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阿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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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
忘川的膳房通常很不热闹。修仙弟子大多辟谷，来用膳的不过是些刚刚入门辟谷之术修炼未成的弟子罢了。但是一张圆脸和和气气的大叔对这个差事还是很满意的，因为他当是忘川上下，除了仙君和相字辈的十一个大人中，见到神出鬼没的相荧大人次数最多的了。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把他吓得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相荧大人——便是忘川神话一样的——稍一动念便能取人性命，若是发难，除了仙君无人可挡的角儿。而他进来只迷蒙着眼，四处不知瞧些什么，而后眼神瞬间清明了，捧住一只猪手自顾自地吃，吃完了抬起眼，对他呲牙一笑。
他险些双腿发软。
但后来久而久之，他也便习惯了。晓得相荧大人不常留在忘川，每年要去一次雪域，留个十天半月，偶又兴致一来跑到海中岛去，他未成仙时曾在南蛮住过一段时日，下清虚沼也是常有的事，观星谷的七仙人也素来同他交好。他跑乏了，便去找在人间当丞相的相邑，过几个月酒肉奢靡日子，直被仙君怒斥再不回来便逐出师门，他才懒洋洋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但他晓得，相荧但凡回来，就必定是要到膳房来的。
他昨日回来，消息即刻便传遍忘川，他自然也晓得一向懒得恨不得诸事不管——而他也真是诸事不管——的相荧大人竟然收了徒儿，现下还大摇大摆地带了他来。
他老脸堆满笑意：哎呀，您回来啦。
相荧笑眯眯看他一眼，便兀自迷蒙着眼四下寻找，他指向房中的桌子——诶，这边，这边。
相荧拿起筷子眼神便清明了，然后十分冷静地吃着自己的膳食，青合在一边仿佛成了透明的东西。还是他识得眼前物，笑脸皱在一起问道：您就是相荧仙人的弟子青合吧？
青合点点头。
你们慢用。他笑眯眯躬身退了出去。
青合眨眨眼睛疑惑道，仙人不都辟谷的么？
相荧慢悠悠回答道，那你以为那百年一次的仙宴是做什么的？我们不过是不需要进食，但是味觉尚在，任是清心寡欲少念情事，却不肯丢了这人间第一乐事的。
…这怕是你一人所想。青合腹诽，世上仙人，竟有将吃作人间第一乐事的。
相荧横他一眼，“你想些什么？都说奸猾难测最是人心，你莫非是想把心中所想写到脸上么？真是难寻的蠢人！”
“……”青合连忙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才发现自己的神情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的…不妥。
相荧想了想，将一块鱼香茄子夹入口中，又解释道：“成了仙虽然也逃不过一死，但能活多久却是难定的。一个人若有千年寿命，他成日能做些什么呢？——情爱？若与人相爱，也只是眼睁睁看那人老去死去而自己容颜如初；同仙人结合…”他忽然抬眼盯着青合，“如果是你，千余年同一人相伴，你不腻？你不厌？只怕往日再是惊天动地的情分，都要被磨光了罢。故而仙人，多爱好酒美食，它们既不会说话，又没有脾气。想得便可得，厌了便弃去，还能逞口腹欢愉。”他说完，又夹了一块荷包里脊。
青合想了想，认真道，“我不厌。”
相荧愣了片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欲言又止。
好歹吃完，圆脸大叔才笑呵呵地走进来，送了相荧和青合出膳房。
相荧这时候的心情似乎很好，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一些，许是因为刚才两人的谈话，或者是因那大叔让他觉得亲切——当然，青合觉得这些都不能算什么原因，相荧这时候眉开眼笑，兴许只是为了刚刚吃的那一顿罢了。
“我们去哪？”青合问道。
“桃花林。”相荧眨了眨眼，密密长睫都是愉悦的弧度，“我好久未去了。”
这到底听上去还是十分值得期待的事情。仙地桃花，想来也该是一片好景象，青合也便跟着他走。说来是这样，但就算这时候相荧是要去森罗地狱，他也只能跟着他走。
“…为什么还没到？”青合皱眉。
“马上就到了。那打什么要紧，你大可以看看忘川的风景嘛。”相荧眼神瞟向别处。
“这一处风景我们来过两次了。”青合十分认真地说。
“……”相荧瞪他一眼，飞到高处四下望着。青合眯起眼睛看他日头下暗色却仍五彩斑斓的身影，有些无奈。身体忽然一轻，相荧拎住他的后领飞了起来。
他偏头看相荧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抿着嘴往不远处的一块斑斓桃红飞去。在忘川，不靠外物便能飞行的人极少，便也引得不少弟子憧憬的目光。倒是他被相荧拎着飞，别扭得要命。
“…你就不能认准方向好好走么？…”青合挣了两下，好歹让自己的姿势堪堪能入眼，满脸怨气道。
相荧勾起嘴角眨眨眼睛，笑得调皮又不大自在，“我就喜欢飞。”
