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醉笑浮生

3、第 3 章

　　第三章
　　自那日起，便于紫衣相熟起来。紫衣日日去典渡桥上寻人，我便也日日赶去典渡桥寻她。
　　一日里便是什么也不做，甚至一句交谈都不曾有，这都毫无关系。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瞥见一眼，心里便觉得欢喜。
　　那是我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情愫。

　　只是，看不得她一次次满怀期待地上前寻问，然后再被一次次推开。那种希望破灭的神情，已经让我看得有些畏惧。
　　我极度排斥着紫衣脸上所展示出那种表情。
　　因为那会让我加倍地难受。窒息一般的痛楚。
　　紫衣大约是记不清楚旁人的容貌，所以，她竟然一次都末曾发现过，那些被她不厌其烦地在典渡桥上拉住询问前世今生的人，其实都与之前一日那些是相同的。
　　每一日，每一次。
　　但我一开始的时候，竟也末曾发现。
　　我的记性不该那么差的，奇怪。

　　偶尔，紫衣也会放下寻人的事，与我一同游戏听戏。
　　两岸的紫藤萝又开花了，花朵繁茂，与暴雨之前的灿烂模样一般无二。偶尔有花被风吹落入水中，便荡开一层涟漪，随即又转瞬飘远。
　　坐在船上，听着歌姬咿咿呀呀地唱着一首熟悉的水乡小调，很是悠闲自在的感觉。
　　“沐之，”紫衣叫我，我便抬了头去望她。风轻轻吹过她的面纱，隐约勾勒出她削瘦的面部轮廓。
　　“怎么了？”我问。
　　“你说，我还找得到他吗？”紫衣的声音轻而低柔，带些若有似无的叹息，每一个字都似是落在了我的心尖上。掷地有声。

　　“会的，”我说，“会找到的”
　　“是吗？”紫衣似乎是笑了一下，然而她实在是太累了，用尽了力气也不足以支撑着让那笑渗进眸底，“七世千余年，我找了这么久，这么久……”
　　“也许，就快找到了。”我举杯浅酌了一口酒。是烧刀子，辛辣得呛人。喉咙像着了火，几乎让我失态于人前。
　　“本来，我以为这里是可以找到的。”紫衣喃喃，漆黑的眼瞳失去了光彩，空洞得让人揪心。“这个城池里有他的灵魂波动，我能感应到的！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这么近，这么近了，却依旧还是找不到呢”
　　“……会找到的。”牙齿咬破了舌尖，腥甜的味道充斥鼻息。让人昏眩却又清醒。
　　“……嗯或许吧。”紫衣低低应了一声。眉心眼底俱是无奈。

　　这安慰太过拙劣，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紫衣又怎么会相信？然而，有些真相太过沉重，我们无法接受，便只能如此。自欺欺人。

　　紫衣愈发忙碌起来。典渡桥上，似乎所有旁的东西都日渐褪色为背景，只有那抹紫，浓烈而愈发鲜活。
　　像是最后的紫藤萝，透支着自己的生命，绽放着那抹颜色。
　　我有些不安。无法言诉的不安。
　　早间又下了一场雨，我赶去典渡桥时，紫衣已经在那里等待许久。

　　典渡桥上来来往往还有几人经过，紫衣却只沉默地站在雨里，目光茫然地投放在飘满了紫藤萝花瓣的典渡河上。
　　她已不再去问行人那些前世今生，许是不愿再去接受那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七世千余年，她早已无力支撑。
　　痛楚从四肢百骸流窜开，我几乎无法直起腰来。
　　举起纸伞，一步一步地走到紫衣身边，陪她一同看着典渡河。飘满了紫藤萝的河水很美。我一直这么觉得。
　　河中的花船上，歌女的歌声婉转悠扬，是曲熟悉的水乡小调。
　　依旧是那名歌女，依旧是那曲水乡小调。
　　一直未变。

　　我想，下次或许可以告诉她，该换一首曲子唱了。唱了这么多年，依旧还是这一首，会让人觉得无趣的。
　　不过，以前怎么没有察觉？
　　继而不由得有些惭愧——还是说，我这个城主委实当得不负责任？城里所有的事似乎我都不曾有过什么关注。
　　“沐之，我觉得，我找不到他了。”紫衣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
　　安慰的话抵在唇边，却无法吐出口。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紫衣”，我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要找他？”
　　“为……什么？”紫衣似乎是被我的话惊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要找到他，必须。”
　　“那，找到了，你要做什么？”我从不知道自己也有如此咄咄逼人的一天，“即便找到了，又能如何？”
　　“你已找了他千余年，但是，紫衣，就算你找到了他，又能改变什么？”
　　我竟然也可以如此残忍。
　　看着紫衣的眼瞳，我轻轻笑了一声，一字一顿，“紫衣，这里，不是大楚。”
　　“紫衣，大楚已亡。”
　　千余年前，世间就已再无大楚。
　　楚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