧!”
      走了。

      说是老师,看似高尚育人的事业,却由李倩生施展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李先生,我们来这里干嘛?”四处莺歌燕舞,暖台冷榭,春风满楼,正如其门口的金字招牌“春风院”所言。
      “哟,小畜生给我装什么装?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说着,老鸨便迎上来,满眼对金钱的渴望直接化为脸上收不住的笑,“来来来,赵公子,今天要哪位姑娘,白烟还是……紫薇?”
      一城一脸懵。
      李倩生笑笑,“你就装!”

      纸包不住火,丑媳妇还要见公婆。
      三天没两头地往春风院里赶,一城原形毕露,闹开了,整日和李师父逛花楼喝花酒,生活有滋有味。
      倒是一旁随从的书童千允颇有忌讳,嘟囔道:“少爷,这里不是太浊了吗?”
      “又不打算修仙念佛,凡夫俗子不总爱寻一个乐?小和尚,你就从了我,帮你也找个好姑娘,我说,那边的闻歌挺斯文的蛮适合……”
      见面前的人脸色不对果断守住了口。
      “成,怕你还不是?”一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
      愈发阴沉的脸,仿佛风一吹随即就会掀起惊涛骇浪。
      闷哼一声,像是暴雨前的雷鸣,不安,躁动。

      害得一旁的李某人如雨前的蚯蚓燥热难耐钻出土,清清嗓子打和场,“莫生气,没把学生教好是我为师的错,大家退一步海阔天空。看样子今天各位都没了兴致,姑娘们都散去吧,这些散钱就收下当做谢罪,替我向妈妈问个好。”
      卸了暖妆,凋了花屏,撤了壶香,淡了琴音,姑娘们离场的声音很轻。
      一城见一副冷清,不满地扯扯嘴:“师父,这小小书童何足挂齿,我们还是玩我们的罢!”
      又招呼姑娘们回来。
      又转身冷语道“你先回去,我与师父还想多留半响。”

      李倩生无奈,做了和事佬,撵着一城回了赵府。
      “少爷脾气我这里可不适用,你爹还让我好好教你。”
      “那你又教了我多少?!喝花酒?了不起。”别过身子心有不满。凭什么一个小小书童都可以对我指手画脚?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不知究竟被他爹惯出这么个脾气,这个年纪还如小孩般赌气,只好哄哄他:“这不是要先熟悉熟悉永州吗?故乡许久未归难免魂牵梦萦,你就当陪我还还梦。”
      竟不吃这一套。
      一城打量打量望春楼,嗤地不屑地抽口气,一个冷眼,转身走开了。
      还真是个百般难缠的家伙。

      李倩生望着一城消失在绿柳下的转角,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当年也是如此心高气傲,以为可以拥有一切,到头来只有自己,人生几何,过得也快。
      这些年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啊。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我为君弹一首锦瑟,你为我倾覆一场华年。”
      “我一生别无所求,只想与你呆在一起,混完剩下的大半个辈子就好。”
      “我们去了无人烟的地方,在湖边搭一座小楼,两层。”
      “楼外湖边种满柳树,盈盈一片。”
      那些片段历历在目,好不容易忘了,你却找上门,把我领到此处,看望春,看绿柳,看小湖,你想什么,又想我怎样。
      如何是好?
      李倩生闭上眼,叹息一声。

      【兰陵府】

      三味不知发生了什么,少爷不同前几日般神清气爽,今天一回来就独自躲在一旁生闷气。往日跟上的千允也没了踪影。
      一个人要面对怒气中烧的少爷,处理起来棘手。
      还是等着气消吧。
      三味想来想去还是坐在这里一声不吭,听着新丰大元帅唱着戏段子。
      “吱————”
      “吱————”

      少爷动了动,心怀鬼胎地阴阴一笑,“不让我喝,我偏喝!”
      好像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他蹭过来些,小声说:“三味啊,你看我平时没白照顾你,你看府里哪个小厮拿的有你的多,是不是?”
      “少爷你说吧,要干什么,我答应你!”又要背黑锅了,三味心想。
      “嗯……过来……把头凑过来些,我告诉你……”
      听了一城的计划,三味痛苦地哀嚎一声,苍天啊,这是作死的节奏啊!

