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高》锦幔

4、打架 黎明时

　　黎明时分，两随侍披星回到将军府复命。
　　“回禀将军，我们一路跟着那名太监，发现他进了太后宫中，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哦？”，韩子高右手托着一个秘色缠枝莲花茶盏，沉坐在榻上，沉思道：“最近太医院有什么风声没有？”
　　“没有，太后最近身体一直很好，不曾听太医院的人说起过什么。”
　　韩子高揭开茶盖，吹了口气，徐徐道：“这么说，病的不是太后了”
　　“末将不能肯定，不过我们在跟踪那太监的时候还发现了另一批人也在跟踪他”
　　轻抿了一口茶后，韩子高盖茶盖子，浅笑道：“是容太妃那边的人吧”
　　“末将看他们往容太妃那边去了，想来不会有错”
　　“他们发现你们没有？”
　　“没有”
　　韩子高随手放下茶盏，如果太后病了，不可能太医院没有人知道，或者太后吃的是些见不得光的药不方便与人知道，可这也说不通，如今太后已无人能制住，她便是吃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药也无需遮掩至此。
　　除非这药，不是给太后吃的。
　　不多会儿窗外已有晨鸟鸣声，韩子高摆手道：“先下去吧”
　　“是”
　　望着窗外的地上有些微微的潮湿，韩子高这才反应过来昨夜下了一场秋雨。
　　临窗的池塘里星星点点的还留着些残破的荷叶，衬得天气肃杀起来。这荷塘是文官出身的祖父建的，留给子孙一点教诲的意思。
　　留得残荷听雨声，意境是好的，可惜自己早就没有这份心了。
　　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卫东，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大概还在睡觉吧。
　　他倒是个真性情的少年，想什么说什么。
　　思及此，韩子高好笑的阖上窗户，躺回榻上休息。

　　沧海书院建成已有五十多年，在大月说是桃李满天下那是一点不假，上至王候贵族，下至布衣才子，但凡是想要在仕途上有所进益大都挤破了脑袋也想进院就读。
　　卫东初进书院就小有名气，虽然只是个书童，但陈夫子爱才，于是给他分了个在文朝阁管书的闲差，有空时还来查查他的功课，算是个半工半读的意思。
　　“卫东，”陈夫子拈着花白胡须道：“这篇文章你要熟读，这边红色的是我作的注解，你也要好好看，晚间我来查”
　　“是”，卫东一身宝蓝色布衣围裙，毕恭毕敬道。
　　陈夫子点头道：“你有灵气，我着实是舍不得，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在我这里读书，将来考上了功名，也不枉我们之间缘分一场。”
　　“卫东定会努力”
　　“好”，陈夫子托起儒衫起身道：“你好好用功，我还有几个小学生要带，就先走了”
　　“夫子慢走”
　　“嗯，你回去吧”

　　卫东与陈夫子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打不相识。
　　陈夫子在书院中是个颇有声望的老儒，满腹诗书，只是为人不太合世事，所以在书院里一直是带几个小学生，不受重用。
　　而布衣出身的卫东的出现，让他直觉这将是自己从教生涯中最完美的作品。
　　奈何书院中人多口杂，平日里不好带出来。
　　其中最让人头疼的，是一班平时喜好走马观花四处游荡的年轻学生。
　　下学之后，常常是三五成群的来文朝阁里捣乱。

　　“你们看，那个新来的卫东，是不是前阵子鹤仙居里说书的那个？”
　　“哪儿啊，那不是春风苑里的花匠吗？”
　　“听说他原来还在大理寺前摆过写字摊子”
　　“咱们书院可真是什么人都敢收，赶明儿我把我们家马夫也送过来”
　　“有理有理.........”
　　卫东大多数时候是充耳不闻，毕竟这般子弟非富即贵，自己是招惹不起。可惹不起，躲得起，再看见他们卫东就提前溜。
　　不过偶尔也有逃不了的时候，比如今天，户部尚书的独子孙狩道带着另外两个跟班专程来文朝阁堵他。
　　“谁是卫东，本大爷今天就要看看你小子是有多张狂”，孙狩道一进门便踢翻了门口放字纸的竹篓。
　　另几名书童吓得抱头鼠窜，卫东皱着眉头站了出来，“我是”
　　孙狩道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卫东，本大爷最喜欢的就是打抱不平，我听说你本事不小啊”
　　卫东也火大了，脱下围裙问道：“有事说事，你来干嘛”
　　孙狩道质问道：“好，那本大爷就直说了，你是不是揍了在膳堂当班的小宋？”
　　“什么小宋，我不认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别以为你一个不认识这事就完了”，孙狩道一掌拍在书案上，怒道：“小宋亲口说是你打的他，本大爷最看不惯你们仗着夫子宠爱就无法无天的人，我呸”
　　“我也是，咱们先说好，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谁都不准出去告状”
　　“废话，你们上”
　　两个跟班接到命令一个箭步就冲上来要扭卫东的胳膊，卫东冷哼了一声抄起一把椅子往两人前面摔的粉碎，捡起一根横木左右抵挡，瞅空儿往右边稍胖些的人心窝处飞起一脚，那人整个把书架给撞翻了，倒地喘息，这下子两人都不敢再近他身。
　　孙狩道看得目瞪口呆，：“你...你这是哪路功夫，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街头打架的出身，哪来什么路数。卫东扔下横木，吓唬他道：“我家祖传的功夫，传男不传女，我如今才练到三成功力，虽然不能见神杀神遇鬼杀鬼，不过卸人家几条胳膊腿儿还是可以的”
　　两个跟班瑟瑟发抖躲在了孙狩道后面，不敢吱声，孙狩道自己也是脸色有些发白，“今日之事，我们改日再战”
　　说完大步逃出文朝阁，顺带两个跟班连爬带滚的跟了出去。
　　一小书童从书堆里探出头来，沿着口水道：“卫....东哥，您真厉害”
　　“没什么”，卫东重新穿上了围裙，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砸碎太师椅一把，推倒书架两个，盆景若干。
　　天杀的，自己这个月算是白干了。

