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回琅

6、风楹 你知与不知

　　“…相荧，”青合坐得僵硬，“你在做什么？”
　　相荧的手贴在青合的背上，盘腿坐在他身后。热流从他的手掌上源源不断地传来，让青合有点莫名的抵触。那热流在压制着什么东西，而他体内微弱的反抗力量还在不断挣扎。他自然看不见他身后相荧紧皱的眉头，直到他体内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相荧才收回手。
　　青合回过身来看着相荧，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眨了眨眼道，“你是青合，师承忘川仙君座下关门弟子相荧仙人，是忘川的弟子。”
　　“你说过了。”青合笑道。
　　“你要记住。”相荧也笑，别有深意。他起身弹弹青合的额头，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一件红衣。“又没有守丧，穿白做什么。”他说的一本正经，似乎忘了那件白衣是他当日使了幻术给青合变出的。
　　青合看看在自己面前晃悠的花色衣角，默默地接过红衣。相荧眯了眯眼，看他大咧咧地脱下外袍穿上红衣，然后眉开眼笑地说：“你穿红色的，好看。”
　　他的睫毛同他的黑发一般卷卷翘翘，蝶翼一样在他笑眯了的黑宝石一般的眼睛上翕动。
　　青合也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觉得相荧很像一个小孩子。但又不全，他变化多端，笑得漫不经心的时候，岁月便飞一般地从他的眼睛里过去。后来他同相荧说起这事的时候，只换来他淡淡一瞥——他说，那当然啦。
　　我是二十岁成的仙，算到现在，已经有几百年啦。
　　这时候他还是笑得一派天真，眯起来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却让他不知怎的想到殿前那一池幽深无澜的黑水。相荧这一身花袍，不得不说，很没有仙人气派。鹅黄色的袍边，红绿杂错的腰带，杂乱无章的颜色像扭曲的花丛，通常他还要松懒地笑，眼角眉梢跳跃着不很靠谱的狡黠。在他的印象里，仙人应当是一身白衣，飘渺绝尘，不食人间烟火而神情淡漠或者悲悯的，任凭岁月流转，生灭轮回，无所挂碍，无悲无喜。
　　相荧听完他的描述失笑道，“仙和人一样，有真有假——不过假的居多。他们呢，都是动辄几百上千岁的老妖怪了，真真假假，还有什么所谓呢。”
　　“不过，像你说的那样的仙人，也不是没有的。”相荧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游移，“雪映就是这样的。”
　　他又略带促狭地看了青合一眼，“但你，还是不要见到他的好。不，应该说，不要叫他见到你。”
　　青合不解，他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眼神淡淡地移到窗外。月明星稀，今晚是月圆之日。太阴端坐在夜空的中央，清冷的光辉披泻下来，在相荧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愿他，不要生我的气才好。”他低声道。
　　青合看着相荧夜色中的侧脸，忽然浮起很多的疑问。他想知道自己的来历，现今的年岁，家族的姓氏，他想知道相荧为什么要收他做弟子，为什么要用一碗血救他的命，为什么对什么事情都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却多事救了他一个凡夫俗子，他想知道他眼中偶尔飞过去的岁月都是些什么，他想知道…相荧用少有的认真表情提到的雪映，是谁。为什么不可以见到他？
　　而他无从问起。他终也只是沉默，沉默地看着相荧黑暗中越来越不明晰的侧脸，他的头发有时被吹拂起来轻浅地掠过他的脸颊。
　　他是一个有许多秘密的人，谜一样的，懒于计较的，自有思量的，半真半假的。无澜池是他的灵气凝成，当是他的心真正的模样。是否便是那样，叫人冷暖浮沉，挣扎沉溺，喜怒哀惧，经受生煎之痛，到头来他却不曾起半分涟漪的呢？——他不知晓了，也不愿再多想。只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虚空中沉下去，沉下去，无边无底。
　　“睡吧。”相荧忽然转头来看他一眼。兴许是到了晚上人人都开始松懈，这时他的眼里带了些许的疲倦。“你还是凡人之身。”
　　青合点了点头，听他一说起，倒也真觉得疲乏，便进到自己的房间去睡了。眼前一直是那人立在窗前的背影，他就这么迷迷糊糊的想着睡去了。睡梦斑斓中一道沉静的目光，定定地投在他的身上。

