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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望春(上篇) 『人事三 ...


  •   【重逢】

      曾近无数次地想,天下那么小,若是你我重逢,我该怎么和你说道。
      “许久不见,进来可好?”
      或是“你还爱我吗?”

      终究只是想想,真的遇见,反倒没什么话可说。

      ——哦,赵兄?你怎么来了京城?
      ——只是公事,家里的酒业要拓到京城经营。
      ——原来如此,竟然相逢,我做东,我们去逸清楼喝一杯。
      ——也好也好,我们兄弟俩好好叙叙旧。

      他还是那般沉稳,不像我,从一开始到现在,注定漂泊。
      小时候算过命,我是一株无根的兰草。

      酒局没有想来的尴尬,毕竟长了年纪,不再如小家子般看不开。
      吃酒,聊天,饮茶,听曲。
      两人面对面,说着这些年来的事情,心平气和。
      他说,他这几年过得平平淡淡,经营事业,蒸蒸日上,唯有家里的毛小子不让自己省心。
      “你和叶蘩的孩子?多大了?”
      他以茶代酒,喝了一杯,说他儿子再过两年就及弱冠可还是不学无术。
      “实不相瞒,在下犬子不才,不及你灵通博学……若是你能回到永州……”
      “让我教你和叶蘩的儿子?有劳您多思了。”
      “倩生,我知道你聪明伶俐,又是个善人……”

      这一生从他口里听来的“倩生”数不胜数,让人作呕。
      赵穆总是这般花花肠子,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碗里有想锅里的,得到了锅里的又开始怀念碗里的醇香。
      往往复复的青春,多少纠葛如解不开的绳,把彼此束缚。

      “好,打住,我是个明白人,不过今天陪我好好喝一杯,我便许了你,”眯眯眼,看着桌对面令人啼笑皆非的某人,好生满意,“我知道你一喝便醉,可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酒后又能做什么呢,你担心什么呢?”
      我站起身,拿着自己跟前的酒壶,为赵穆的茶杯斟满。
      “好好,我是没你巧舌如簧,我先喝下这杯,当是罚罪。”咕咚下去就是一杯。
      “不是我巧舌如簧,是你不能说会道而已。”

      窗外酒肆高悬的灯笼,红晕一片。
      就像多年前的夜晚,一番干戈后,我躺在床上望向外面灯火,也是这般的璀璨,好像能把人融进那一抹红艳中。
      那时你的声音很温柔。
      “没想到看上去那么贱,却是平生里的第一次,青涩有余,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唯唯诺诺回答:“焚烟。”
      “不,”他揽着我的肩膀,我可以清晰听见他余后的喘息,“原名。”
      “我姓李,名倩生,永州人。”

      『回忆往往能把现实照得很残忍』

      “赵穆,你变了,以前的你比现在要真诚敦厚得多。”
      赵穆一杯下去脸涨得通红,在灯笼的照耀下显得笨拙而单纯。
      “你也变了,变得更难以琢磨,年少时,你就静静地站在我身边,这么高。”说着用手比划了个及眉的高度。
      “陈年旧事莫须再谈,要说当年,不知是谁牵我的手,说是要和我一生一辈子,共白头,长相守……”
      “有谁知,那一别长相守变成长相思,我足足等你三年,直到最后才被想起,在云中山庄找到了我,说‘就这样了吧’,海角天涯还是败在了一句好聚好散。”
      “倩生——”这一声叫得肉麻,不由得蹙起眉头。
      “好了,我们从此形同陌路。我不曾怨过悔过,你也不需觉得欠我什么,我气的是怎么当年上了你这条贼船,怎么不长眼让你分了我,现在我说,不是你分了我,而是我分了你!”
      许久没跟人如此扯着嗓子对吼,有些激动,好在此时酒家人不多,零星几人也没有看八卦的兴趣,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待到平复,转身就走,“还有,酒钱你付。”
      “放心,我会同你一起回去。”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永州,好久不见,你还爱我吗?

