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冰凝》夏心瑜

7、一入宫门深似海

　　暮春三月，和煦的阳光一扫之前的阴雨连绵，呈现出一片万物欣欣向荣的美景。
　　随着御驾的奴才早已收拾好一切，只等皇帝上车启程。刘彻到了门口，转头对平阳公主道：“多谢姐姐昨日的照拂。”
　　“你是皇帝，更是我弟弟，我自然应该好好招待你。”
　　“姐姐若得空，不妨进宫去看看母后，母后十分挂念姐姐呢。”
　　“我也挂念母后，得空我一定进宫。”
　　刘彻与平阳公主相视而笑。记得当年，平阳公主即将离开长安到信阳的时候，刘彻很舍不得她，平阳公主便宽慰他道：“姐姐不过是去信阳，离长安并不很远。日后姐姐寻着机会，还是会回来看望阿彻的。”
　　只是，平阳公主这一走，直到刘彻登基，都没再回来。刘彻亦被馆陶公主、窦太后（现窦太皇太后）、王皇后（现王太后）像个木偶人一样摆弄着，摆弄上了皇位。
　　“快启程吧。”平阳公主道。
　　“嗯。子夫，我们走吧。”刘彻转过身，牵起卫子夫的手。
　　卫子夫跟着刘彻抬步，冷不防另一只手忽地被人抓住，扭头一看，正是平阳公主。
　　“陛下，”平阳公主道，“陛下若要带子夫进宫，本宫不会阻拦。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陛下一定要保护好子夫，切莫让那些小人伤了子夫。”平阳公主把称呼都改了，似有命令的语气。
　　“姐姐放心，朕将子夫带进宫后，就将她封为婕妤，给她万千宠爱，朕看还有谁敢胡作非为。”
　　“话虽如此，但陛下也不可能日日在子夫身边保护着，总是防不胜防。一旦有了机会，宫中那些人哪里会放过子夫？依本宫看，子夫还是留在公主府，陛下记挂着，常来探望便也是了。”
　　平阳公主言辞恳切，只是卫子夫并不认为她是真心为她好，她在公主府这些年，何曾见她待她这般好？
　　刘彻更是以为姐姐不想白白送他一个美人，当即道：“姐姐昨日对弟弟如此照拂，弟弟自应当感谢。来人，赐平阳公主黄金千斤！”
　　平阳公主的目的就是在此，听到此言便喜上心头，只是脸上依旧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既然陛下执意要子夫进宫，本宫也无可奈何，只是陛下一定要保子夫周全。在公主府，我与子夫虽是主仆，但情谊上却似亲姐妹一般。日后本宫进宫时，若看见子夫受苦，必然不会放过陛下。”
　　“姐姐放心好了。子夫，我们走吧。”“嗯。”
　　平阳公主也道：“安心去吧，好好吃饭，日后富贵了，可别忘了我。”
　　卫子夫向平阳公主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谢。
　　九龙曲柄的华盖上，悬挂着的丝绸带子和铃铛，一点儿也没有飘逸轻松的样子。华盖上嵌着的明珠和玛瑙，在太阳的照射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在外人看来是多么奢华，只是华盖下的人只觉出了青铜华盖的沉重和压抑。
　　刘彻携了卫子夫的手，一同上了马车，伴着那阵铃铛声，缓缓向皇宫驶去。
　　——
　　椒房殿中，陈阿娇正用手指摩挲着黑漆红纹的木茶杯，仿佛能将茶香摩挲得更清雅些。
　　早已有杨林的人快马赶来，告诉陈阿娇即将要册封一个嫔妃，要她收拾一座宫殿出来，并准备好册封赏赐的东西，准备迎接这位妃嫔。
　　方欣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陈阿娇的脸色，轻轻吐出一句：“听说要册封的，是平阳公主府上的一个歌女？”
　　方欣瞳是刘彻的一个妃嫔，位在长使，是刘彻还是太子时便做了侍妾的。昔年方欣瞳的父亲在朝为官，却因贪污被关进了大牢。若非陈阿娇提拔她，让她做了太子的侍妾，只怕她父亲至今仍在受牢狱之灾。加之现在的后宫是陈阿娇的天下，若无陈阿娇同意，谁都不会有出头的机会，因而方欣瞳现在是对陈阿娇惟命是从。陈阿娇亦很视她为心腹，很多事情都会交由她做。然而就是这样的关系，方欣瞳也不能完全揣测到陈阿娇的心性，只知陈阿娇平日极易发怒，然而此时却如此镇定，倒真叫方欣瞳有些惴惴不安。
