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的轻诉》鲤似

5、第五章

　　烟圈从口中呼出，莫子看着烟雾在夜色中散开飘远，轻抿着烟嘴又吸了一口，呼出，这次烟雾被她刻意吹动，先是剧烈的扭动然后变得平缓，再渐渐散开。她似乎玩出了兴致，试了一次又一次，地上已经有五六个烟头。金延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莫子吹着烟雾自说自笑时他突然从后面掠出，一把夺过她嘴上的烟摁灭。莫子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圈着脖子带到一丛灌木中。

　　灌木的枝丫划到莫子的手臂，留下细长的红痕，她挣扎着掰开圈着自己脖子的手，男女的身高和力量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莫子也不管会有更多枝丫划到手臂，拉着他的手用力站起来。当一束灯光往这边闪烁时，莫子又被重新重重的摁了下去，正对上金延舟愤恨的表情。灌木外有灯光在晃动，还有校保安说话的声音，莫子终于安静下来，憋着大气也不敢出。

　　等灯光消失后金延舟从灌木丛中退出，莫子却还窝在里面，她刚被重重按下去的时候没稳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来害怕被校保安发现也没敢动。此刻她明显感觉到地上的水分已触及她的皮肤，林子里本就潮湿，前几天还下了雨，地上的泥土烂烂的，此刻站起来她的裤子上肯定会有泥浆印。

　　“还蹲着干嘛，你不会尿裤子了吧？”金延舟早已整理好自己被树木弄乱的仪表，面对莫子呈攻击状。

　　“敢抽烟却不敢被校保安发现，这么点事都能吓尿裤子啊！”果然句句带着明显的挑衅。既然你敢那还躲什么，莫子腹诽。不愿与他争执，站起来头也不回就走了，黑暗中她后面的两块黑色仍然很显眼，莫子清晰的听到身后难听的笑声。

　　刚走出林子，莫子还在想先回宿舍换裤子呢还是坐在草坪上等下课，她的裤子此刻绝对无法见人。还未决定，身体已经被人拉住，冲击的阻力让她差点跌倒。回头看还是金延舟，莫子想要发作，这小子已经先夺为快，一把将手中的玫瑰花束塞了她满怀。莫子愣住了，一时不知这小子搞什么鬼，玫瑰花束已有些损坏，几个花骨朵都有些蔫了，并不是很大的一束，但包的很精致，倒像新娘手中的小捧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对着手中的花看了许久，瞬时觉得手里的花比冬天吃的烤山芋还烫。

　　“你别自作多情，这花不是给你的，你帮我把这花送给高二五班的倪嫣，我就不把你抽烟的事说出去，怎么样，挺划算的吧！”

　　莫子觉得此时手中的“山芋”比刚才还要烫了几分。“要送你自己送。”她把花往男孩怀里塞去，无奈对面的人手臂垂着根本不接。莫子去抓他的左手，他索性把手背到身后。

　　“你不拿我就扔地上了啊！”莫子无语，碰到个青春期死小孩。

　　“你就真不怕我说出去？”

　　“你去说，看看谁会相信你，说你逃课抽烟还比较可信。”对面的人还是背着双手，莫子果断让花垂直落地，拍拍手走了。

　　周一下午的大课间，全校都在操场上打太极，除了高三班级。太极是怀林的特色之一，怀林的学生必须各个会打太极，和做广播体操一样的要求。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少年在舒缓的音乐节奏中切着西瓜，这曾经被莫子和魏呈天吐槽到差点出渣。后来终于到了高三，由于学业繁忙，校方对高三颇多照顾，免了下午大课间的集体活动。

　　此刻高三一班学生正埋头苦做，刚上完班主任黄老师的数学课，各个学生都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在和数学题斗争。数学不是莫子的强项，刚讲的那份试卷她错的挺多，正忙着在她的错题本上订正。

