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山雨欲来风满楼 ...
-
这日乌云满天,阴雨连绵,只不过卫子夫身在永巷,即便屋外晴空万里,对她来说也是暗无天日。
卫青和小翠早早地来到了建章宫报到。平阳公主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听说了太皇太后处置了卫子夫,却还要将卫青放到建章宫。
“你姓卫?”窦漪房轻轻吐出一句,云淡风轻的语气让卫青怎么都觉得像平阳公主。
“诺。”
窦漪房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平阳公主推荐来的?”
“诺。”
“你和卫子夫是什么关系?”
“她是臣的家姐。”
前几日未央宫发生这么大的事,平阳公主就算真的没有在宫里埋下眼线,这消息也该传到信阳了,她还将卫家的人放进建章宫。。。。。。窦漪房忽地心颤了一下,她的孙辈们啊,真是不可小觑。
“好了,下去吧。”“诺。”
——
虽说是闭门思过一个月,可刘彻终究是皇帝,窦漪房只让关了两三天也就放出来了。
刘彻抚着青铜云纹花樽,里面插了一枝玉兰,便是当日卫子夫在清虚观摘下赠与刘彻的那枝。真是奇怪,明明已经没了根,又只是插在水里,玉兰竟然开了几日还是这么好。
刘彻轻叹了一口气。“备辇,去长乐宫。”“诺。”
长乐宫是长安城中最大的皇家宫城,如今里头最大的主子便是刘彻的生母,王娡王太后。
“皇上驾到。”杨林扯着嗓子喊。
“儿臣参见母后。”
“你如今是皇上了,不必再向哀家行礼了。”
“儿臣推行孝道,以孝治国,自然应当以身作则。且孝文皇帝和先帝亦推崇孝道,儿臣更应该子承父业,孝敬母后。”
“我儿有这番孝心自然是好。只是今日,陛下怕是不仅仅要与哀家谈论孝道的吧?”
相比窦漪房,王娡亦是两鬓苍苍,然而眼睛里的精光却丝毫不减。其实她与窦漪房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现下窦氏掌握大权,她也不敢太嚣张,且刘彻对窦氏简直恨之入骨,她并不想如窦漪房一般将与儿子的关系闹僵。
“上回儿臣去灞上祈福,偶然见路边有一株玉兰,生得皎洁清丽,看着便觉惬意,便折了下来。若母后喜欢,儿臣便将它摆到母后房里,让母后日日瞧着。”
前几日未央宫里发生的事,王娡也并非毫不知晓,自然清楚儿子问的是什么。“外头的花再漂亮,若要放到宫里,也是要经过花匠培养的。”王娡轻轻吐出话语,“宫中花团锦簇,争奇斗艳,玉兰虽然生得清丽,可若不加培养,如何能比得过宫中的百花?哀家并非不喜欢你的玉兰,只是若这玉兰需要人时时刻刻呵护着,费精神不说,玉兰本身也存了依赖,若没了这层保护,很快便会死了的。”
“可若是一直将它放在百花之中,即便能脱颖而出,身上也会沾染了百花的俗气,也不惹人喜欢了。”刘彻焦急起来。
“真正能脱颖而出的好花,必须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若是为了脱颖而出而改变了本身的清雅脱俗,那陛下也无需再过于钟爱这样的花了。”
“母后。。。。。。”
“好了。哀家要歇息了。陛下若无事,便回去吧。”
刘彻心知无望,“儿臣告退。”便躬了身走了出去。
方走到门口,便听见那雍容的声音:“玉兰花虽然需要历练,但是永巷那样的地方确实不适宜生长的,陛下应当挪它去花房。”
刘彻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勾起,“诺。”
——
卫青做了一个巡查的侍卫,每日巡查六个时辰,每次巡查一个时辰后与另一班人交接,一天巡查六次,倒也清闲。只是因着卫青的缘故,小翠也被发落了去打扫后院,未能近身侍奉。
卫青到了建章宫,因着心善,所以很快与其他侍卫们打好交道。其中有一个叫公孙敖的,与卫青最是要好。公孙敖的门路很广,卫青便请他给信阳的平阳公主捎了个信,意在告诉平阳公主:我已经在建章宫安顿好了,日后便于你毫无关联。想不到平阳公主竟然捎信回来了。
“本宫要你与小翠在建章宫监视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本宫禀报。你若想你姐姐早日离开永巷,便必须做本宫的探子,否则我便怂恿皇后,将你姐姐处死,你休想与本宫一刀两断。”
摆在面前的威胁,卫青如何能不服从?他便又捎了信去,说想见见姐姐。
这回平阳公主没再回信,只是没几日,她本人便亲自光临建章宫来了。
“哟,今日是什么天气啊?平阳竟来探望哀家这个老太婆来了。”
“祖母,您这是什么话呀!您一点儿都不老。”
“哀家是人老珠黄了,不比你们这些年轻的,有想法。不过哀家的眼睛耳朵也都还好使,谁要是想在哀家面前打马虎眼儿,呵,别想逃得掉!”窦漪房似笑非笑地说了这么两句。
“太皇太后耳聪目明,又有谁会敢在您面前打马虎眼儿呢?”