      幸好除了院里的黄猫冷不丁喵呜叫了声,过程一帆风顺,自己帮少爷把风,一城顺利偷到了陈姨芙蕖楼的备用钥匙。
      “搞定!”
      一城出来时一身轻松,完全没有做贼心虚的表现。
      三味想,又得去金万阁买些创伤药,但愿少爷偷酒不会被发现,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所以一城看到三味时,三味眼里闪烁着永恒誓言般神圣的光泽,他心满意足地拍拍三味肩膀,“多好啊,从此我们主仆两人一条心,还有什么事能难倒我们?我听说爹爹那里的玉……”
      三味绝望了。

      当天夜里,黑灯瞎火,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候。
      一城不明白,明明自己是个路痴,但是到芙蕖楼的路却熟记于心。拐过回廊,走几步,过个转角,穿过圆拱门,就是一片开阔的小湖。
      到了莲花正盛的时节,再过几日,红得就没如此之艳,香气也无法与今日之比。夜风拂面而来,馥郁着花香,不远处的芙蕖楼静静地立着,好似洞房花烛夜坐在床边顶着红盖头娇羞的新娘。
      一城昂首挺胸走到芙蕖楼镂刻着荷花的木门前,掏出火折子,一晃燃了,再拿起钥匙,打开门,整个动作有条不紊,看来经常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屋里黑漆漆一片,凭着火折子的微光,一城来到储酒的地方。一坛坛排列整齐,堆得像座小山,几座小山间零星摆着几个坛子。
      正疑惑这些坛子怎么弄出来的,眼前突然火光晃晃,人影曈曈,灯火中映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子。
      心似鼓锤,咚咚响个不停,先试探道“来者何人?”
      竟无反应。索性壮着胆子,往酒山后蹑去,伸长脖子一瞧,灯火中他的脸上染上红晕,倚着墙喃喃自语,应该是在说些酒后胡话。
      “千杯不醉的千允,没想到也有醉的一天,”一城满心欢喜往前走去,“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醉的。”
      凑上去方才听到他在嘟囔:“爹,孩儿知错了,跟你回去好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觉得赵家的公子在眼前闹得我……”语调越来越轻,像是要睡着一般。
      “喂,”一城扯扯千允的脸,“你是怎么进来的”
      千允醉醺醺地打了个嗝,往外面指指画画,循着方向看去,是一扇开关松了的木窗。
      “敢情也是做贼,翻窗进来的。”

      本来想喝酒的心情被这一闹全然消散,一城就地坐下靠在千允身边。
      听着千允轻鼾的声音,异常的安稳感裹卷着身体。看着他熟睡的面庞,有着与平时不一样的俏皮,白天行事严谨滴水不漏,没想到到了床上竟如此可爱。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对头,一城打打自己的脸,“还没喝酒就醉了,清醒啊~清醒~”
      还是把这家伙弄出去再说吧,一城想。
      随即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挽起千允的胳膊,往上一扯一拉,地上的人只是晃了晃。
      “死猪,看回去后怎么教训你!”
      说着猛吸口气,提上一股蛮劲,一拽,成功了!
      地上的人在力道下站了起来,可是由于重心不稳,头重脚轻地往自己身上砸来。
      一个踉跄,手中的火光晃了晃。
      然后整个身子随着一声轰响落了地,身体被面前的人压得死死的。
      “作孽啊!不会就这么熬到天亮等他醒来吧!”一城哀叹。

      命运往往安排得令人称心如意,当然不会让少爷和仆人这么在一起到天亮。
      只见刚刚慌乱中飞出的火折子,不偏不倚落到了旁边的酒山上,迸溅出的火星把封酒的油纸点着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
      酒香随着温度的上升愈发浓郁,很快屋内红光一片,有些沉酿耐不住高温可烘烤,加之年代久远陶罐受热爆炸,一时间,烈酒上燃着烈火流向屋内的每个角落。
      四处还依稀有些爆炸的声响。
      身体被压得麻木渐渐丧失知觉,眼睛也看不清什么东西,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耳边传来喃喃私语。
      “爹,带我走吧,在这里……我有些耗不下去……读书也好考举人也好我听你的话……因为……我好像……好像……”
      “看不见他心里憋得慌,看见了他心里好想与他闹一闹,不是滋味……”
      “爹,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上赵府公子了?”
      一城被这话猛地惊醒,与千允相处两个月来的片段飞快地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笑,他气,他跟着自己,他作陪喝酒,他眼里的神韵,他说“好,我们什么时候去兰陵喝上一杯”,他的一颦一笑果然还是很在意。
      看不见他心里憋得慌,看见了他心里好想与他闹一闹,不是滋味。
      原来后知后觉的人始终是自己。

      你我死在一片酒海,也是前世的缘。

      人死前总是回想过去。
      仿佛又回到那场梦境,万里飘雪间你傲然独立,神色凌然,晃着酒杯,问道: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背后酒肆的招牌红得耀眼,就像今天的大火。
      老人们说的,梦是未来的预兆,果真不假。

      脸上有些冰凉湿润。
      “也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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