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神秘女人(3) 第三节 ...
-
一晚的相安无事,如往常,月华于晨光中,迎来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学生会主席在广播中的声音,走廊里鞋跟叩击地板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摩挲声。
还有何胖子的声音。
“我昨天见到我妈了!!我那个亲妈!!去世的!吓死我了,满脸爬满了虫子啊!”何安仍然就着昨天的一幕滔滔不绝。
“做恶梦呢,我昨天进你家门就见你横在客厅和书房的中间。”
纤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苏清明眼也不抬地答道。面对于此,何安仍一口咬定绝对不是梦境,甚至那些蛆掉在地上细微的声响,在当时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可再怎么争辩,苏清明带着眼药水进他家的时候,他确实横在地上熟睡,并非昏迷,只是普通的睡过去,醒来还惊呼苏清明怎么有钥匙进家门。
话题无疾而终,何安揉了揉眼睛,回到座位,开始安排下周的值勤。苏清明阖上手中的《西洋哲学故事》,透过锈迹斑斑的窗棂眺望教室外面。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在操场的跑道上活动,围栏边上的绿意随着季节泛了出来。
恍惚中忽然觉得,死亡似乎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下节本来柳周的课,讲不定十分钟后他顶着一个油光发亮的小脑袋走进教室,说是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可是,并没有这样,直到课程进行到一半,也未见什么人进来,连个代课老师也未见出现。没了老师的约束,班级肆无忌惮地吵闹了起来,隔壁班老师几番过来训斥,无非是安静了片刻,后脚一走,班级便又热热闹闹了起来。
隔壁桌的女生在讨论着周末的演唱会,尖锐愉快的声音传入苏清明的耳朵里,轰鸣而起的还有焦躁的心情:“闲妇,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花你们爸妈这么多钱就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你们的人,还在这里花痴乱叫,很有意思是么?”
窝在一起的三个女生瞬间哑口无言。
这会儿,何安挠着脑门走进教室,一脸茫然道:”奇了怪了,郑红说代课老师早就进教室了啊……”
如不是来自屋顶那几声连续的巨响震得班级静了静,可能没有人听到他的呢喃。何安瞪圆了眼睛,本嫩望向苏清明,似曾相识的异样感挠过。搁下书本,苏清明走出教室,随后又是几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何安压着嗓子凑过来:“又,又又又有人自杀了?”
“不是,屋顶上传来的,真他妈的吵死了……”搁下书,苏清明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下便缩了回去。他往楼上走去,高一年级在底楼,转过两层,方才是楼顶。穿过一道长廊,再往上,能见到一处锁死的栏栅。锈迹斑斑无人问津的铁柱后面,一截通往教学楼屋顶的楼梯。
站在视线的死角处根本无法看清那断断续续的声响的源头,有趣的是,轻轻推了一下铁门,”咯吱——”开了,锁就被人丢弃在地上,不知是谁的杰作,跨过栏栅,忽地又听到一声巨响,分明是有人锤地板的声音。
苏清明慢慢地爬上楼梯。
光沿着入口找了进来,中午时分,过于明亮,半秒钟适应过来,看见一个奇怪的女人在用榔头锤着地板,发出一声一声巨响。
“你在我学校楼顶上干嘛?!”女人闻声抬起头,见到了苏清明,裂开了个笑容便又忙着自己的事情,却毫不在意这些奇怪举动,也不为对方质问的口吻为动。
这个奇怪女人正是昨晚遇上的藏马夫人,见她着一件素白夏布做的汉服,宽大衣袖被束了起来以方便行动,大汗淋漓坐在蒲团上试图用榔头砸碎一块红色的砖瓦一般的东西。
苏清明走近,见不远处躺着一个人,无辜的代课老师横在楼顶上。
“你把她怎么了?”
“……杀了。”女人斜了一眼,苏清明却先蹲下身子摸到了对方的脉搏,平稳扎实,看来无非睡着了。干了一会儿粗活,藏马夫人起身,用砸碎的红沙在地上划下了一个方阵:“啊哟,小子,还会这招~~武侠小说看来看得不少。”
无聊揶揄。
“整个教学楼都能听到你砸东西的声音,你究竟要怎样,不能消停一会儿么?整得神神叨叨的,很毁别人的世界观诶。”
“嘘嘘~”女人轻启薄唇:“来咯,它们来咯。哈!好戏开始了。”女人跳出红色粉末画好的封印,苏清明定睛方才瞧清楚,画的根本不是封印不是方阵,她竟然用红色粉末画了一个笑脸,圆形的笑脸!!!
