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明瑟》安远夕

6、任性的孩子 在纸脚上

　　在纸脚上
　　我还想画下自己
　　画下一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他没有家
　　他只有，许许多多
　　浆果一样的梦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顾城

　　苏幕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安瑟伏在桌子上画啊画，近了，拿起来看，满眼郁郁葱葱，深浅不同的绿，左上角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树袋熊，右下方抄写了一段顾城的《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字迹略显张扬，不是一般女孩子那般字迹隽秀。因为是水溶性铅笔的缘故，画面看上去水雾蒙蒙，像极了那个孩子的眼睛。看看这孩子桌子上大大盒子装着的铅笔，繁复的颜色，还有毛笔，饶是以他的性格也忍不住抽了抽眼角——这才叫彻彻底底的随心所欲。安瑟见画被突然抽走，抬眼，看见白皙修长的手指敲敲她的桌角，头顶上轻飘飘传来一句话“放学来我办公室”，也不待她反应，又飘走。有女生在羡慕，有男生在惋惜。她却只是看着被男人好看的手指夹在中间的画，心里郁闷地想：这男人走路都没声的么······
　　下课。乔一夕趴在安瑟桌子上，小眼神哀怨得她全身一抖，“瑟，你不要下手太快好不好？”
　　隐晦的翻了翻白眼，“我不介意你替我去，再用这眼神看我就踹飞你。还有，刚刚上课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乔一夕瞬间拉高了声音。“我都咳嗽的震天响了，您老人家在那儿正文艺着呢，根本就不理我，况且，就你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反应过来了，也收拾不完。”
　　这次安瑟狠狠的翻了白眼，扯了张卷纸，旁若无人的提笔便写——她不是不学习，只是不喜欢按别人的安排做事情，即使是老师。
　　那些年月里，好像上课、考试、写作业就是全部生活，简单温暖得让人舍不得回忆，总是珍而重之的放置在脑海里。当然，这是后话。
　　放学。安瑟顺了顺头发就一步好几晃的去英语办公室。虽然自己是英语课代表，可是这是第一次去英语办公室，还是以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被请去。在门口停了脚步，取出眼镜，戴上，她记得子希说过，她戴眼镜的时候看着人畜无害——至少是看上去。她一向不太怕老师，可不知怎的，却独独一见苏幕就紧张，感觉每次遇见他的时候，自己刚好都在不正常的状态，并且这个老师，怎么形容呢，安瑟想了很久，觉得“腹黑”这个词真是太适合不过了。
　　抬手，敲门，进，看见男人逆光的侧脸，镀金一般。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明明是坐着，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安瑟瞬间就想起阿彬的玩笑，在心里念叨着：我就是个暴发户啊暴发户······
　　“坐吧。”
　　不是想象中的暴怒，仍旧是不急不缓的语气，感觉就像是皇室王子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对你说“喝杯茶”那样的高贵和自然，可无论表情多么柔和，那种掩藏在表层下的疏离仍时时散发冷气——所以班里同学虽然喜欢他，却没人敢拿他开玩笑。
　　安瑟脚步轻轻，坐的时候规规矩矩，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微垂着头。苏幕见这孩子故意摆出的严肃面孔就有些想笑。他听其他老师说过，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九中是市里最好的学校，主要强调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因而对她也就听之任之，只要成绩保持住又不影响别人也就由她去了。
　　“不喜欢听课？”
　　安瑟连忙摇摇头，刚想补充说句“喜欢的”可余光瞥见苏幕手边的画，瞬间就没了底气。
　　“我之前没带过学生，讲的课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以提意见，我会考虑。”男人好看的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背挺得很直，平凡普通的办公室背景遮掩不去透体而出的高贵气息。
　　安瑟抬头，看着面前妖娆贵气的脸，心想：犯错误都被抓了现行，怎么就不温不火的呢。正了正眉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有诚心悔改的样子，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念：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啊听不懂。面对老师，装傻是神器呀。果然，每个人都有卖萌撒娇的一面，想想有个小小的Q版自己不倒翁一样的晃啊晃，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幕看着这孩子，不说话，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表情丰富，但是都很微弱，不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嘴角的细小弧度。手指敲敲桌沿，安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苏幕没有掩饰的笑意，破天荒有了羞愧的感觉——平时怎样也就算了，犯错误被请到办公室又对着老师发呆，怎么一遇见他，事情都会朝着诡异的方向感发展呢？
　　“学过画画？”
　　“嗯。从小学就开始学素描了。”
　　说了些有的没的，苏幕就让她回去了。看着这姑娘眉角淡淡却猛地放松下来的神情，不知怎的就回想起了自己高中的时候，无论成熟得怎样早，那些回忆还是带着热血与青涩，如同亘在心里的一只羽毛，柔柔的，时不时搅得心里痒痒的，明明都是笑声与欢乐，却因了时间与空间的不同，徒增了悲伤。
　　回过神，发现忘了还给安瑟那幅画。苏幕仔仔细细的看着，想起那个每次见面都仿佛不太相同的姑娘，在残阳如血的傍晚，笑弯了精致的眉眼。突然，他就像想明白了什么般，把那幅画收好，看着操场上越来越小的安瑟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如果安瑟此时看见了苏幕的表情，就会知道高贵的狐狸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