青合垂头不语，只但愿没有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天知道他刚来两天给别人的印象定是糟透了，还要叫那些小弟子们一边憋笑一边勉强恭恭敬敬喊一声青合师翁，真是…
落地。
这一片桃花灿漫。
他狠狠地蹬了两脚感受重回地面的实在感，那作孽的少年却不自知，靠在桃花树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几缕微卷的黑发轻懒地搭在花枝上，风和满眼桃花中摇摇晃晃，同那人捉摸不定的笑容并成一幅温柔妩媚，仿佛下一刻便要碎作千万片的画。
青合一瞬间有些发怔。
相荧眨了眨眼，站正了身子道：
“在三百…还是四百年前，记不清了，我在这里埋下过一个桃花妖的内丹。她好像叫…阿桃。她是我杀过的第一个妖怪，她在死前求我不要杀她，她跪在我的面前说她真的无意害人，只想到人间闯闯。她哭得很难过。
可她还是杀人了。她爱上一个长工，伪装成家道中落的小姐同他相好。那一年大雪，乡绅逼着带病的长工去干活，他死在雪地里。她杀了乡绅全家三十多口人，连带他家的丫鬟下人，无一放过。
人妖两界本相安无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事。那一年我刚刚修到灵寂之境，还未成仙，从师父手中得了我的第一把琴。她求我，我只当是妖孽的假皮相，信不得。她看上去那样纯真可爱，谁又料得到她会一夜杀掉三十多个人呢。那里面那么多无辜的人，她确乎罪无可恕。
我当时以为的那些，后来常常想起，不过是想试试身手。我没再听她分辩便弹起琴来，她痛得满地打滚，用头撞地——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她的脸上全是血，地上的泥被她刨起来，又陷进她的皮肤里。最后她蜷缩在一团，神情凄迷地抬起头来说，放过我。来世我不要做妖，你放过我。
妖界有传闻，死于仙术的妖，来世还要做妖。
我没有放过她。我说，你信来世么？万物死后魂飞魄散，在冥界的无尽涯里，重组出世，又再魂飞魄散，此番生灭轮回，要等几万年，几十万年，几百万年，才又是当初那些一样的魂魄碎片重聚之日呢。
她呆住了，睁大了眼睛，慢慢地绝望。她的身体枯萎，变成一朵桃花。旁边就是我埋下地里去的内丹。我杀的第一个妖，我战胜她，不留一丝念想地摧毁她，因她背着三十多条无辜的人命。
在灵寂后还未成仙的那段日子，是我杀妖最多的日子。后来我把我杀的每一个妖怪的内丹都埋在这里。这里长出很多桃树。它们全都开花的那一天，我历劫成仙。
成仙后我杀的妖便少了。那时候我才知道，降妖除魔这些事，仙人是很少做的。后来我每年都要来看他们，或者死在我手上便是他们的命数，但我的命数中该不该有这些债？他们是妖，我是仙，他们杀了人，我便杀了他们。如果这真是他们的命数，我无罪，那被他们所杀也是那些人的命数，他们又有什么罪？…”
他说完闭上眼，懒洋洋道，“…累死了。”
青合皱起眉头，“你…还在疑惑？”
相荧笑着摇头，“几百年，足够想很多事情啦。”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相荧抬抬眉梢，“为什么不告诉？这疑惑不能告诉师父，他要说我心存杂念，我便早打定主意传授给我的徒弟的了。天下岂能只我一人为它所困？”
青合：“……”
相荧低头望着，修长的指节温柔捻蹭着一朵桃花，粉色的花瓣微微颤动，明明只一个寻常动作，他垂眸下却意外的暧昧又偏生雅极，“你信么？”他头也不抬， “这里的桃花酿酒，比瑶姬的玉露琼浆更胜一筹。”
相荧摘了桃枝，坐在树下背靠着桃树干，抬头望繁密花枝中细碎的天空。天青得很好，云层边缘清晰厚重，天角的云染上桃花的红，霞一般浅浅散去。
“这些桃花都是阿桃的修为。后来我杀的妖的内丹滋润这片妖土，桃花才开的这样好。”
青合微讶，“忘川这样修仙之地，怎的容得这一方妖土？”
相荧淡淡睨他一眼， “忘川的规矩本就不多，对于我，更是寥寥无几。况且师父也是爱美之人，幻变出的草木花林终究不比这花妖的精元化作的桃花有灵气，留着也好看。”
“既然好看，为什么总不见忘川弟子来？”
“有的有忌讳，有的疲于修行，有的还不晓得这一方天地。”
“那总要有人来得这一处吧？”
相荧笑道，“我设了结界，他们进不来。”
青合：“……”
“这里留着我的煞气，有损他们的修行。”相荧笑眯眯解释道，“这里从前也是没有结界的。有一个弟子到这里来练御剑飞行，毁了三棵桃树。”
“后来呢？”青合颇有些担心那弟子的命运。
“后来？”相荧又移开眼去望天，“我留在此处的煞气泄露，他废了修行，死于非命。”
青和张大眼睛，“那不就是你杀了你的同门？”
“可以这样说。”相荧揉揉额角，“师父关了我三个月。念在这片桃花林可以消解我的煞气，便留了下来。只对忘川上下说，那弟子误闯了桃花林阵中死门。”
“此处果真有阵么？”
相荧呲牙一笑，“没有。”
“……”青合一时间有些糟心。
日头西斜，黄昏的光晕照在粉色烂漫的桃花上，陈旧而寂寥。
“这花酿了酒来，”相荧低头轻轻嗅闻着手中桃花，眼睫低垂而轻颤，泛着夕阳下金黄的光晕。“再来送给他们。”
他语罢又觉得好笑，笑得眼睛亮晶晶道，“原本就是他们的。原本就是他们的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阿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