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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汹涌建章宫 这日天方晴 ...

  •   这日天方晴,建章宫的院子里还未有人影,独剩细细的水流声,倒将桂树上方醒的鸟儿惊飞了。
      自太皇太后迁入长乐宫后,这长安城外的建章宫便少有主子,连带着宫人们也懈怠了些。如今亦是卯时七刻,却还未有宫人起身打扫。
      忽有马蹄车辕声从远处传来,宫人们虽未起,却已都睁着眼,自然听到了这马蹄车辕声。只听周舍人阴柔地喊道:“建章宫宫人接旨!”
      当是时,一阵杂碎的环佩磕碰声和开门声,宫人们毕竟训练有素,不一会儿便齐齐跪在院中。
      “陛下口谕,午后要到建章宫小憩。你们可都给我准备好了,若是侍奉不周,便等着到掖庭狱服役去吧。”“诺。”
      周恭作为杨林手下最得意的奴才,自然不仅仅是靠溜须马屁,上头吩咐的事自然要亲自监督。这便苦了建章宫的一众宫人,想偷个懒也不行。不过如此,做事倒也迅速,未到巳时,膳房、乐府、尚衣轩、文库等都已准备妥当。然而众人都不敢松懈,明明是小憩时间却无人回房。
      然而卫子夫初来乍到,又有刘彻的吩咐,便也没有多少活儿。但身边人都忙着,自己一人闲着倒怪不好意思的。卫子夫便往膳房去,瞧瞧有什么能帮得上。
      “陛下这几日心情烦闷,你们可得把饮食准备妥帖了,莫让陛下吃出气来。”皇帝生活起居,最紧要的便是膳食,因而周恭特意再来膳房叮嘱一遍。
      只是周恭这句叮嘱膳房的话,倒叫卫子夫听了去。“周舍人,方才听您说,陛下这几日心情烦闷,不知陛下是为何烦闷?”
      周恭瞥了一眼,见是卫子夫,便收住了正准备出口的斥责的话,低声道:“都是些朝廷上的事,姑娘无事便不要多问了。”杨林曾吩咐过,这位卫姑娘可是不能得罪的。
      “还请舍人明示。咱们身为下人,服侍陛下,自然要使陛下开怀。若能得知陛下的烦恼之源,咱们不也能侍奉得周全些?”
      周恭怔了一下,心想这卫姑娘能得陛下青睐,果然是有不同之处的。心下想若卖她个人情,倒也有几分划算。便把卫子夫拉到一边。
      “还不是为了新政的事儿么?陛下一心想尽快推行新政,可身边几位老臣都说不能操之过急。这都快一个月了,还只是下了道求贤的诏令。陛下心急,却又碍着那些几朝的元老,不能驳回,这不就心情烦闷了嘛。”
      “原来如此。”
      “姑娘可千万别把此事说出去,更别说是我告诉您的。这妄议朝政的罪名可是担待不起的。”
      “舍人今日这个人情,奴婢必然铭记于心。”
      嘴上还在应付着周恭,卫子夫心下已有了计较。便辞了周恭,回到住宿的院子里。
      ——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灿烂的阳光照在那一块块青灰瓦片上,倒显得光彩夺目,不亚于宣室殿的乌金地砖。
      瓦片之下,是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女人——窦太皇太后的住处,长寿殿。
      窦漪房端坐于青玉案之后。大殿中央,跪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从官服的款式看,这只是个中层的官员。
      “一个月,只是下诏求贤,”窦漪房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倒不像是他的性子。”
      “朝中几位老臣都极力反对速进,说是如今贤才都还未招揽到,不可再下其他诏书了。”许昌暗自掂量着措辞,想着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了,才颤颤地说出来。
      案几上的朱漆小陶杯,盛着的顶级桐木关红茶尚冒着热气。窦漪房轻轻拿到嘴边,抿了一口,复又放回案上,才道:“明日早朝,你找个机会探探陛下的口风,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诺。”
      “若无事,你便先回吧。”
      “诺,臣告退。”
      许昌退出了长寿殿,抬头见阳光灿烂,仿佛被关在暗室中多年不曾见到阳光一样,竟有几分死里逃生之感。
      “许大人,”身后走来一位婢女,把许昌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奴婢奉命送送许大人。”小翠从角落里闪出来,躬身道。
      二人穿过重重宫殿。此时还是四月初夏,竟有如此灿烂阳光,实在少见。暮春的风还未散尽,微微拂起依依青柳。
      “天气并不很热,大人怎么满头是汗呀?”
