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桃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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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荧和青合回到无澜殿的时候，夜色已经四合。钩一样的寒月挂在无澜殿后的树梢上，树枝瘦弱如枯爪，颤抖着冀望触碰居高临下的月华，凌厉又低微地表演出肃杀的滑稽来。
小小的身影立在无澜池前，如黑色雕像。
“呀，忘了。”相荧眨眨眼，却并不急着上前去。
身影回过头来，飞也似地奔到两人面前，眉开眼笑道，“师公师父！你们可回来了！”
究竟是大好年华的女儿家，一颦一笑，如莲花初绽，风情万千。澄澈眼眸无邪笑靥，偏透出不自知却轻软勾人的媚态。
青合一愣神，心中对于这莫名其妙的小徒弟的一点点抵触和不悦也逐渐散去。相荧在一旁倒是笑得懒散自在，“小风楹，跟敏玉告辞了么？”
风楹一愣，点了点头，抿嘴才道，“我跟敏玉师叔说了要入相荧大人门下，他也未曾多说什么，行了礼便让我离开了。”说罢又撅嘴添上两句，“我的师兄师姐们都是与他行了血誓的，只我是他路边捡来的，他还乐得不要我这个徒儿呢…”
她眼珠一转，忽然觉得不妥，急急忙忙掩了唇，欲言又止。
“进殿吧。”相荧负手，眼底笑意流转，叫人看不真切也难以分辨。
青合走在相荧身后，那小丫头也咋咋呼呼地跟了上来，不知踢到什么玩意儿踉跄了一下，“哎呀！师公师父你们慢点！”想去揉揉腿又缩回手，皱眉半瘸着赶上来。
相荧稳稳踩在无澜池水上，青合稍一犹豫也踏了上去，并未下沉，夜色中看去同踏在平地并无两样，只是脚下虚浮奇异，与平日走路的感觉大有不同。
——“哎呀！”听到这惊呼，青合回过头顿时心生不忍。那小姑娘沉下水去没了影儿，怕又是要同他头次来时那样，生不如死的游过一番了。不过想来他当日滋味，现下倒忘了大半，只省得那感觉如何奇异，却回忆不起来了。
青合与相荧，便站在池边等她。黑水一望无底，悄声吞没风楹娇小身体，什么都看不见。这般无声无息，像她永不能再上来一般。相荧的脸上忽然显出犹豫神色，眸子一转，又复平静。
这般静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风楹神色痛苦狼狈地在他们脚边探出头来，清丽的脸蛋苍白无一丝血色，动作迟缓而艰难地爬了上来。丝履离水的一刻，她脸上虚弱的神色忽然平复，双唇红润，两颊也恢复淡淡的红晕，满脸诧异。
相荧松懒的笑意中甚至带了点点轻佻，“你可懂了么？”
风楹一怔，瞪着黑白分明的眼木木摇头，“…不懂。”
青合不由得笑出声来。这灵气的女娃儿难得一副蠢样，看来可爱又可笑。
“不懂便算了。”相荧长睫盈满笑意瞥她一眼，又径自朝殿内走去。
青合脸上带点怜悯的笑容，见她一副茫然神情，笑着摇头叹了一口气，也便转身走了。不明所以的女娃儿急急忙忙把额前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翩若蝴蝶地跟了上去，笑嘻嘻道，“师父，师公问的什么呀？”
青合笑得无奈，“他想的什么，谁也不晓得。”
上次因着他从水里出来像是才历过一场大劫一般，浑浑噩噩地也未曾多想，现下才有时间细看。这无澜殿并不十分宽敞，卧房只五间，但房间的布局雕工种种皆精巧至极。进门便是吐故纳新地，这是仙家楼阁的大堂。而相荧倒也不怎待在这里。
相荧从袖中取出乾坤袋，再从中捏了一枝桃花出来递与青合，“你取瓷瓶来，放它进去。”
青合接过，想来他便是要酿酒，也想见识这胜过琼浆玉液的好酒，便进了器物间取瓷瓶了。倒是跟上来的风楹见了相荧手中的乾坤袋，讶异道：“乾坤袋！”
相荧但笑不语。风楹轻飘飘凑到他身边，眼睛发亮，“师公！你怎的有这般宝物？——哎呀！也对，师公是最厉害的仙人，天下的宝贝哪有师公得不了的？师公师公，让我瞧瞧吧。”
“小风楹，你便不怕我将你装进里头去么？”相荧笑得温柔，幽黑的眸子外是一排漂亮得可称妩媚的长睫。