　　“老莫，‘女黄’叫你去她办公室。”从办公室回来的数学课代表带完话又投入到题海中了。莫子心想不妙，她刚才的那份试卷写的马马虎虎，错的题已是超过平常数量，果然就被老班盯上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主学习时间。忐忐忑忑走到办公室，莫子连话都想好了，绝对要誓死保护她的自主学习时间。哪知刚踏进办公室就看到主任带着金延舟在和‘女黄’说话，莫子感觉右眼皮跳得厉害，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主任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莫子无法直视他的笑容一狠心把头看向另一边。“黄老师，有什么事么？”

　　“啊，莫子啊，是你学弟，金延舟，他和主任说要谢谢你上次耐心劝他。而且听他说你们从小就认识的，也比较熟了，金延舟想假期和你一起学习，顺便让你辅导他。问问你意见？”

　　莫子终于知道为什么进办公室前眼皮跳得这么厉害。“黄老师，我们家不住在一个地方，假期一起学习不方便，况且金延舟有学习问题找老师辅导比较好，我也不熟悉他们的教学。”

　　黄老师很开心的点点头。莫子毕竟是高三学生了，这样的学习方法根本不现实，况且莫子还是他们班的顶梁柱，用时间辅导别人说不定会影响成绩。但是主任很护着金延舟，黄老师才会把莫子叫来让她自己拒绝，过个场。这样也不会拂了主任面子。

　　主任也很明智，陪着金延舟折腾一番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认真学习，有什么问题就问老师，假期也可以打电话到老师家，我帮你联系你的任课老师，让你把之前错过的知识补回来。好了，快上课了，你俩先回去吧。”

　　出了门，莫子走在前头。到楼梯口拐弯时，突然一只手抓住她，和之前在泉思林一样，毫无预兆并灌满了冲击力。莫子回头看他，没给好脸色，预备铃声已经响过，她急着回教室，此刻看着身后的人，没什么耐心。

　　“你还有什么事？”净白的眉头已皱在一起。

　　金延舟瞧着她明显带着厌恶的表情，轻快的说：“你给我补课吧，我想好好学习啦！”说完正巧上课铃声响起，莫子甩掉他的爪子急匆匆就往教室跑去，最后还是比老师晚了一步，莫子心中愤愤，这个“顽童”越来越讨厌了，和他扯一块永没好事。

　　她从没想到过金延舟对待学习也会如此执着。当他抱着几本书出现在莫子与魏呈天就着大富豪厮杀的草坪时，盘腿坐在地上的两人被惊呆了。

　　“就知道你逃课会来这里，我今天想补英语。”说完一本英语书扔在莫子面前。莫子嘴角抽搐，这“顽童”阴魂不散，讨厌至极。

　　“老莫，这孩子真的听你的话啊，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我对你学习上的佩服已升华到精神层次了。”

　　“你才是小孩。”

　　“哎，你看看，这小嘴，还得管管，你要把他教成好学生，我就把自己交给你。”莫子一掌拍了过去。

　　“喂，你还教不教。”

　　“我不教，我从没答应给你补课。你要真想好好学习找你们任课老师效果更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子发现碰上金延舟的频率越来越高。小时候他们共同拥有一个疼他们的长辈，然而唯一一次交集就是莫子对这个人整个坏印象的开始。如今他们的共同点早就离开人世，金延舟却三番五次给莫子找事。莫子一直讨厌这个剥夺她仅有的关爱却不知道珍惜的人，现在莫子知道，这人也许也像她一样的讨厌自己。在泉思林的时候他不说起爷爷的事莫子都不敢确定就是“顽童”，看来这个人对莫子的厌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还带着对底层家庭的不屑。她不会接受任何无聊的挑衅，断言拒绝。

　　“我就是要找你补课，你不是很会劝人好好学习么，现在我认真学了你又耍大牌。”初中二年级是几岁，莫子发现，他们之间整整两代沟。还是魏呈天说的对，他的确是个孩子。说话幼稚之极。