“有没有,哀家自然清楚,只要不触犯哀家的底线,哀家也不会过多干涉。”窦漪房将眸光直直地射向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却没有丝毫慌乱与胆怯之意。
此时卫青已在后院与一个平阳公主随行的侍卫通了气儿,卫青假扮那个侍卫,随平阳公主进长乐宫探望太后,再进未央宫看望皇上,此时卫青便可以去与姐姐相见。
刘彻方走,平阳公主便到了太后面前。“儿臣参见母后。”“起来吧。”“谢母后。”
“方才见陛下出去,脸色似高兴又似不悦,不知是否与母后起了争执?”平阳公主首先开口。
“无非是一点儿小事,你弟弟竟这般着急要与我争论,还是不成器啊!”
“弟弟向来不拘小节,若真要与母后争论,那这事对他来说也必不是小事了。”
“只不过是为了一朵花儿罢了。”王娡依旧云淡风轻。
“一朵花儿?”
“是前些日子他去灞上为国祈福,在路旁看到的一株玉兰,一时心动,便折了下来,带了回来。哪知被太皇太后看过后,十分不满。”
平阳公主心下了然,偷偷瞄了一眼在一旁偷听的卫青。
卫青接过平阳公主的目光,心中更加笃定,立时屏气凝神,继续听下去。
“他便来求哀家,让哀家把这玉兰好好照料,哀家不允,他便不悦了。”
“可他脸上却又有愉悦之色啊。。。。。。”
“哀家允他将那玉兰挪到花房,让花匠照料,总比那些永巷里的宫人们照料得好吧。”
“原来如此。”平阳公主又向后面递了个目光,后面的人心下松了口气。
——
一个时辰后,公主的凤辇又到了未央宫宣室殿,卫青则溜去了永巷。
塞给守门的宫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卫青缓步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他的姐姐。
一头乌丝早已凌乱不堪,憔悴的面容、疲惫的身躯,无一不是痛苦折磨的后果。昔日娇软的小手,如今正握着沉重的木棒,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木板上的衣服。
“姐姐!”卫青急急地唤了一声。
“卫青!”卫子夫连忙扔下手中的活计,向着卫青奔过来。
“姐姐,我来看你了。”
“卫青,”卫子夫抚了抚卫青的手背,“你是怎么进宫的?”
“平阳公主带我过来的。她现在正在宣室殿,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卫子夫心下轻叹,明明是姐弟,却难以相见,如今相见还是偷偷摸摸的。
卫子夫抚着卫青的手背,那里长了许多细碎的与他的年龄极为不相称的皱纹。“你过得还好吗?”
“我现在在建章宫供职,一切都好,只是担心姐姐你。”
“我在这里也很好,你不必担心。”卫子夫缓缓吐出这一句。其实二人心里都明白,进了永巷的人能好到哪里去呢?在建章宫供职,日日在太皇太后的犀利目光之下,只怕也不好过。
空气一下子静止了,一切陷入了沉默。
“圣旨到。”永巷前头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后便是煞有介事的传旨的舍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巷宫人卫子夫,自被贬以来无不勤勉,颇有悔改之心,遂遣其至建章宫服役,钦此!”
“谢陛下恩典。”卫子夫磕头接旨。
“卫宫人,”传旨舍人接着道,“一会儿皇上要到建章宫去瞧瞧太皇太后,皇上特意嘱咐了让您随御辇走一趟。您快去收拾收拾吧。”
“多谢。”
“一炷香后,御辇会在宣室殿出发。卫宫人可以到宣室殿那里随御辇一并出发,也可以到宫门处等候。”
“那就劳烦舍人稍等一会儿,我收拾收拾便随您到宣室殿去。”
卫子夫急急地回房间,卫青也随之进去。只见卫子夫进屋后并不是收拾包袱,却是呆呆坐在那里,紧紧地攥着被褥,眉头蹙起,神情焦急。
“姐姐,姐姐?”