“不怕！师公，我可求求你把我装进里头去吧。”风楹挤眉弄眼，声音里撒娇耍赖，恨不得长一条尾巴高高地左右摇个不停。
相荧仍旧笑吟吟看她，下一秒她只觉眼前一黑——
——这坏仙人！
小小的不起眼的乾坤袋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师公，我看够啦，这里好黑，你放我出去吧！…”
青合正拿了瓷瓶出来，怔了一怔，“咦？风楹哪去了？”
相荧笑眯眯道，“不晓得。”
乾坤袋里再发出喊声，“师父师父，我在这呢！我知错了，你求求师公叫他放我出来吧！”
青合：“……？”
他长指一挑，俏生生的小女娃儿又站在原地哭丧着脸。
“…这是要来酿酒么？”青合揉揉眉心。
“嗯。”相荧点头，眉梢挑起，笑得悠闲得意。
“如何酿？”
“取无澜池水便是了。这酒酿得快，四十九天便成了，送给他们后还可留着两坛。”
青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为难道：“…用脚踩过人趟过的水酿酒…真的好么？…”
“……”这回轮到相荧一时十分糟心了。
“…无澜池是我的灵气凝成，不染外物尘埃。”相荧无奈地解释道。
“…哦！”青合欲言又止地哦了一声，颇有些步履艰难地往池边去了。
风楹仍旧闷闷地哭丧着脸。
相荧饶有趣味地笑道，“小风楹？”
“师公…”风楹脸色苍白，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你的乾坤袋里煞气好重…”
相荧笑容一僵，脸色凝下来，伸手放在风楹的头顶上方，良久收回手来淡淡道，“无事。”
青合正双手极富技巧而艰难地拎着五坛姑且算作酒的东西回来了，风楹赞叹道，“师父好手法！”
相荧看向他手中，施了仙术将五坛酒封住，纳入乾坤袋中。又复向他说道，“过来。”
青合走到他身前。相荧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便大略晓得了，盘腿坐下，自行练着相荧教的打通经脉之术。
相荧眨了眨眼向风楹道，“你且歇息去吧。明早同你师父一起练功。”
风楹瞪眼道，“师公，我不跑！”
相荧哑然失笑，“我又没叫你跑。且睡去。”
风楹点点头，一溜烟地没影儿了。相荧心中暗叹，到底是年纪轻轻的娃儿，成日生气勃勃。
他坐到青合身后，伸手探看青合体中的状况，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头。一股热流从他掌心再源源不断地进入青合的身体，青合压了压眉头，越发有些不适。此番体内的反抗似乎较上一次更强，细微而执着地挣扎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湮没在潮水般温暖强大的热流之下。
这个梦又极不安稳。浮光掠影和海潮一般的恐惧绝望恨意逼出他额上涔涔汗珠，温柔灵巧的手一点点将它拭去，轻轻推搡他，“醒来了，醒来了。”
他迷蒙睁眼，少女馨香的手腕横亘眼前，一瞬间梦中种种又无影无踪。
“师父，醒来了。”风楹笑嘻嘻看他，又回过头去看负手而立的相荧，“师公，师父醒了。”
“懒猪。”相荧转过身来，眨眼轻佻道。
“比不上你久负盛名。”他揉眼。
相荧罔若未闻，脸皮极厚地回道，“那是自然。”
“……”青合起身穿衣。话说回来，他每次穿这大红衣袍都有种成亲的感觉。“今日还要跑么？”
“不必。”相荧瞥了风楹一眼，“你们师徒便一起练功罢。”
青合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当真当得名不副实，怕还要这小女娃儿在一旁指点着。正要起身，相荧忽然微笑道，“有人来了。”
想是他在无澜殿外也设了结界，外人进不来罢了。他一挥手，门外便恭恭敬敬站着一个灰衣弟子，垂首道，“相荧大人，青合师公，风楹师叔。仙君有请。”
“我倒还纳闷他要多久才来呢…”相荧无甚表情，眼底是微微上挑的一抹懒怠笑意。“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桃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