　　“你要不就给人家补补。”魏呈天背靠假山面带微笑看好戏。

　　“去去，一边呆着去。”莫子真想抽死魏呈天，不帮她摆脱这破事还一个劲推波助澜，看来是靠着假山说话不腰疼。“我高三了，时间和精力有限，自己的学习都忙不过来，你总之不要再来找我了。”莫子说完扭头就走。她什么时候惹上了金延舟，虽然小时候两家有点渊源，后来他爸爸帮她和奶奶处理爷爷的事，但是莫子和他从来就没正面接触过啊，他三番五次找莫子麻烦，甚至对她说出难听的话语，这么明显的厌恶，莫子不知是什么时候惹得他？

　　金延舟的纠缠远没莫子想得那么复杂，但远比莫子预想的要坚强得多。

　　十一月底回家，莫子奶奶病倒了。长期劳作，腰间盘突出已经到了不能再站起的地步。奶奶已经独自一人像挺尸一样躺在床上好几天。灶头上有一大锅凉白粥，床边的盆里还有些许呕吐物，哪怕再坚强，莫子打开家门看到这一切的刹那便懵了。

　　看到莫子回来，奶奶才慢慢转了下头：“紫紫，快给我盛碗粥。”

　　沙哑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莫子直愣愣站在那里，好久才想起要给奶奶盛粥。莫子一勺一勺喂给奶奶吃，等奶奶恢复了点力气才问她发生了什么。奶奶的腰间盘突出已是多年的老毛病，但家里情况不容许她停歇，长期打零工劳作，病情一直在恶化，如今天气一凉便倒下了，只能躺在床上才感觉不到疼痛和恶心，这几天她试着起床，可是一动就呕吐。

　　莫子只在月中的时候给奶奶通过一次电话，奶奶又看不清电话按键，就这样一个人在家躺了七天，这七天活生生熬过来，她喊过救命，但附近的邻居都不在家。如果莫子这个月不回家，奶奶或许就不愿在坚持了。这个家至始至终都充满了绝望，放弃只是闭眼的事情。

　　晚上奶奶被送到市人民医院去了。莫子给家里的亲戚打电话，一个个挨着打，很多因为爷爷的事情早就与他家断了关系，最后只有还没搬出村的舅公家听到莫子说奶奶病倒了连夜过来，叫了出租车把奶奶送到市区医院。舅公家经济条件也不好，舅表哥刚考上北京的大学，学费生活费开支挺大，莫子原本不好意思再跟他们家借钱，没想到舅公会连夜过来。还指责奶奶怎么不早些告诉他生病了。舅公家住村西，莫子家在村东，平常两家各自忙碌经常见不到面。舅公家是唯一一家没有搬出村并经常扶持莫子家的亲戚。其它一些亲朋，发达的搬到市区联系甚少，关系自然淡了，有些觉得她家晦气躲的远远地，有的不迷信的也不愿意把钱填到这个有去无回的无底洞。

　　路上一番折腾后奶奶又吐了数次，直到医院里面给挂了药水才缓和过来。奶奶挂的是急诊，检查后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积劳成疾，病发后又拖延了一个礼拜，现在只能通过微创手术治疗。夜里舅公和舅表叔在医院走廊凳子上休息一宿，莫子在病房陪着奶奶，深夜，奶奶还在挂点滴，莫子看着药水一滴滴滴落，再也睡不着了。先前检查费和住院费都是舅公帮忙垫的，但之后手术药物还需要很多钱，舅公家借给她，而她自己还是个学生，指不定哪天才能还钱。虽然家里条件一直以来都很艰苦，但莫子从未这么直接的操心过钱的问题，以前会为减轻奶奶负担打打零工，赚点自己的生活费，没零工的时候奶奶也从未缺她过，学费有奖学金和贫困补助所以她也未忧过，对于家里的开销好像一切都与她很遥远。可是现在做她后盾让她无忧的人病倒了，躺在她面前，她才真正感受到来自经济的压力。才开始理解奶奶平时忙着工作木讷的表情。她唯一的庇护之地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