　　“哼，早料到了，”陈阿娇轻笑，“若非平阳公主，谁会这般不知死活地给陛下献美女？若非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女，谁会有这般妖媚的模样能诱惑了陛下？”
　　只听“啪”的一声，漆木茶杯重重地压在了几案上，溅出几滴茶水。陈阿娇满脸怒意，早就将真性情露了出来。
　　“皇后娘娘息怒。如今并不是生气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该如何对付这个贱人。”
　　“你方才没听杨林的人说吗？是陛下亲自带她上御驾，要带她回宫的。我又能如何阻止陛下？”
　　“皇后娘娘，咱们是没法阻止陛下，但咱们可以阻止那个歌女做妃嫔啊。”
　　听得此言，陈阿娇挑了挑眉。“方长使有何妙计？”
　　“皇后娘娘，您信得过臣妾吗？”
　　“你是我多年的心腹，我自然信任你。”
　　“那就请娘娘宽心。等陛下和那贱人快要回来的时候，娘娘便去建章宫向太皇太后哭诉，余下的便都由臣妾负责。”
　　“陛下只是纳了一个妃嫔，若此等小事便惊动太皇太后，只怕太皇太后反而会怪罪本宫。”
　　“只是纳一个妃嫔，的确只是小事，但若是以皇后之礼迎一个妃嫔进宫呢？”方欣瞳看着陈阿娇，轻笑道。

　　平阳公主站在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皇帝仪仗，低头看看那一箱箱的黄金，喜上眉梢。“都记入库房。”“诺。”
　　一转身，便看见了卫青，那个低眉顺目地站在那儿的侍卫。低头的动作并没有使那高大魁梧的身形缩减几分，那骨子里的傲气，是无论如何也赶不走的。
　　“你在气本宫？气本宫将你姐姐送进宫？”平阳公主走到卫青身边，道。
　　“臣不敢。”卫青轻轻吐出这句。如此有臣服意义的一句话，从卫青嘴里说出来却是那样不卑不亢。
　　“有何不敢的？”卫青虽然没抬起头，但平阳公主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不肯屈居人下的气概。“你方才也看见了，你姐姐是愿意的，她跟着陛下会很幸福，你还有什么可气的？”
　　卫青不语。
　　“你若真是担心她，本宫便去安排，让你进宫服侍，亲眼瞧瞧你姐姐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福，省得你日日在这里一张苦脸。”
　　卫青忽地跪下：“多谢公主恩典。”
　　“你。。。。。。”平阳公主不过一句气话，却不想叫卫青抓住了机会。
　　“也罢，方才本宫忘了给卫子夫安排一个丫鬟。她在公主府住久了，到了宫中难免会不习惯。过几日你便同她一起进宫吧。”平阳公主睨了卫青一眼，抬步走向内屋。
　　“诺。”
　　——
　　一出椒房殿，方欣瞳便吩咐丫鬟去打扫鸳鸾殿出来。
　　“长使，真的要打扫出来给那个歌女住吗？”丫鬟青佩道。
　　“随便扫两下，做做样子便罢了。”方欣瞳低声吩咐。
　　“诺。”
　　“再去库房提些华丽精致的物事，给鸳鸾殿装饰装饰。”
　　“诺。”
　　“去取笔墨布帛来，我要下道懿旨。”平日里陈阿娇常常要方欣瞳代为写懿旨，有时根本不需陈阿娇说，方欣瞳便能揣度几分陈阿娇的意思，再联系实际，便写下令陈阿娇万分满意的懿旨。
　　“诺。”
　　方欣瞳的这道懿旨，从早晨一直写到下午。而傍晚时分，陈阿娇已经在建章宫太皇太后面前了。
　　“祖母，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陈阿娇哭得梨花带雨。
　　“什么事值得你跑来哀家这里哭诉？你是皇后，不好好在椒房殿处理事务，成日里跑到哀家这里做什么？”窦漪房已经年过半百，白发如丝，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白发老妪，却能左右朝政数年，使刘彻至今仍然忌惮。
