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未罔两》芳草娘子

2、神秘女人（2） “

　　“你说我们学校两个礼拜里死了俩……”何安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放学，两人沿街而行，何安一路向苏清明分析，从当下教育制度的利弊问题，聊到了人的心理素质和基本权利，再转到月华中学的规章制度上局大漏洞和惨绝人寰的作息制度兼职是压榨每一个学生的人生自由和童年幸福。可谓深入浅出，正反对比，精彩纷呈，跌宕起伏，让人恨不得一掌拍死。
　　苏清明一路不语，着实憋不住了，反问了一句：”你还管自己叫童年呢？”把后面那句“真不害臊（要脸）”咽了下去。
　　“童心未泯，况且借代手法，何以当真，重在内容主旨。你说我们学校死了两人是不是因为煞气太重？”
　　“我怎么记得你刚才还说是因为学生压力重？”
　　“不，我刚才说的是，我们学校正在密谋一件不可告人的阴谋，而先前两人正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而被惨遭毒手……”
　　“少年，哦不，童年，你快滚吧，滚回家，回家后按时吃药，药不能停，记得啊。”苏清明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才滚呢，你这家伙说话怎么越来越刻薄了，哦好好好，再见，明天见哦~大宝，天天见哦~”何安伸出了胖胖的蹄子，在空中挥了挥。
　　苏清明忍不住，抖了抖。
　　转身，拐进了一条巷子。方才还车水马龙的大街忽地静下来了。深而幽长的巷口，两旁的梧桐因着春天慢慢地茂盛了起来。
　　喜欢这份静谧。
　　可也忒静了些，在这个时分，也过于安静了，未见一个来往的人，甚至见不到一只街猫。半分钟后，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了异样，立在巷子中央，感觉不到一丝风。
　　环顾四周，一切都成了静物。
　　划破于此的是远处的轰鸣声，震动着画面，纹丝不动的叶子开始了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是有地铁辗过，回身望去，成片的聚集在一起的影子如死亡列车，辗了过来。
　　每逢此时，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撒腿就跑。
　　“嗡嗡嗡——”熟悉的声音，真叫人厌恶。
　　食蛾，蟑螂，甲壳虫，蝗虫……见过的没有见过的品种，密集围拢，扑面冲过来。在背后，开足马力离自己越飞越近，很多时候，两条腿似乎总是跑不过长翅膀的。
　　拐进巷子更深的地方，竟是一处死胡同，青苔覆着砖瓦胡乱堆砌，严实地堵住了去路，苏清明贴在不平的潮湿的墙上，哪儿多出来的墙？
　　凭空冒出的墙面，高大而不可攀越，染着过往陈旧的暗青色，矗立在自己的面前，这肯定不是真实的场景，却又真真实实地堵死在自己的面前，苏清明一拳锤向墙面，回头，蜂拥而至的昆虫眼见扑了过来。
　　就在数以万计，十万计，百万、亿万计的虫子长开嘴巴吞向他的瞬间，青墙燃气了深绿色的火光，将居然张着血盆大口的昆虫烧蚀而尽，留了些残缺的翅膀掉在地方，被兀自卷起的风吹远了。
　　风源自开门的举动间，咯吱一声，一声清越的童音自耳边想起——
　　“欢迎光临~”
　　再次转过身，暗青色的城墙消失了，见一素面小店，而自己正站在店门口，眼前扎着双马尾的孩童一脸微笑地看着他：“欢迎光临，离未罔两~”
　　什么两？来不及多想，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便拉着他往店里头去了。

　　肃清的小店，格调简单，豌豆绿色的墙面砌得甚不平整，一番行云流水的魄力在，又透着复古的诡异气息，风格倒和搁置在角落里那幅字画有些相像，再走进些，惊觉上面盖着的是前朝印章，具体的也看不懂。视线散开，墙上未见什么名家字画，都被抛掷丢弃在地上，凌乱不堪，才是真实面目。