卫子夫正愣神,仿佛身旁一切皆空,冷不防听到人唤,惊觉起身,“啊?”
“姐姐,你在做什么?”卫青奇道。
“哦,我。。。。。。我只是在想一些东西。”卫子夫笑笑,便又陷入了沉思。
“姐姐,别发愣了,传旨的舍人还在外面呢。”
“我这便收拾。”卫子夫应了一声,然而手下动作仍是慢。
“姐姐,这永巷的生活极为疾苦,现下能离开这里了,您还在思量什么呢?”
“我只是奇怪,太皇太后前几日才贬我至此,怎么现下便又遣我到上林苑去呢?”
“姐姐,你方才没听清么?舍人来传的是圣旨,而非太皇太后的懿旨。”
“可是当日,太皇太后亲自下的命令贬我至永巷,阿彻如今擅自放我出来,岂不是又要与太皇太后起分歧了?”
“姐姐,这是皇上的事,也许是太皇太后已经默许的呢?咱们也别管这么多了,按照旨意做,没人会怪罪我们。”
“卫青,你不明白,如今朝政大权都握在太皇太后手中,陛下想收回政权却始终无法得偿所愿,陛下与太皇太后已经结怨已深,若因我的缘故,使他们之间的隔阂更深一分,那便当真是我的罪过。”
卫青听了,默然。
卫子夫继续道:“太皇太后贬我至永巷,本就是讨厌我。陛下此番忤逆太皇太后的旨意,岂不是更惹恼了太皇太后?”
卫子夫满面愁容,静静地坐在那里,心中暗暗为刘彻焦急;卫青只定定地瞅着姐姐,那眉头蹙起的样子令他一生难忘。
门外传来传旨舍人的声音:“卫姑娘,您准备好了吗?”
“啊,”卫子夫回过神来,起身收拾衣物。“马上就好。”
片刻,卫青踏出房门,卫子夫随后走出。
“姐姐,我同你一起到宣室殿去吧。”卫青请求。
“嗯。烦请舍人带路。”卫子夫轻吐话语。
几人一同离开了永巷,独剩了那些在永巷凄苦多年的宫女罪妇,眼睁睁地看着永巷的门再次关上。
——
宣室殿外,御用的车辇和仪仗早已准备好。春风微拂,连带那华盖上缀着的铃铛也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旨舍人缓步走到车辇旁,对着帘内那正襟危坐的身影道:“陛下,您要的人奴才已经给您带回了。”
车辇内的男子喉结微动,“嗯。”
“启程。”杨林站在另一侧,尖声嚷道。
卫子夫随行于车辇之侧,抬步前,瞅了瞅卫青,卫青亦注视了许久,直至那豪华仪仗的最后一撇影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也不曾挪开脚步。
身后传来雍容的声音,“她已经安全了。”
扭头一瞧,是公主的凤辇。平阳公主似有些许倦怠了,辇侧的丫鬟聪明地唤道:“启程回府。”
——
天边出现了一丝曙光,渐渐地,便将满天的乌云和阴雨驱散干净了。驰道上发出车轮碾过的声音,虽然沉重,较之卫子夫进宫那日的,却少了几分压抑。
未央宫和长乐宫,都是极大的宫殿,而如此大的宫殿竟能同时存在于长安城中,还有明光宫、桂宫等其他宫殿同在,可见长安城之大。
卫子夫走得有些脚软,然而此时却才出章城门,离建章宫还有好一段距离。卫子夫却不能停下来,只得悄悄用手捏捏发酸的大腿。
“子夫?”刘彻稍稍掀开车帘,轻唤了一声。
“嗯?”卫子夫的行为在宫规中算是小动作,若严格按照宫规,是要罚跪的。因而正做亏心事的她异常心虚,听到有人唤她,惊得顿了一下脚步。
见是刘彻,她才松了口气。“陛下?”
