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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慵扫落花春尽时 “就怕养成 ...

  •   远山蒙着淡纱,老松垂着落雪,空灵的天空难得的辽远起来,像是隔过时间的对望,彼此看得见听得着却已无半丝眷恋。
      山路上尽是雪,自己一直走着一直走着,似乎这曲曲折折的羊肠小径比想象中长的多,来时带的一壶温酒也在冰天雪地里降了温度,抿上一口就足够寒彻心扉。
      “要是现在有一壶暖酒那该多好!”
      叹息时口中的雾气晕染了视线,好像雪更大了,天更寒了,冻得自己眼皮之间像是结了薄冰,嗓子更是干燥得生疼。
      “如果现在这么静静的死了,恐怕没什么人会知晓吧.”
      雾气渐渐散开,眼前像是海市蜃楼般浮现出一间木屋,屋前的酒字招牌分外两眼。
      那招牌下似乎站着什么人。
      他似乎在说: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老人们常说,梦是现实欲望的堆积下的产物。
      无根便无梦。一叶一花一春秋,一清一静一菩提,所言甚是。
      无梦便无心。可凡体肉胎怎的无心?
      梦,自然有的。想什么梦什么,这回事大家也明白。
      而此时,某位不明事理的大少爷眨巴着眼睛,宛如少女般地叹息着。
      全是由于他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白茫茫的雪地,千树万树梨花开,却不及他一人的风采。
      酒肆的招牌在雪中红得刺眼,他有些慵懒地倚着酒肆门前的木桩,举着酒葫芦,肩上染白,似乎知道自己要来似的在原地等待。
      摇摇葫芦,问道:“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喝不喝倒已不重要了。他的话便如甘酿滑入心中,心里一片温润。

      我家新酿的米酒还未过滤,酒面上泛起一层绿泡,香气扑鼻。
      用红泥烧制成的烫酒用的小火炉也已准备好了。
      天色阴沉,看样子晚上即将要下雪,
      能否留下与我共饮一杯?

      再也挥之不去。

      奇怪的不是梦到在错误的时间里错误的遇到一个错误的人。
      而是那人的音容笑貌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中了奇怪的梦靥荼毒。

      罪魁祸首的脸,一城记得。
      就是面前这位对自己皱眉的那位。

      “少爷,打今早就看你没精打采的,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千允抹平宣纸,研好墨。
      一城心血来潮想练书法,一来等京城先生来时提起笔来不出洋相丢了赵家的面子,一来写一副狂草曾与先生以表求学知心之诚恳。
      可惜肚里没什么墨水,唯一的墨水也在自己惊世骇俗的记忆力的过滤下只剩下渣渣,哎,一城很苦恼。
      苦恼得只能端坐在书桌前,和面前的那位大眼瞪小眼。
      大眼咕噜一转,眸子闪闪。
      小眼眯得弯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
      “看我什么!我脸上有字?”被盯得浑身不舒服,一城有些恼。但心里嘀咕着,明明就是这张看我的脸才让我心慌意乱。
      “少爷——”
      “算了,看你也没有办法,”一城猛地闭眼,再一睁,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酝酿着大叫道,“千允,这样呆着也没什么办法,还不如……我们寻些乐子去!”
      “那——”
      “随它去!人生在世不称意,有事没事随它去!哈哈哈!”

      “颇有趣味。”他眼里粼粼着笑意。

      “千允,快些,我们要趁没人的时候出去。”

      街上此时有些冷清,来往的车马不多,零星的行人从这俩活宝身边擦过。
      显然出来了心情变好,一城也俏皮了许多,拿着把扇子装模作样地扇来扇去,笑语吟吟:“千允,看我像不像有钱家的公子?”
      “不像,倒想穷显摆的莽夫。”
      “额,你说那家莽夫有我这般好容颜,”说着拉拉自己的脸,“白皙光滑,可人得像刚剥皮的荔枝。”
      “刚剥皮算不上,是没剥皮的,脸皮这么厚。公子,你也不小,要沉稳些。”
      “啊啊啊啊,”这货又开始装傻,立马凑到街边的小馆子里,“千允快来,这里好像在说书!”
      千允无奈地跟上去,想着自己没事进赵府做什么孽。

