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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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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青衣弟子快步走到殿前,“相荧师叔回来了!”
“这孽徒总算回来了!”忘川仙君言辞中仿佛愠怒,神色却是有半分喜悦的,“叫那兔崽子来见我!”
“…师尊,相荧师叔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徒弟。”青衣弟子轻声说道。
“徒弟?”忘川仙君皱眉,“他不是向来不肯收徒的么?”
青衣弟子摇摇头,“那个男子身形很高大,二十三四光景,相貌英俊谦和,倒无什么煞气。他只说这是他捡回来的徒儿,要渡他成仙。”
“成仙岂是易事?”仙君笑道,“他当人人都同他一样么。”语罢走下座椅,“罢了!还是让我亲自去给我那徒儿和徒孙,接风洗尘吧。”
“不劳师父!”远远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相荧懒散惯了,连声音都是懒的。怨不得他未成仙的时候仙君总是骂他——这懒徒儿!只是后来更多的是叫他孽徒,只怪他别的事都懒做,就好看热闹,再插上两脚——成了仙有了本事,便作起孽来了!
“来了。”仙君笑了笑。远处两道身影,一白一花,转眼便到清风殿来了。
仙君瞪着眼睛,“穿的花里胡哨,像什么样子!”
“师父莫非要让我像雪映一样,穿得像个馒头么?…”相荧站定,开口。
“你怎能直呼雪域仙君名讳?!我们五处修仙门派平起平坐,老夫都要叫他一声仙君老弟才是。”仙君苦口婆心。
相荧笑得得意,挑了挑眉看向身边的青合,“师父,这是您老人家的徒孙,青合。”
仙君只看了青合一眼便撇了开去,但那一眼却叫青合心中窜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仙君笑道,“果真不同常人。”
相荧仿若未听得其中深意,笑得自在,“那是自然,您老人家的徒孙怎生泯于常人?”又稍稍躬身垂眸,“师父歇息吧,徒儿带青合回无澜殿了。”
“且慢,”仙君笑吟吟打断,“既是徒孙,姓名当从敏字辈才好。”
“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相荧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青合,“就听从我这个师父罢。徒儿告退。”说罢带青合转身离去,只消几步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孽徒!”仙君冷哼一声。相荧方才的架势,倒是偏袒着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徒弟,来跟着他对着干了。
他说的什么?这是我的徒儿,我说了算,轮不到他这老头子操心!
他行事越来越无端,向来乐得清闲自在不肯收徒,此番却不知从何处带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徒弟,未行拜师礼,资质也不甚清楚,就要收作忘川地位仅次于他这十一个徒弟的弟子,既算他向来不拘礼数,也不能叫他视忘川的规矩为无物。况且那个徒弟,硬叫他心中有些异样的不安。
相荧穿着一身花袍状似悠闲地朝前走着,速度却极快,任凭青合在后面跑得几乎能算是跌跌撞撞都赶不上。
“相荧大人。”喊这话的是言字辈以下的弟子。
“叫师翁。”
弟子瞪大眼睛思索这懒仙人到底在表达什么,师翁?那是叫那些辈分比师公高却还未得道成仙的。相荧大人已修至九天玄仙之境,为什么要叫师翁?
“相荧!”远远跑过来一个吭哧吭哧的男子,看上去与凡人无异。他见有人,又改口道,“师父!”
他就是相荧大人新收的徒弟?一点灵气都没有!小弟子委屈地瞪着青合,喊了一声:“师翁。”
“……”青合顾不上小弟子莫名其妙的委屈目光,朝着相荧越来越远的背影跑去。他累得喉咙发痛,胸腹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压着一样透不过气,四肢也酸软得要命。他刚才是第三次经过清风殿了!这能不能代表相荧带他绕着忘川主峰跑了三圈?