      【天命谱】

      越来越懒得回忆以前的事,总是感觉那段时光像一杯浓稠的尚未澄清的酒,酒料混杂,让人晕晕乎乎。
      自己想起来很费劲。
      想起混混噩噩的我们,总觉得如果再来一次,我会好好地活过。

      很小时候的日子我淡忘了很多,一部分是因为太过长远,一部分是为了保护自己本能的遗忘。
      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已是身在花街柳巷。
      我待的地方是密州最大的男倌楼——刺歌楼。
      刺歌楼的妈妈是位平易的女人,她从不强求去服侍哪人,一切听凭自愿,若是不愿,她反倒会帮我们这些人说服客人。
      她说:“我从不要求什么,但是命就是如此,你们不争,命就争你。”

      『敢问天命』

      妈妈告诉我,你是从永州来的,你们一家和你在密州走散了,之后再也没有寻过。
      第一次看到你,你站在人海中张望,不同许多平常孩子,遇到困难就嚎啕大哭。
      一人独立,不知在找什么,空濛的眼神像是初春烟雨未霁时的白雾。
      茫茫一片,无人所踪。
      小时候你便长得精致玲珑,在茫茫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上前一步,问:“孩子,你在干什么?”
      你的声音稚嫩而冷静,透露着丝丝敌意。
      你回答:“等人。”
      “等人?等谁?”
      “我……不清楚。”
      你的脸皱皱巴巴,恐怕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一把抱起你,你很轻,没有惊讶,没有吵闹,没有反抗,逆来顺受地躺在我的怀里。
      小小的一只,很让人怜惜。
      我带你去吃东西,待你回刺歌楼,“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没有反应,呆滞的目光扫过这陌生的地方,扫过来来往往的喧嚣,扫过夜夜笙歌的楼宇,扫过屋外的河流,扫过春日里随风而散的柳絮。
      你像只受伤的幼兽,血肉模糊,嗷嗷待哺。

      你来了楼里几日无语。
      一日夜里,打理好一切准备回屋去睡。
      路过你的屋外,听到细小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我进了屋,到你身边,揽过你,你的身体随着轻微的抽泣而摇摆。
      我没法子,只好轻轻拍拍你的肩膀,安慰,“宝宝不哭,妈妈在这里。”
      你突然用着哭腔说:“妈妈,我怕,我怕……”
      那是你第一次叫我妈妈,你可知我有多么欢喜。

      “妈妈,我怕,从此只是一个人。”

      “我不会把你丢下。”

      然后你像决堤的水流,扑在我的怀里大哭,哭得我也心里揪得慌,跟着你一起哭。

      “这是命,我不服命,我们娘俩就看谁争得过谁。”

      妈妈告诉我的时候,一边讲,一边掏出帕子抹眼泪,花了妆,哑了嗓子。
      那一天我记得,是我第一次献给别人的日子。
      她告诉我小时候被发现的事的日子。

      当日晚上,我趴在赵穆的怀里,听他微微酣睡,我却毫无睡意。
      “你看开了也好,之后我肯定帮你找些好公子,你不会只是一个人。”

      “我死了,也有人替我好好保护你。”

      自从和赵穆一夜春宵,他此后常常来刺歌楼找我,有的时候只是说说话喝喝茶,有的时候则是寻求床笫之欢。
      渐渐我发现我变了,骨子变得越来越酥,音调变得越来越柔,身子也越来越软,谈吐举止间不觉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媚态。
      赵穆说,我是天生的媚种,由他调教下愈发盛开了。

      『我不服命,还是随了命』

      赵穆答应要过来赎我回府,我找过妈妈和她商量。

      她我握着我的手,来回抚摸,一副不舍的样子。
      “虽说不是亲生的,但把你养到这么大,早已是剪不断的命根,哪有为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总也盼你幸福安康。”
      她几分又要哭出来,还是硬生生忍住了,红涩的眼眶上泪光闪闪。
      “不过我心疼你,不意味到了赵家那里人人心疼你,那一家子都是为商的,又是独子,恐怕这条路不好走啊。”
      “叫了这么多年的‘妈妈’,还是要说,赵府那座深池不是你可以轻易左右的。”
      “命,争命,我争了一辈子,也是如此下场,我是怕你重蹈覆辙啊!”