　　……又是个什么奇怪地方？
　　“哈！我们又见面了，苏清明！”昏暗的光线深处，一个女人随意踢开挡路的瓷器，从里侧走了出来：“欢迎光临，离未罔两。”
　　收敛起下颔，苏清明的视线停留在这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身上，见她提起行动不便的裙摆跨过随意丢放的古玩，凑了过来，这一身深衣已与几天前略有不同，外面添了一件褙子，藕荷色与浅绯色，添了些真实的感觉。
　　但，凭空多出来的店铺，怎么可能是真实的？
　　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也已不见，仅靠几根蜡烛维持光线的昏暗中，如梦魇缓缓展开。
　　“你看，我又多救你了一次，你知道这些恶心的东西有多厉害，他们可是都长着牙齿的生物，对吧，苏清明。我们终于见面了，最近这里在招兼职，有兴趣在我的小店里打工吗？”
　　他扯了扯笑意，静观不语。
　　“哦对，你才17岁，收童工算犯法是吧，那你过来帮忙，我不给钱就行了。”
　　“……你还了解我写什么？”平静的神情之下，少年缓缓开了口。
　　柔和的烛光，染了他的侧脸，笔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鼻尖，显得煞是好看。
　　“多了去了，苏清明，17岁，月华中学高一四班，从小天资聪明聪慧过人与众不同，年年成绩年级第一文理皆为擅长，却从不参加任何的学校活动，从不进任何一个学校社团，在班上公然对抗老师，语言是你最大的武器，说回来，那是因为另外一面的你，看得见魑魅魍魉，看得见来自地狱的东西，为此还在6岁的时候害死了你表姐……对吗？哦呵呵，这件事可是你的软肋。另外，上次一起见到的小胖子，是你的青梅竹马，哦不对，竹马竹马。你没有什么朋友，他确实唯一个这么多年忍受你毒舌的三好青年，除了话多，别的优点倒挺多的，受班上同学喜欢，典型的巨蟹座……是吗？还是双鱼座来着？我给忘了。”
　　“美女，你话也不少其实……”
　　“我喜欢你毒舌而直接的你在高校巡演上向台下竖中指的那一幕帅呆了。”
　　“我有……吗？”
　　“哦对了，这也是以后的事了。话说回来，怎么样，好奇吧，来我这边打工吧。包吃住，水电费全面。”
　　“……你究竟是谁？”
　　“说过了啊，藏马夫人，救了你两次了。怎么还不知道我是谁。哈哈，我知道你还要问什么，那些虫子是吧，它们来自地域，不是地狱的‘地狱’，是地域的‘地域’，连接他们的封印出现了罅隙，封印你总归懂吧。现在，有东西要从缝里面爬出来了，先是虫子，然后将会是越来越庞大的东西钻出来，等到地域之门打开，这个世界就要——‘乓’消失了。”
　　那一抹香唇缓慢靠近：“如何，少年，拯救下地球试试？”
　　空中有烟升起，是徐徐燃起的香。
　　“疯女人，你当我中二病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假装不认识你，然后让你慢慢发现自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才有兴趣？欧凯，完全没有问题，我知道你有多恨自己能看见这些东西，呀，这有什么好自我怨恨的，多好的才能啊，多少人求之不得啊！不过也没有关系，回去好吃好睡，明天，哦不用，根本不用，今天晚上，就有尸体从空中坠下，一条生命，就这么陨落。到时候，我再见到你，我可是完全会怪到你头上的，少年。”
　　“那你有一点不怎么了解，我只遵循两个原则，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这明显是关我屁事吧？我比较建议你去找闲而有钱的人，一是有空听你的长篇大论，再是也愿意拯救世界，什么地狱不地狱，你看你不是中二就是脑残。”
　　“你妹的脑残，好吧。”着汉服女人推过苏清明，开了门道：“出门左拐，就是月华，走好，不送。”
　　似是被清秀素然的少年戳中了怒点。