…真是要人命了。他在眼前开始出现黑色雾状的东西的时候想,他大概要累死了。他还没有看到以后住的地方!相荧根本就没有带他去无澜殿,一从清风殿出来就开始带着他跑。他刚被捡回来一条命,总不能跑死吧…忘川这地方有点邪门,跑起来以后呼吸都带着凉意,身体像灌了铅似的。
“才三圈。”相荧忽然站到了他的面前,微偏着头看他似笑非笑道,“真是娇贵啊。”
青合听见这话,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一般仰起头,慢慢站了起来。相荧的视线也随着他慢慢上移,定在青合微微发白的脸上。
“你知道仙君为什么不喜欢你么?”相荧盯着青合道。青合摇头。
“因为你不像活人。你太冷了。仙君的感觉一向很灵敏,他甚至可以闻到你身上的冷的气味。”相荧握住他冰凉的手腕,转身背对着他,“走吧,明天继续跑。”
无澜殿。
殿门在十丈外,中间是一池黑水。无波,光滑如镜。
“你是不是在想,该怎么过去?”相荧站在水边,回头看他。他诚实点头。
“你先走。”相荧呲牙一笑,身体微侧,示意青合过去。
“……”青合走到池水前,迟迟不能动。这水幽深不见底,像是要通向地下。越是平静无一丝涟漪,便越是叫人心生惧意。
“走啊。”相荧笑意渐淡,“你以为我会害你?”
“不是…”青合咬了咬牙,试探着踩上水面,这池水冰凉彻骨,一瞬间勾起他许多不知名的巨大恐惧。身后是相荧安静而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紧皱了眉头,另一只脚也踏进水里。
他知道这怪异之处了!尽管他感觉真真切切地踏入了水中,脚也已经湿透,但这这水还是无一丝波澜,就像他的脚并没有踩进去那样。修仙地方,果然处处都透着古怪,连一池水都这么不合常理。
他在下沉。
他的挣扎像是虚空中的手舞足蹈,没有水里应该有的阻碍之力,也带不起一丝水流。一瞬间他几乎要绝望。人究竟见识浅薄,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过于恐惧。便是无休止的下沉,仿佛要到世界的异端,而这似乎又只是他的幻念罢了,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像是闭着眼,却又确乎是睁着的,而是漂浮或是移动下沉他也无计可知,这一池水将他拖住,隔绝,而又像并未花一丝力气。
池水不再冷得刺骨,相反地,慢慢地变得温暖起来。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将他不着痕迹地包裹在其中,像——青合不由得想到——母亲的身体里,生命最初孕育的地方。将沉浮的欲望养大,生成无处安藏的胚泡,又轻缓温柔地消去。自由而充满希望,像未开的混沌中浮游的不知朝夕的生命,微末而奇妙。
水温在继续升高,很快便开始让他觉得不适。他在尽力地往上挣扎着,但又不自觉地沉溺其中。这一池水不由得他留恋,温度几乎上升到让他无法忍受的程度,他仿佛觉得有许多红色的气泡从最深处升上来,他的皮肉正在经受可怕的创痛一层层脱落,消融,被融并到那些猩红气泡中去,他的心脏失去鲜活,一架再无知觉的白骨也在炼狱的温度下消解,灵魂也不再垂死挣扎地抽搐着消散——
——他靠岸了。
他抓住岸沿,几乎是凭本能爬了上去。在他的脚离开水面的一瞬间,所有的感觉忽然消失。他的鞋没有湿,他也完好如初。这一池水,依旧幽深平静,无一丝波澜。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方才那番生死煎熬的经历是不是幻觉,什么都没有留下,而那感觉也从真切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唯一能证实他刚才经历的,是他已经站在对岸。相荧正站在他刚才下水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相荧踏水而来。水面还是无波,仿佛他脚下是一块平滑的墨。
青合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疑惑。相荧几步便到了他的身侧,蹲下去,坐在池水边。
“这池是无澜池,是我的灵气凝成。”相荧垂眸,声音空旷,“我今天叫你进去,是要教会你一个道理。”
“万物不恒。没有一样是不生不灭的,包括神。六界生灵,各有各的死法,但总有魂飞魄散的一日。仙人也是如此。”
“一世之中,正如你方才从这水中趟过,冷暖浮沉,挣扎沉溺,喜怒哀惧,生煎之痛,到头来皆是虚妄。”
“世间种种,都不过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