      日暮近黄昏,天地间笼上一层金光的薄纱,归鸟飞过,在绚烂的天上留下孤独的剪影,几分似画家笔下的山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酒馆里说书的是为年轻的公子,眼神融融不失犀利,讲到高丨潮惊堂木一拍,全场的心仿佛都被揪了去,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酒馆一隅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细碎而豪迈。

      “人心难测,隆吾被阴了一手,茶里的夺魂散开始发了药效,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殿下迷迷糊糊地晕在了东起宫,本是春帘夫人下手为其子太子东篱灭掉觊觎皇位的人的好机会,可偏偏命运弄人,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太监来报,皇上来了……”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散了场,叹着气,起身离开的人嘟囔着讲到关键却松了口,不满地啧啧嘴。

      小哥讲的是当今皇上隆吾大帝夺位时的故事,作为三皇子的隆吾一步登上青云成为万人之龙,其过程步步惊心,险象环生,向来被民间传说。
      酒馆的人头散了大半席,那一隅却无动静。
      “太次了,对吧。”一城望着清酒泛着水光。
      “究竟真相如何如何岂是我们能够评说的?”
      “对,这馆子的说书小哥没城北的老七说的老练引人入胜!”
      千允脸一扯,原来说了这么久俩人完全不在一处,一个对牛谈情,一个对树调琴,也罢,正所谓乐趣是也,他这么安慰自己。
      转动掌中杯,银光闪动,“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历史是被胜者书写或是篡改,这就是天理啊,难违。”

      天色有些晚,城里亮起千盏明灯,灯火阑珊,安然孕育着夜晚的梦。
      可究竟哪盏灯是为我所亮,哪个人家会掌灯等我?

      一连几天一有空一城便会带着千允来此处小饮几杯,渐渐像是养成了习惯,若有一天没去成心里难耐,空落落的,像浸酒的杨梅,酸涩在酒精中愈发蓬勃。

      “就怕养成了习惯,戒不掉,哪日有了变故,不知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千允想起进来几日,又念念梦里的那句“能饮一杯无”,甚是感慨。
      听听故事,吹吹晚风,酒香似乎绕上月亮,明月也变得醉态妖娆。
      “我说,千允,不要装深沉了。我总觉得你不简单。”
      俩人坐在桥头,夏柳蓉蓉,流水潺潺。
      “何以见得?”
      “不知道,感觉吧。我的感觉特别准,”一城转身一笑,眼中微含明月漏下的光华,镂刻着妙人无暇的脸庞,宛若未曾侵染过的塞上雪,“从小到大每次我犯了事要回去时总能猜到爹爹会不会生气,呵呵,也不是运气好啊,只是爹爹每次都是装着生气,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也都猜得对,你说是吧,千允。”
      “嗯?千允?”
      “你怎么了?”
      对上一城无邪的目光,竟有些别样的感觉,未曾有过的感觉。
      不同纵酒放歌纸醉金迷时的欲求与空虚,不同犯事时的惶恐与惊异,不同那日离家后坐在洛凌楼上看夕阳时的迷惘与压抑。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只细小的爬虫,在心门口绕着圈爬,浑身痒痒的,但不知往哪里抓。
      实在的存在着很虚的痛痒。

      月光洒在他的发梢,外面是嘈杂的夜市叫卖声,人马的喧闹声,再外面时习习风声,树叶沙沙的脆响,岸边树外再是茫茫水声,夜露如铃。

      “父母虽是人面上的老虎,可是实际上挺朴实的……他们……”看着一城微微合拢的睫毛,嘴角上扬,喃喃道,“也只有他能这么睡着,哎——”