话音刚落,空中轰鸣而来成片飞虫,发出螺旋桨般的呼啸声,黑雾压过空中,两人开启了如临大敌模式,望着对手的强大,苏清明咆哮起来:“你就涂鸦个笑脸来对付这些鬼东西?!!”
黑幕辗过月华的上空,密密麻麻的昆虫聚集在一起,如地狱的使者来到人间,这两个人退到教学楼的屋顶上用红色粉末画作的笑脸边上,苏清明心想着此时是不是该抱有一丝绝望的心情。
这简直就像万圣节的恶作剧。
尽管如此,就在密布的昆虫将要飞进笑脸的区域,女人划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笑脸,红色的火光从地上窜起沿着昆虫烧到了天际,就像点燃了枯黄的秸秆。整半边天被熊熊大火点燃了,苏清明望着这一幕,从惊讶到惊叹,似乎很好玩。
持续不断飞来的昆虫,一头扑进了越烧越旺的火势中,轰地一声,炸开了,女人见势迅速躲开,苏清明却因站立的位置过于靠近,意外地被强光牵连到,一个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摊开,撞到了地上。
视线氤氲而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喔咧?红磷的量又用多了……苏清明?清明?喂!?”便昏死了过去。
能看见不能看见的东西有什么好的……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一次跟着母亲去寺院拜菩萨。那日十五,人很多,来来往往,却是个雨天,雨水珠子沿着寺院的屋檐坠下,一串串的,素不爱人多的苏清明倒认认真真地望了一会儿。屋檐下的挂落颜色沉得很,连绵成一排,寺院的院子里有很多枫书,就着挂落边上,在这个秋天长出很美丽的红色,经这雨水一洗,更漂亮了。
母亲拉过发呆的苏清明,教他也在菩萨面前虔诚地一扣,小孩子虽不懂,但在那样的环境下,一般的坏脾气都没有了,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跟着教得规矩地叩头,一个下去抬起头,听到边上呼噜噜的声音,斜眼一瞧,竟是一只赤面獠牙的怪物就跪在身边的蒲团上。
硕大的头上,长着两根巨大的反角,呲在外面,吓人得很。赤面兽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张开了嘴巴想吓唬他,于是不可避免地,尚处在那个年纪上的苏清明尖叫了起来。从此,便再也没有踏入过寺庙过。
梦境中,那个家伙张着个大嘴朝自己扑来,黑色的嘴巴似乎已经吞下了一整个宇宙。
从前朝旧梦里醒来,自己蜷缩在一个沙发上,四周是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地上也堆着各式杂物。沙发前摆着个简约风格的茶几,茶几上点着一枚香,腾起若隐若现的烟雾,将整个房间布置成檀香味。
地板上盘腿坐着个女人靠在茶几边上背对着自己,正翻着书消遣。
苏清明敲着发麻的腿,起身,脑海里迅速盘旋过自己的位置。听到声响,转身往来,还是那个穿着汉服的奇怪女人,藏马夫人。
“唉哟嘿,醒了?”搁下书,女人递来了杯清水。
苏清明接过,踟躇了下,舔了舔,才敢灌下。
“欢迎光临离未罔两。”
“头痛……”苏清明揉了揉差点撞坏的脑袋很想骂过去,但:“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扛着进来的……”
“……”瞬间脑补了一下眼前的女人是怎么把自己扛到这个鬼地方的,苏清明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自从她不止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时,整个人就不好了。
女人见他不做声响,开始很激动地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离未罔两的格局,从所处的地方一直讲到了仓库后面的厕所的瓷砖颜色。苏清明花了两次机会才插进她的滔滔不绝:“我睡了多久?”