　　青合睡得并不好过。一晚上都是杂乱的梦境，他隐约觉得是个梦靥，可再记不起梦中情景。而几乎还不能算做白天——天空虽然已经蒙蒙亮，但月亮的影子还清晰可辨——昏沉中就有人狠狠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待他惊醒尚且睡意朦胧时拿一张冰凉的绸绢毫不留情地擦了去他脸上细密的汗珠。他皮肤冰凉，鲜少有觉得热的时候，连出汗的时候都是冷的。
　　“…相荧！”他无奈地喊了一声，额头隐隐作痛。
　　“叫什么叫…”相荧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起来跑步！”
　　“……”他认命地穿衣起身，跟着相荧明显仗着他仙风相体就快得离谱的速度在后面跑着。正是弟子们坐在各自院前吸收日精月华的时刻，于是这一个清晨全忘川上上下下都看到了向来神出鬼没的相荧仙人悠闲自得的步伐和身后老远面目狰狞地跟着跑的红衣厉鬼——啊错了——厉鬼狠狠地瞪了神情怪异的小弟子们一眼，他们立即收回不敬的腹诽，微微弓身齐叫了一声：
　　“青合师翁。”
　　青合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跑。
　　这一次倒没有第一次那么难受，他得以分心看看忘川的风景。忘川是一片平原，外设结界，无澜殿便座落在相荧术法支撑的幻山上，清风殿所在的主峰想也是仙君的幻术变出的。这时候相荧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片刻便游移到他身边来。
　　“罢了。给你讲讲忘川的辈分，省得师父说我管教无方。”
　　“那边那五个，是我大师兄相俞，二师兄相清，四师兄相起，七师兄相深，八师兄相岚。他们没有受什么管束，但总是成了仙的，面相也与未得道的小弟子不同。你要记着，同我一辈的，你都是要喊师叔的。”
　　“那边那个面貌三十左右光景的乌衣女子，是我三师姐相眉。她脾性古怪刁钻，你见着她问安便是，不要与她多话。”
　　“那边那个紫衣男子，是我十师兄相邑。他成仙较我晚几年，如今是金仙，要渡成大罗金仙，下凡历劫增进修为，阴差阳错成了人间当朝丞相，紫袍金带，位极人臣。”
　　“五师兄相涌，六师兄相舒，九师姐相灵去了清虚沼，清忘两派素来交好，隔一段时日便总要去探访的。”
　　“穿青衣的是敏字辈的弟子，他们与你同辈。你入得晚，我又是相字辈的小师弟，你须得叫他们师兄的。”
　　“穿灰衣的是风字辈的弟子，他们须得喊你师叔。”
　　“穿黄衣的是言字辈的弟子，且算是你徒孙辈的，要喊你师公。”
　　“言字辈以下的，都穿白衣，要喊你师翁。但白衣素来多人，我的师兄师姐有时也要穿白衣的，你可莫要认错。”
　　这时一个黄衣女弟子乖巧地道了声好，“师公，师叔。”
　　女娃儿十五六光景，面貌轻灵，唇红齿白，眉如月眸如星的一副好模样。声音脆生生，偶然有一些绵软甜柔，直沁到心底去。
　　青合愣了一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衣女娃儿笑道，“回师叔，我叫风楹。”
　　青合看向相荧，他正微讶地皱了皱眉，低头想了一阵，然后呲牙一笑，“我记错了。”
　　青合有些不太敢相信相荧了，他原以为他只是面相不大靠谱，原来他是真的不靠谱。
　　“我只把风字辈和言字辈穿的衣服记混了罢了…”相荧嘟哝。
　　“风楹，没事了，你去玩吧。”青合摸了摸风楹的头。
　　她可不乐意了，板起脸严肃道：“师叔，我不玩，我要修炼早日成仙的。”
　　青合噎了一噎，旋即很有气度地笑道，“风楹，没事了，你去成仙吧。”
　　“谢谢师叔！你慢慢跑！”风楹笑道，又看向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相荧，“师公！”她圆圆的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嗯？”
　　“你教我用琴好不好？”
　　“小家伙。”相荧眨了眨眼，“修到灵寂了么？”
　　“还没有。”风楹摇头。
　　“修到再来找我吧。”
　　“到时候就找不到你了！”风楹急道。
　　“……”相荧转身拉着青合便走。
　　“师公！师叔！求求你了！”风楹伸手欲抓相荧，转念不敢，紧紧拽住青合的衣角。
　　“…你属火？”相荧忽然转过头。
　　风楹怔了怔，点头。
　　“你师父是谁？”
　　“…师父名叫敏玉。”
　　“拜师时可有血誓？”
　　“未曾。”
　　相荧唇角扬起，“我同你无缘。但你要入我门下，我便让你入。”他瞥了一眼不在状态的青合，“你若肯，回你殿中跟你师父磕头作别，来无澜殿，做我的徒孙。”
　　风楹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满脸兴奋一个劲地点头道：“谢谢师公！谢谢师…父！”
　　“他是你的徒弟了。”相荧淡笑道。
　　青合一头雾水地张大眼，“…怎么会这样，我出来跑个步而已…”
　　“我虽属火，但火性太烈，不能用以化解你身上的寒气，若硬生生同寒气相撞，你定经脉断裂，神魂俱散。风楹亦属火，而火性温和，对你大有裨益。”相荧低声解释道。
　　“…我为什么会有寒气？”青合皱眉。
　　“我哪知道。”相荧垂眸偏过头去，“大约是你凡人之躯，受不住昆仑上古之寒。”

作者有话说

　　青合：新收徒 风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