　　“祖母，阿彻。。。。。。阿彻他。。。。。。”
　　“阿彻他怎么了？”
　　“阿彻他。。。。。。他要封一个歌女为妃！”
　　“封了便封了，”窦漪房不紧不慢，“一个妃嫔而已，你贵为皇后，难道还镇不住她么？”
　　“若只是一个妃嫔，儿臣当然不会来惊动祖母。”陈阿娇急急地说，“只是这个妃嫔，居然是一个卑贱的歌女，而陛下却要以皇后之礼来迎她进宫！”
　　“混账！”窦漪房震怒地一挥手，宽大的袖袍将案几上的杯盘碗盏尽数扫到了地上。“他竟以皇后之礼迎一个妃子进宫！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这个刘彻，才登上皇位几年啊，就敢如此忤逆哀家！他忘了是谁把他扶持上皇位的了吗？”窦漪房大怒，陈阿娇在下面一边哭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窦漪房的脸色。
　　“阿娇，你不用担心，哀家这就随你进未央宫，好好惩治一下阿彻！”窦漪房抬步走下，陈阿娇连忙上前搀扶。
　　——
　　未央宫门外，那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而近。夕阳的余晖映照在那朱红的宫墙上，多么灿烂的一片橘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宫门徐徐打开，长长的驰道上空无一人，巨大的仪仗队伍把整个驰道堵得满满的。车轮从青石板上碾过，带着青铜的压抑，向着深宫缓缓走去。
　　方欣瞳带着几个宫女从甬道走了过来，拦住了御驾。“陛下，方长使求见。”
　　“方长使是谁？”卫子夫问。刘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见车内男子无声，方欣瞳躬了躬身，抬高了声音道：“陛下，臣妾已经替皇后娘娘拟好了懿旨，只是皇后娘娘好似不大高兴，一直闷在椒房殿里不肯出来。”
　　刘彻依旧没有言语，杨林上前将懿旨呈上。懿旨有两道，一道是册封懿旨，一道是赏赐懿旨。
　　刘彻看过懿旨，卫子夫也在一旁偷偷看了一眼，只看到满眼的字。
　　“好了，去宣室殿。”
　　恰在此时，前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太皇太后的步辇丝毫不比御驾差多少，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驰道，堵住了御驾的去路。
　　窦漪房走下步辇，陈阿娇搀扶着走到了御驾前。
　　“儿臣参见祖母。”刘彻早已携卫子夫下来，参拜道。
　　“起来吧。”窦漪房轻吐出一句，却叫刘彻的脊背有些冒汗。
　　“祖母，就是她，”陈阿娇见刘彻从车上带了一个美丽的女子下来，立即指着道，“就是这个歌女，蛊惑了皇上！”
　　“你叫什么名字？”窦漪房依旧一副镇定的样子，直视着卫子夫，问道。
　　“奴婢卫子夫，原本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女。”卫子夫小心翼翼地回答。
　　窦漪房上下打量了卫子夫一番，“果真是云发丰艳，峨眉皓齿，阿彻，你的眼光不错。”窦漪房忽然转了语气，“只是再标致的美人，你也不至于以皇后之礼相待吧？”
　　“嗯？”刘彻疑惑。
　　陈阿娇立即从杨林手中抢过懿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惟赞宫廷而衍庆，歌女卫子夫，淑慎慧雅，温正恭良，礼教夙娴，慈心向善，兹仰承皇后懿命，册尔为婕妤，赐居鸳鸾殿，钦此！”陈阿娇越念越急，看到那些字，只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陈阿娇又拿起另一道懿旨。“奉天承运，帝后诏曰：婕妤卫氏，端庄贤良，深得帝后欢心，特赐凤凰朝日金步摇一支、含芳舞凤簪一支、圣羽项坠一只、金凤凰朱钗一支。。。。。。钦此！”