      现在看来十分中肯的话当时听来却分外刺耳,是破坏美好姻缘的碍脚石。
      我也混账地赌气不吃不喝了三天,闹了三天,妈妈劝了三天,憔悴了一辈子。
      直到第三天,赵穆派人捎来一封信。

      ——倩生,我恐怕不能把你从刺歌楼接回府中,你就当体谅我,好吗,倩生?
      ——我看刺歌楼的妈妈一副泼辣样,恐怕这些年你受苦了。这点银子就当赎了你的清白身,别再干这种勾当了,好不好?
      ——我父已经和叶家定了亲,我和叶家大小姐叶蘩要成亲,你要来喝一杯啊!改日送来喜帖,我等你来。
      ——倩生,你我露水之缘,就如此罢。

      『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

      “命?我从不信这个邪。”

      “有些可笑,”我当场撕了那封信,并让伙计把送来的银子再还回去,“还有,给你们主子捎句话,就说刺歌楼的公子说,赵穆你什么都好,唯独眼瞎,我本是个好好的人却被你糟蹋就算了,待我最好的妈妈却成了你眼里的坏角色,狗眼看人人人低。”
      我明白小伙计没有胆量和赵穆如此说道,冲当说给自己听,赵穆你个乌龟王八蛋,眼瞎的大王八。

      “我就不听命。”
      赵家的喜宴不吃白不吃,街里巷口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天赐良缘,两家大商社结为亲家,喜上加喜,缘上添缘。
      我偏偏就爱凑凑热闹,在这趟浑水里搅一搅。
      喜宴的菜色是密州熙善坊定制的,冷菜拼盘、热菜点心、酒水零食,样样都很精致,来场嘉宾吃得欢心。
      千算万算少算了赵穆前来敬酒时的茶水。

      “赵兄金玉良缘,小弟我欢喜得很,虽然你不胜酒力,以茶代酒,但我这一杯绝对要实打实的酒,饮完这一杯,你我再也无怨尤。”我看着灯火下的他,满面潮红,映着一身红艳,俗气的很。
      眼瞎的人是我,怎么看上这个混球。
      你放明枪,休怪我出暗箭难防。
      “这是一定的,上酒来!”他气吞山河,令下面的人拿酒。
      我止住他,慢慢地伸出指尖往自己唇上一抹,再抓住他的手,往他手背一擦。
      一道红印留在他的手上,一脸苍白浮现在他的脸上。
      正是预料的结果,我笑了笑。
      顺势夺过他手里琉璃杯,用自己用的酒壶为他满上,“这一杯,旁人怎能替我来倒?”说完,用刚刚抹过唇的手指在酒里搅了搅,笑意十足地回看向他,把酒奉上。
      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他很快恢复原状,端起茶杯灌了下去。

      我知道他的弱点,就是我。
      只有和我喝酒时他最为爽快。

      也是这一点,败了我们的缘。

      很多年后他告诉我,如果我不在酒里加药我们或许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爹答应了他,只要乖乖和叶家连了亲,之后什么他都不管,家里养个闲人也养得起。
      我笑笑没有说什么。
      但想想有些不甘,还是张口说了说:
      “你以为你爹看我顺眼?你家独子,我这个闲人养着,你念着我又怎会念你房里的娇妻,你家的香火又怎么延续下去?”
      “我那碗酒,只不过是加快我们破裂的药剂罢了,反倒局里局外,那场戏最为得意的是你爹,不是吗?”

      我懂,那一局里最为得意的其实是我。
      我自负弄得了人人的心计,没想到叶蘩来个计中计,就像是本想着迎上脸去可以有一香吻,却没想到沉醉于香吻中怀里的美人痛了自己一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 望春(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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