“子夫,你这几日可还好?”刘彻用仅能让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亲切地询问。
“承蒙陛下关怀,一切安好。”卫子夫亦极轻地道。
“子夫,把你放出来,是我亲自拟的旨,即便太皇太后怪罪下来,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帮你担着的。”
“谢陛下。”前前后后都有侍卫和舍人,卫子夫不敢将刘彻唤得太亲近。
刘彻沉默了许久,决定开门见山。“子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问吧,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子夫,你说,朕该不该与太皇太后分庭抗礼?”
“什么?”卫子夫听得真真切切的,却仍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刘彻无半点儿玩笑的意味,再次清楚地问道:“你说,朕是应该任由太皇太后的势力在朝中猖狂呢,还是肃清朝廷,收拢政权?”
卫子夫仔细揣摩刘彻的话。其实刘彻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便是问她,该不该“反”?
“子夫惶恐,陛下怎能问子夫这样的问题?”
“你无需惶恐,朕只是要你一句话而已。”
他在宣室殿时已经考虑清楚了,若他一日不将政权掌握手中,子夫便要受一日欺凌。他可以以强国富国为由,下诏求贤,先为自己储备人才,待时机成熟,一举铲除朝中不利于巩固皇权的旧势力,肃清朝廷,收拢政权。只是此举需要付诸很大的努力,而且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然而,他愿意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风险。现在,他只要她一句话,“反”,或是“不反”。
“奴婢认为,”卫子夫小心翼翼地答道,“只要陛下是一心为了大汉的百姓,陛下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大汉国富民强,便是对的,想必太皇太后也是会同意的。”
“倘若只是为了奴婢这样低微之人,而去惹恼太皇太后,那便实在是得不偿失,奴婢心中也会万分愧疚的。”
刘彻闻言一愣,心中顿时煎熬起来。
他到底是为了大汉的百姓,还是为了她?
刘彻抉择良久。卫子夫见他不语,只当他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决定不“反”了。
刘彻放开车帘,帘子一下将他与卫子夫隔在了两个空间。
子夫也是大汉的百姓,他为子夫如此做,便也是为了百姓。
刘彻释然,眉头舒展开来。卫子夫在辇侧,只看见刘彻手扶窗棂,呆了一会儿,复又正襟危坐起来。
——
刘彻到了建章宫,便叫杨林给卫子夫安排一个事务,带了下去。
方踏进承光殿,便见窦漪房斜卧在座位上,闭目假寐。烛火的光晃动在她那一头白丝上,颇有几分回光返照的意味。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许是年老以来一直气虚血虚的缘故。刘彻方才第一眼瞧见她的时候,差点儿以为他的祖母是真的驾鹤西去了。
“孙子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谢祖母。”
窦漪房这才张开眼,看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心中暗叹岁月不饶人。开口道:“孙儿来得正好,哀家有一事,正要与你商量。禧夙,还不快给陛下赐座。”“诺。”
刘彻在窦漪房左侧坐下。“祖母有何事,便告诉孙儿,孙儿一定帮祖母做到。”
窦漪房叹了口气,道:“哀家老了,身子是一日比一日不中用了,说不准哪天就不在这世上了。到时候哀家一个人死在这建章宫,谁都不知道。”
刘彻一听,心下已经有几分了然,却仍说了一句无用的:“祖母福寿绵长,绝不会死的。”
“人食五谷杂粮,自然有生老病死,哀家虽是太皇太后,终也逃不过这宿命的安排。真到了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哀家又不住在长安城中,若路上遇到什么问题,消息送不进长安,哀家的尸首只怕发臭了也没人理会。”
刘彻问得小心翼翼:“祖母的意思是?”
“长乐宫中有长寿殿,哀家看那儿便不错。哀家住进去,既能叫陛下时时来探望,也能沾一沾这长寿的福气。”窦漪房说得不紧不慢,似是笃定能住进去了。
“只是。。。。。。孙儿的母后,如今正住在长寿殿中。”
“你的母后比哀家年轻,难道还怕死在哀家前头吗?”窦漪房有些许愠怒,“哀家看长信殿便不错,料想你那母后住进去,也不会有何异议的。就这样定了吧。”
“诺。”刘彻微微点头,心想今日下旨将子夫调来建章宫,真是明智之举。
“若无事,孙儿便先告辞了。”
“你去吧。”
刘彻朝窦漪房拘了一礼,便退出承光殿。
窦漪房注视着刘彻的背影,久久不曾挪开目光。如今她的孙辈们,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若她不亲自回去督阵,只怕长安城,就要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真真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