      闭上眼好像就能看见父亲棱角分明的脸庞,他义正言辞,用大义灭亲的口吻说道:
      “你若离了这家门,就不是我千家的人,你与我从此不相识!”
      愤愤捂着胀痛的侧脸离家,现在想来也是够胆大冒险。
      自幼习惯了循着父母的意愿行事,读书也好,纳妾也好,一步步在他们眼里扮演着好儿子的角色。终是有一天耐不住,压抑了将尽二十年的叛逆突然爆发。然后,脑海里关于那段记忆有意识的零碎而模糊,只记得府里一片混乱,母亲哭得险些没气,从未见过父亲那么生气,怒目圆瞪,咬牙切齿,上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造的什么孽啊,你看看你把你娘气成什么样子!”

      “还是太嫩了啊。”

      永州的夜有着没有体味过的宁静,也是自己为什么在此停留的原因。
      街道红火一片,却无京城的喧嚣,商家静静地吆喝,买家静静地挑选,行过的车马声有规律地响在石地上,笃笃踏在心门上,很安实。

      “千允。”突然有人唤了声。
      转身看见一个愣小子杵在门口,轻语道:“三味,你来了,少爷他好像睡着了。”
      “嗯……还是把少爷唤醒吧,老爷派我出来找少爷,说是请来的先生李倩生已经到距城门两三里的地方,让少爷准备准备拜师宴。”
      “噢?那位先生莫不是京城的那位李倩生吧?”
      “正是。怎么?”
      “没,只是有些感兴趣,家父原先想我考取功名,读书时早就听闻李先生的大名,哎,只可惜家败树倒猢狲散,为了糊口也只好来这里讨口饭。”
      见三味还是一愣一愣的,眼角一弯,转口道:“少爷我这就唤醒他,你先回府禀告老爷交差吧,要忙的事肯定不少,你早些去帮帮忙说不定月末多加些赏钱。”
      想必这话正中下怀,三味乐呵呵应了他,“好的,这就去。”

      回去的路上没多言语,一城定神像在寻思什么。
      果真,一回府,没有张罗着沐浴洗净身上的污秽整理整理拜师的心情,而是径直走向书房,命千允研磨铺纸。
      “陡然来了灵感,想好了送给李先生什么字了。”
      回首又对千允笑了笑,落雪倾下朵朵飘零的落梅,气韵幽远。
      文房四宝具已备齐,一城大喝一声,便提笔挥毫。
      只见字道遒劲,龙飞凤舞,颇有一派风骨。
      落款是一城的表字,北斗。

      教一城写字的是一位退了官的先生,很多人说,一城的性情和这位先生相当相似。
      第一次教他写字,小家伙甚是欢喜,却在落笔时犹豫了。
      先生一眼看穿,“你家经酒,听闻你自小就爱喝喝小酒,怕是生来与酒结了缘,帮你取表字的混鬼我恐怕也是个大酒鬼,也好也好,你我投缘,你不妨落笔‘北斗’吧。”
      笑笑又语:“北斗北斗,想来与你有缘。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屈子有云‘援北斗兮酌玉浆 ’,李太白梦笔生花‘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 ’,北斗如卿,浪漫可人,犹如甘酒,清冽明澈,再好不过了。”
      一城愣愣点头,“师父说的太快,我没怎么记住。”
      一双大眼盛着流光。看着心疼,只有叹息:
      “哎,也服了你了!”
      小一城天真地插了一句:“师父嘴上说痛苦,脸上却高兴的很,又说假话!”
      先生拂拂他的头:“来日定会出落大方,只愿你一生正气,不要沾染官道的污气,明如北斗,灿如北斗。”

      一直以为服侍的少爷只是个庸庸碌碌的花花公子,但此刻又倾覆了千允原有的印象。他挥墨时神采熠熠,竟有分父亲的神姿。
      他下笔如神,入木三分。
      他写了四个字。

      “千杯不醉”

      仅此而已。

      佛有千面,他又有几面?
      看到的是否真如一?
      哪面才是真的他?

      屋外的月光很亮,亮得心里惶惶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慵扫落花春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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