      “太皇太后乃女中豪杰,气势折服天下人。小臣未见世面,心中实在敬佩。”许昌赞扬了满口,唯恐被抓到把柄。
      小翠一听,便知许昌将自己当做太皇太后派来监视他的人。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当即装模作样道:“太皇太后确是女中豪杰,而当今陛下亦是英明神武。有如此的太皇太后和陛下,朝中之人必不敢胡乱造次。”
      “姑娘说的是。”
      “朝臣造次倒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朝中最位高权重的两人分庭抗礼,这底下的官员必然为难。许大人,您说是吧?”
      许昌已然一身冷汗。拧过头来瞧着小翠,示意她说下去。
      “位高权重的人相争,地位低的官员若能恪守中道自然是极好的。可身在官海,哪有那么容易不被牵连呢?”
      小翠暗自观察许昌的脸色,见他仿佛十分惧怕太皇太后,便更加放开了胆子,缓缓道:“所以啊,地位低的官员就需要一双火眼金睛。若是跟错了主子,这后果可就大不好了。”
      “太皇太后看了大半辈子,做事总是稳妥一些。陛下年轻气盛,难免有些浮躁,做事难以三思而后行。许大人可一定要好好辅佐陛下啊。”小翠说完,便不再理会许昌,由着他自个儿慢慢思考她的话。
      ——
      巳时五刻,周恭带着一众宫人在建章宫东宫门等候。杨林早先已派人快马来报,陛下将在巳时五刻到建章宫。
      “皇上驾到!”抬辇的脚夫才放下御辇,杨林便扯着嗓子喊道。
      “参见陛下!”众人齐跪。
      刘彻端坐在御辇中,透过碧纱,没瞧见卫子夫,有几分不悦。“起来吧。”“谢陛下。”
      周恭缓步走到御辇前,“禀陛下,奴才已带人将承光殿收拾妥当,请皇上移驾承光殿。”
      刘彻闭目凝神。“嗯。”
      “摆驾承光殿。”
      院子里,一阵香味飘出。卫子夫在院中搭了个小灶,架了个小陶锅,正煮粥中。
      “卫姑娘,”一个小宦官快步跑进院子。“陛下已经到了承光殿。杨舍人差奴才来请姑娘过去。”小宦官一口气说道,又靠近几步,悄悄说着:“陛下心情可差着呢!”
      听及此,卫子夫蹙了蹙眉。“公公且等一等,我马上便去。”说着,便将锅内的粥盛上汤盅,放入食盒,随小宦官去了。
      ——
      小翠送许昌出了长乐宫,暗自思附着待会儿太皇太后问起,该怎么应付。
      朱红的宫墙直插云天,隐天蔽日,长长的驰道上空无一人。小翠头一次做这要砍头的事,心中慌起来,忙小跑着回长寿殿。
      到了拐角处,冷不防撞上一队人马。中央抬辇的脚夫见小翠忽然冲了出来,竟手一抖,步辇竟生生地掉了下来!
      众人一惊。只见辇中人影朝前一倾,便听得“咚”的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辇旁的丫鬟忙喊道:“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小翠心中“咯噔”一下,急急跪倒地上。方才喊话的丫鬟碎钏扶起陈阿娇,便道:“皇后娘娘在这上面呢,你们做事也这么不当心吗?!”
      众人皆跪下:“皇后娘娘恕罪!”