“两个半小时,我帮你把包也带过来了,在这里,你一个男生干嘛系着一条蓝色丝带在上面啊,好少女啊……”
“你能解释一下那些虫子吗?”苏清明走了两步,在书架上信手取了一本书下来,《死灵之书》
“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丑陋亡灵。”女人随口答了一句:”我以为你会知道。”
“为什么会知道?”苏清明反问,凭什么就以为他就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况且还是这种事。女人见此反应,咧嘴笑了笑:“你会知道……很多事的,会很有意思的。”女人赤脚穿过堆砌在地上的书籍,拆了一盒饼干递过来:“苏清明,你就承认,你内心深处的想法,能够窥视阴物的双眼,你并不是厌恶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是……”
“……而是什么?”吞下了块饼干,苏清明满脸狐疑地问道。
“不知道说不清楚,我表达你心中的想法总归比你自己对自己的理解要难很多。”女人咬了一口饼干,吐了出来,皱着眉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饼干包装,呢喃道:“过期了啊……”
“……”
“哦对了,问题,那些虫子,从逢里跑出来的,它们可能是蛊的一种,会引起人的幻觉从而导致死亡。具体我也不知道。”
“引起幻觉?慢点,慢点,我怎么觉得我在哪里听过……”
何安甩了两个电话给苏清明,尽是无法接通,这边两个值日生也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喊他去检查。例行的活儿结束,何安收拾好包出教室。春天一来,天开始黑得晚,尽管如此,七点过后的走廊里除了两盏忽闪的白炽灯,也暗下来了。
有些渗人。
值日生走得快,等何安反应过来,人全都不见了。何安裹着包飞也似地下了楼,暮色里见了辆豪华车停在学校门口,逆着光只见一道黑漆漆的影子下了车,车子的轮廓倒眼熟,像是自家的。
何胖子,哦不,确切的应该叫做何少。他爸管着两个媒体产业和一个车险,绝对的大户人家,和何安耿直实在肯为班级做贡献的形象很不符合。可事实就是如此,何安见车上下来个女人,倒惊住了,竟然是他妈。他那个后妈。
“妈,你不是去搓麻将了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婀娜曼妙而年轻的女人走到路灯下,就连不景气的路灯都能将她照出一身的珠光宝气。“来给你开家长会啊!上次不是答应你的啦?!”
“家长会?”何安顺着老妈直直的眼光转身望去,身后的月华整个教学楼光华一片,一个个窗户都亮起来了。
记忆里这样家长会的晚上,何安不得不找家里的保姆来开家长会,父亲总是出差在外,妈妈不是麻将就是应酬,确定保姆没有走错教室后,就像这样站在灯光辉煌的教学楼下面,不同的是,他老妈千年一次地过来。
等赶上去,他老妈已经上了两楼,追赶上去,眼见着她上了两楼,三楼,上了楼顶,一直都追不上。
推开屋顶上陈旧的铁门,见到她红色的小礼服上披了一件皮草马甲,站在月光下敲着自家妈的这身打扮,这哪是参加家长会,分明是舞会结束顺路过来。
“妈……我没对别人说你是我后妈。”何安不得不先坦白,昨天还和她大吵了一次,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过来参加自己的家长会。
“没关系儿子,没关系……”女人凑了上来望着他,何安方才敲清楚了,这明明是自己的亲妈。他抖了抖,见她说道:“当年你爸爸和我闯事业,吃了好多的苦,现在日子好了,你也有后妈了。而我什么都没了,都没了,你就不想妈妈吗?不想我吗?你现在天天和那个狐狸精吃山珍海味,我们那个时候的日子有啥吃的呀,太苦了,那时候的日子太苦了,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妈妈就这么没了……”
何安在惊悚中摸了一把脸,满手的水渍,他颤抖着不知所错,就见着眼前的女人的瞳孔里流出了绿色的黏液:“安安,妈妈好想你……”
退向屋顶的边沿,何安整个人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惊恐中,咽了咽口水,才发现嗓子已经干涸了许久,踉跄了一下,倒没从楼庭上摔了下去,跌在地上罢了。
手蹭到些许粉末,分不清手上蹭出来的血还是本身的红色,地上还有片焦灼的痕迹。这一摔摔得何胖子清醒一些了,纳闷着自己在哪里呢,一抬头,见到了只只肥大坚硬黑色的虫子们正欢快地发出轰鸣声几欲向着他扑来。
何胖子抖了抖,如同冲破任督二脉尖叫了起来——
“那些虫子是通过产卵的方式繁殖,制造幻觉,最后吞噬尸体。”藏马夫人正半跏坐,笔画了一下,如是说:“昆虫的卵附在视网膜上,孵化的过程中产生某种甲氧基什么的,虽然还不足以直接杀人,但这些基的制造出的幻影可以将猎物逼死,然后孵化出来的幼虫从内部吃掉他们,再从瞳孔,嘴巴,肌肤的伤口里爬出来……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说大体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的科学观真够奇葩啊。”苏清明起身,屋内见不得外面的天色,也没有钟,推测下应该不早了。他跨过横沟在地上的杂物书籍和古玩,找了个借口离开,藏马夫人望着他离开的身影,还很愉快地道:“欢~迎~来~做~兼~职~哦~~”
声音夹在一道阴风里,苏清明不自禁地抖了抖。
离开了那个叫做“离未罔两”的鬼地方,信号似是好了很多。再多两步便是月华,夜幕下,像一位长者,立在这里沉默不语。再片刻,一个电话进来,来电显示何胖子,苏清明方才安静了会儿,见是另一个聒噪的主,显得有些不耐烦,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电话,孰料,按下键,便真听到了一声聒噪的尖叫:
“苏苏苏苏苏苏苏苏,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