　　晚间陈夫子把卫东好一顿教训，直把卫东的耳朵听得嗡嗡响，这才作罢。
　　卫东的月钱是赔东西赔光了，又恢复了去茶楼找白食吃的日子，吃饭时，小万听他描述那段惊心动魄的打架经历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一对二！卫东，好厉害，果然不给我们丢脸，下次把那小子往死里揍，看他还嚣张不嚣张，哦，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犒劳犒劳你”
　　小万兴高采烈的跑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抱着一个食盒回来了，“算你走运，今天晚上剩菜不少，还都是好菜”
　　揭开食盒看时，却是一碗羊肉汤，一碗龙须面，还有一小碟炸的金黄的排骨。
　　卫东只觉得自己舌头都要香掉了，埋头苦吃。
　　“你慢点，这么多肯定够你吃的”小万怕他又要呛着，先去倒了杯水来。
　　“恩恩，...你放这...”
　　卫东一气吃光了肉汤跟面，舒服的打了个饱嗝，道“好久没喝到这么好喝的羊肉汤了”
　　小万边收拾碗筷边道：“可不是，今天包厢来了两位客人，点了好些招牌菜可是都没吃，只喝了几口茶就走了，要不能剩下这么多吗”
　　“哪儿来的冤大头？”，卫东不解道。
　　“不清楚，不过听我们掌柜的说那人挺有钱的，付钱的时候他看见一沓子的银票呢”，小万回想道，“对了，他走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小万悄悄说道：“他是那个”
　　“哪个？”卫东不解。
　　“太监啊”小万掐着脖子做了个娘娘腔的表情，十分逗乐。
　　“你怎么知道他是太监的？”
　　“胡子”，小万伸出一根食指在鼻子下方比划道，“那人连胡子茬都没有，而且走路那叫一个扭，一看就是那种人”
　　卫东心下狐疑，怎么会有太监大摇大摆的在鹤仙居里大宴宾客，而且点了菜又不吃。
　　“哦，对了，那人还买了好几斤酱驴肉带回去了，说是给别人带的”，小万补充道。
　　“酱驴肉？”
　　一个家财万贯的太监点那么多好菜都不吃，偏偏打包了几斤酱驴肉带走，实在令人费解。
　　皇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特特的带这个回去，给谁吃？

　　“有谁作陪？”韩子高立在屏风前问道。
　　“回禀将军，同去的是一位太医院的李太医”随侍跪地答道。
　　李太医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年级又大，在太医院一人说了算，看来太后不光是买药，眼下连亲信都找好了。
　　“他们在里面呆了多久”，韩子高沉吟道。
　　“差不多半个时辰”
　　“医馆那个太监现在还去吗？”
　　“去的，不过没有以前那么勤快了。
　　这么说是外面的大夫不管用，太后又回过头来找他的亲信了。
　　一随侍又道：“回禀将军，他走的时候特地买了些酱驴肉带回宫了”
　　“酱驴肉？”韩子高也是出外打仗时才从将士口中知道这种食物的，是比牛肉稍便宜的替代品。这种东西富贵人家都不大吃，更何况是皇宫里。太后更是一辈子没碰过这个，如何想的起来去鹤仙居买，想来吃的是另有他人。
　　“你们退下”，韩子高冷冷道。
　　“是”
　　自古薄情的最是帝王家，先帝还在的时候，太后就是后宫中的一头猛虎，谁有把柄落在她手上，她有本事把她连根拔个干净，现在恨她的人不少。这件事如果厉害不大，容太妃也不至于冒险跟了这么久，想来是孤注一掷，望着可以报仇雪恨。
　　韩子高独自斟了一杯冷酒，闭着眼吞下大半。
　　让一向安分守己的容太妃出手的事情吗？看来好戏就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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