      辇中的陈阿娇抬手抚了抚撞青的额头,“不中用的东西!”
      方才手抖的脚夫忙道:“皇后娘娘恕罪,奴才们原本走得好好的,是这个丫头突然冲出来,吓得奴才们手抖了,这才惊着了皇后娘娘。”
      陈阿娇微微抬眼:“是谁?”
      众人望向小翠,小翠急急地念道:“皇后娘娘恕罪!”
      陈阿娇还未发话,碎钏便狐假虎威道:“真是不知死活。你是哪个宫里的?”
      “奴婢长寿殿丫鬟小翠。”
      “祖母的下人也这么不懂事么?”陈阿娇怒道。“恰好,本宫正要到祖母那里去请安。你既是祖母的丫头,本宫私自处理了也不妥,就同本宫一起去长寿殿吧。”
      “诺。”小翠不敢抬头,只得轻声应道。
      ——
      玄武殿门前,杨林和周恭垂首站着。一瞧见卫子夫,杨林便仿佛见到救命稻草,忙上前道:“姑娘可算来了!”
      “看舍人着急的样子,可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陛下这几日为了朝堂上的一些事儿,弄得是心焦气躁的,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是想劝也不敢开口啊。这不,只盼着姑娘您来了!”
      “舍人服侍陛下,奴婢不一样也是下人,杨舍人太抬举了。”
      “姑娘在陛下心中分量之重,咱们可都心知肚明。”杨林不忘溜须马屁道。“姑娘快进去吧,陛下可等急了!”
      卫子夫躬了躬身,“多谢舍人。”便走进了内殿。
      周恭瞧着卫子夫的身影,悄声道:“这卫姑娘是什么人啊,竟让杨舍人您给她溜须马屁。”
      “多嘴,”杨林拿拂尘敲了一下周恭,“洒家看人什么时候走眼过?这卫姑娘日后必定大有前途。咱们现在好好巴结着,日后有的是好处。”
      “舍人说的是。”
      “还不快到外头守着去?!”
      “诺。”
      ——
      百鸟朝凤的藻井闪着金色的辉煌,地上是黑底暗红纹的福寿绵长地毯,桐木关红茶的香气弥漫了满屋。
      窦漪房端坐在大殿之上,闭目凝神。一时间,仿佛长寿殿就是那仙人的居所,而窦漪房就是那长寿仙人。
      然而,却还是有人那么不知好歹地闯入仙人的居所。
      “孙儿给祖母请安。”
      不待窦漪房开口,陈阿娇便告状道:“孙儿今日在驰道上被一个宫女害的撞青了额头。这个宫女自称是祖母的丫头,孙儿便想,若祖母身边的人都是这么心肠歹毒,祖母岂不是日日不得安生?”
      窦漪房依旧未睁目,只是微微蹙起眉。
      “孙儿请求祖母必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宫女,以儆效尤。”
      正说着,碎钏便押了小翠上来。“太皇太后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奴婢也是无心之失啊!”
      窦漪房抬眸睨了陈阿娇一眼,紧接着便盯着小翠。
      小翠立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是被鱼鹰盯上的鱼儿一般,只得再重申一遍:“奴婢实在不是有心的!”但声音却比之前弱多了。
      “祖母,这样心肠歹毒之人,必得送到掖庭狱服役,否则没法改过自新。”陈阿娇向来是过分的爱憎分明。
      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小翠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急急道:“太皇太后!奴婢自知冲撞了皇后罪不可恕,求太皇太后看在奴婢曾尽心尽力服侍您的份上,饶了奴婢吧!”