　　待离开，藏马夫人手摇檀香扇，依然骂骂咧咧，与那一身浅绯络珠深衣的雍容华贵显得煞为格格不入。门外传来沙沙声，一只普通的狸花三色猫走了进来，肉垫子摩梭着地面，斜了一眼正在气头上的藏马夫人。
　　“你就是这般说服他人的？”进了小店，露出了第二条尾巴，这种可以拥有数千年生命的妖怪，被称之为猫又，而这一只是自称“老夫”的猫又柳万斋。
　　他甩过尾巴轻轻将店门阖上，确有几分不凡之处。
　　“万斋，这叫激将法，乃我苦研多年的学术成果。我赌他三日之内必定哭着喊着要进我这三寸之地，老娘看人想来准确，我这表面上处于弱势，怎么可能处于弱势怎么可能甘拜下风，他那是年少不懂事，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话放尊重……不过以后，他会的，这是他的……命运。是这么说的吗？”
　　“就这么骗他，呵，想好怎么圆吧。”
　　“我娘哪里哪里哪里撒谎了哪里骗他了？地域之门不是确实被人撬开了吗？我不过做个顺手推舟，捡点便宜罢了！不然你要我这个生意人怎么活？啊哈？你以为你顿顿吃的法国进口猫罐头是我去商店偷的？那也是我赚钱买来的好么？啊哈？你现在在这里说风凉话了……喂？喂！柳万斋！下个月没有罐头了！”
　　说话间，柳万斋已是闲庭信步地朝着深处走去，烟雾氤氲，烛光摇曳，似是在真与幻中不断切换，水泥墙壁上的投影，如歌如述。

　　左拐，便真是月华中学，原来又重新绕回学校附近。过了黄昏，连绵的火烧云也已沉入暮色之中，霓虹染上街头，是夜的景色。
　　高二高三的学生仍在挑灯自修，透出橙黄色灯光的窗户，连成矩阵。苏清明站在校门口眺望夜晚中的学校，有了别样难以言喻的景致。
　　视线划过屋顶，忽见一方合影。
　　人？
　　黑影越聚越大，似是有什么事物站在教学楼楼顶上，慢慢地往边沿走去。
　　——“明天，哦不用，根本不用，今天晚上，就有尸体从空中坠下，一条生命，就这么陨落……”
　　手机铃声响起，一惊，是何安打来的。
　　“苏清明，一课一练第二页的17题怎么做？”
　　“……我还在学校这边，回去给你看一下。”就在接电话的时候，屋顶上的黑影消失了，没有人坠楼。
　　“你怎么还在学校？”何胖子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吃着点心问到。
　　“有东西忘拿了，折回去耽搁了一点时间，没什么事就挂了。”
　　“喂，喂喂喂……等等，顺道给我买一瓶眼药水，我眼睛好痒。”
　　“你不会叫你妈去买的，还要拐到你家，没这闲工夫。觉得痒，把眼珠子抠下来洗一洗就好了。”
　　“喂喂，我妈去应酬了，咱俩家住这么近，你就顺个道呗，就这样哈。”
　　挂了电话，门外传来了细碎的响声。何安起身欲出门，有人进来了。
　　“……妈妈……”一个年轻的女人端着盘水果，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
　　“……妈妈，你不是……”
　　那个年轻的女人走了过来，放下了水果盘，现代风格的公寓，白色与黑色为主色调的茶几上，搁下了一个劣质的塑料碟子，上面画着丑陋畸形的水果。
　　“怎么了，是妈妈呀……”何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女人伸出手，和蔼地抚摸着自己的寸头。
　　“妈妈都不认识了吗？安安，妈妈，好想你，想妈妈吗？”
　　“想，想……”膛目结舌中，何安吞了吞口水，颤抖着深处手，摸了摸眼前的女人：“妈妈，想是想，可是，你不是……”
　　“……你不是那个……”眼见就要尿裤子了。
　　盘子上的水果腐烂成黑色，化成灰，收敛回余光，何安抖了抖：”妈妈，你不是死了吗？”
　　“傻孩子，妈妈想你呀，想你呀……”女人凑过去，望着何安煞白，转而发青的脸，微微一笑，真是这慈母般的笑容，一不小心挤出了一条蛆，掉在地上，卷曲挪动着白色的身体。
　　“啪啦啦——”
　　从眼睛，从鼻孔，从嘴巴里，又掉下来了好多好多白色的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