　　急急地念完，陈阿娇怒火中烧。莫说陈阿娇，就是窦漪房在一旁也听得气愤：“刘彻！你说，你这不是以皇后之礼待一个妃子吗？拥有凤凰朝日金步摇者，即将成为侧后；含芳舞凤簪、圣羽项坠则是皇后手持之物；你说，你以皇后之礼待一个妃子，究竟是何意？”
　　刘彻连忙跪下：“祖母息怒，这是懿旨，是皇后的懿旨，这也是皇后同意的啊！”
　　方欣瞳一听，亦跪下：“太皇太后息怒，这两道懿旨是臣妾替皇后所书，请太皇太后责罚！”
　　“她如此写懿旨，亦是揣度你的意思！”窦漪房指着刘彻怒斥，“而你看过懿旨，也并未提出要修改，可知这确是你的本意！”
　　“阿彻，我当上皇后这么久，也未开口向你要这些东西，就连昔日你说要许给我的金屋，我也没追究，”陈阿娇走到刘彻面前，跪下哭诉，“可你现在却将这一切都给了这个歌女！方才我与祖母去鸳鸾殿，那里装饰得焕然一新如同金屋一般，阿彻，你说要金屋藏娇的是我啊，不是她！”一声比一声高亢，却叫刘彻只觉这是威胁。
　　“刘彻，你若现在向阿娇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见这个妖女，哀家便饶过你。”
　　“请祖母恕罪，我可以向阿娇道歉，也可以把这皇后之礼和金屋都撤去，但我绝不能离开子夫！”刘彻说着，拉过卫子夫，紧紧地抱在怀里：“她是我最爱的人！”
　　“我看你是被这妖女给迷惑了！”窦漪房震怒。
　　“你给我滚开！”陈阿娇见刘彻紧紧地抱着卫子夫，心中更是气愤，伸手将卫子夫猛地一拽，“你这个蛊惑阿彻的贱人！”卫子夫一个不防，被陈阿娇拉出了刘彻的怀抱，惯性使她的头猛地往青石板上一磕，只觉一股热热的东西顺着额头流到了眉眼处。
　　刘彻见卫子夫竟然流血了，急忙过去将卫子夫抱起：“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没事，”卫子夫有些眩晕，伸手轻触额头，“咝。。。。。。”手指上全是殷红的血。“一点小伤而已，没事的。”
　　“啪！”一个巴掌响亮地在陈阿娇脸上留下了红印，陈阿娇只觉脸上热辣辣的一阵疼，“你竟敢出手伤人，你不想活了吗？”刘彻愤然。
　　“我看你才是不想活了！”窦漪房简直震怒到了极点。“来人啊，陛下被妖女蛊惑，奉哀家旨意，带回宣室殿闭门思过一个月！歌女卫子夫，蛊惑皇上，其罪当诛，哀家心善，免其死罪，押入暴室，若无旨意，永世不得进入掖庭！长使方氏，擅自揣度圣意，假造懿旨，罚俸三个月！”
　　“诺。”从窦漪房身后走出两拨侍卫，一拨押卫子夫去暴室，一拨带刘彻回宣室殿。
　　“陛下！陛下！”卫子夫生生被人从刘彻怀里拽出来，痛苦和不舍的叫声响彻整个未央宫。“太皇太后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
　　“子夫，子夫！”刘彻拼命拉着卫子夫的手，然而，终究是没能拉住。
　　“祖母，请您饶了子夫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待阿娇，给她住金屋，给她最好的！”刘彻苦苦哀求，仿佛他不是皇帝，眼前的女人才是一个女皇。其实一直以来，有哪次不是这样呢？
　　“陛下头脑太热了，应该回宣室殿清醒清醒。”窦漪房恢复了平日那副威严。
　　刘彻绝望地被侍卫拉上御驾，脑海里全是方才卫子夫那痛苦的眼神，与平日里的欢声笑语毫不相同。。。。。。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个傀儡皇帝，太皇太后才是真正的女皇，女皇要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刘彻渐渐转哀为愤，心里暗暗立下誓言：“终有一天，朕要把政权夺回来！”
　　朱红的宫墙，渐渐隐匿在夜色当中，偌大的未央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然而老天爷却知道，接下来的后宫，甚至于前朝，都会有迎来大风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