      窦漪房忽地盯紧了小翠,目光冰冷,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一时间,长寿殿中仿佛温度骤降,连一旁趾高气扬的陈阿娇也噤了声。小翠更是觉得被刀子刮着似得,难受极了。
      “你不提,哀家还差点忘了,”窦漪房轻吐莲语,“你擅自假借哀家的名义,在朝臣面前卖弄口舌,离间哀家和陛下,冲撞皇后,惹是生非,罪不可轻饶。”
      “太皇太后,奴婢在许大人面前卖弄口舌,都是为了太皇太后啊。。。。。。”小翠一时口不择言。
      “住嘴!”一旁的汐夙暗自观察了窦漪房半日,自知估摸出了太皇太后的心思,便大胆上前道:“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自己做了便罢了,还敢诬陷太皇太后?!”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擅自在宫中传播谣言,可是大罪!”
      “太皇太后,奴婢没有散播谣言!”
      “你们都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打发了到永巷去!”陈阿娇发了话,门外的侍卫也不能不动作了。几个侍卫将小翠的双臂架起,生生将小翠拖了出去。
      “此等奸邪之人,就该作如此惩罚。”陈阿娇仍不忘念念有词地咒骂。
      “阿娇,你下去吧,哀家乏了。”
      “祖母,孙儿还有事要问。。。。。。”
      窦漪房淡淡地扫了陈阿娇一眼,却叫陈阿娇自心中生出一股寒意,顿时噤了声。汐夙已将窦漪房扶起来,撩开珠帘,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陈阿娇看着窦漪房的背影,想开口却又不敢,只得待窦漪房进了内殿后,用脚蹬了蹬地板,“哼!”
      ——
      有陈阿娇的命令,长寿殿那一干势利的宫人便紧赶慢赶地把小翠的衣物挪了出来,趁此时机还拿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因而小翠到了永巷后,便也拿不出什么钱财来讨好永巷的侍卫。
      小翠这才想起来卫子夫应也是在这儿的。虽说自己曾害她在外流浪几日,但好歹大家都是从公主府出来的,若能念着点旧情,日后相互照应着也不错。只是这几日都未曾见到她,她到底去哪儿了?
      永巷中人,多是犯了大罪而打发过来的,偶尔也有得罪了主子的宫女被贬过来,就如小翠这般。因此永巷中的宫女罪妃,大都痴呆麻木,每日只知做自己的事,从不帮别人,倒是与人争抢东西时较为凶狠。小翠也没打算询问这些凶狠的人,自个儿沿着永巷寻,寻了半日也没寻到。
      终有一个宫人开口,“你在寻什么?”
      这个宫人大约从前是个好事者,进永巷的时日也不长,原本的性子还没改过来,这便开了口。
      “请问姐姐,”小翠忙不迭上前,道:“这儿可有住着一个名叫卫子夫的宫人?”
      “你寻她做什么?”那宫人警惕地问。
      “她与我曾服侍同一位主子,私下里也有些交情。如今虽身在永巷,但若能有个朋友互相照应着,亦是不错的。”小翠边说,边悄声上前,塞了几个铜板进那宫人的手心。“还请姐姐明白告知。”
      永巷中人虽痴呆,但好歹没有麻木到连钱都不会认的地步。虽只是几个铜板,也足以收买一个没有出路的卑微宫女。
      “七日前,杨舍人带了一卷圣旨来,把卫子夫挪去了建章宫。”
      “建章宫?”小翠记起来,七日前正是太皇太后自建章宫迁往长乐宫长寿殿的日子。经十日前宫门口那场争吵之后,卫子夫必定与太皇太后水火不相容。陛下竟敢将卫子夫带到建章宫去,莫非早料到了太皇太后要迁离?
      忆起今日陛下还传了口谕,要到建章宫小憩。如今看来,必不止是小憩这么简单了。
      小翠心思一转,又问道:“姐姐可知如何将东西从这儿递出去?我有样东西想送给卫子夫。”
      “她在建章宫,在长安城外。莫说我们根本无法走出永巷,就是走出了永巷,也不可能把东西递出宫、递出城啊。”
      “姐姐只需帮我把东西递出永巷,妹妹在宫中自有门路。”
      那宫人暗自思虑,既然她在宫中有门路,何不帮她一把,日后自己想做些什么事,也能借她的门路一用。当即答应道:“永巷每天送饭的人便是我的亲戚,你有什么东西要递出去,交给他就是了。”
      小翠谢过那宫人,回房思虑着。
      房内遍布了灰尘蛛网,仅有的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散发着朽木的味道。小翠眼珠一转,瞄到身上淡粉色的衣料。
      手起裙裂。小翠把食指放到牙齿下一咬,在裙角上撕下来的衣料上写下殷红的两个字:“永巷。”
      午膳时分,送饭的宦官拿了食盒进来,小翠和那宫人却没去拿饭菜,只偷偷到墙角等着。宫人还好心地拿麻纸条来,写了行字:“速递至湖心亭。”
      两人在墙角待了一会儿。四周静谧,忽然听得墙外一点声响,像是有人用指尖刮着墙壁。宫人立马拿指甲把两块砖沿缝钳着,竟轻易就钳了出来。外头的人把饭菜一碟碟递进来,这饭菜一看便知比永巷里其他人吃的饭菜好得多。宫人把纸条连同布条一起递了出去,便把青砖塞回那个小口。
      “好了,”宫人拍拍手,拿起饭菜,“大功告成,我先回房了。”
      ——
      长乐宫的长寿殿是奢侈华贵,长信殿的摆设却也是精致无比。王娡正手持茶具,亲自冲泡着茶。
      苦丁茶的茶叶静静地躺在赤漆陶杯里,沸水一冲,连同茶叶一起在杯中打着转儿。不一会儿,苦丁茶的气味便弥漫了满屋,仿佛要渗进那酸枝木的桌柜中。
      宫女巧宜缓步进来,脚下无声。到了王娡面前,稍稍福了福身。“参见太后。”
      王娡依旧摆弄着茶,眼睛也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当是知道她来了。
      “永巷的宫女思静递了消息来。”
      巧宜瞄了一下王娡,见她仍是淡淡的样子,便继续道:“递了个布条出来,只写了永巷二字,叫速递去湖心亭。不过,仿佛不是她要递的布条。”
      “呈上来让哀家瞧瞧。”
      “诺。”巧宜把布条连同麻纸条呈了上去。王娡也没拿,只扭过头瞧着巧宜手里。
      麻纸条的字是思静的,布条上的血书却绝不可能是她的。
      湖心亭?如今是午膳时分,陈皇后喜爱在湖心亭用午膳,莫非。。。。。。
      “近日陈皇后可有责罚过宫人?”
      “今日早上,有个宫女冲撞了皇后娘娘,被打发到永巷去了。”
      王娡一笑,恍然明了:“不过是有人想要戴罪立功而已,咱们也不必妨碍着人家。让人送了布条过去吧。”“诺。”
      ——
      承光殿内,刘彻呆呆地望着窗前的木兰出神。
      朱色的大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一抹倩影闪了进来。又“吱”地一声,刚透出来的阳光又被隔开,只是屋内已不似方才那般静寞。
      “子夫!”刘彻愉快地从座上跳起来,朝卫子夫奔去。
      卫子夫倒没怎么挪步子,只是刘彻身子颀长,倒成了她一下子没入他怀中了。
      “阿彻。。。。。。”卫子夫轻柔地唤道,只觉得他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刘彻轻抚着卫子夫团云般的青丝,心里紧绷着的弦忽地松了下来。
      感觉腰后有硬物顶着,刘彻疑惑地动了动身。卫子夫立即拎了食盒到案上,“听杨舍人说,你这几日一直心焦气躁,便给你炖了一盅护心三仁粥,养心安神的。”
      刘彻瞧着卫子夫把粥舀出来。顿时屋内香气弥漫,沁人心脾。
      “喏。”卫子夫捧着碗到刘彻跟前。
      刘彻望着卫子夫,一双美目如盈盈秋波,清澈而灵动。黑玛瑙般的瞳仁中,透着温柔善良的气息,可是到了眼眶里,就成了机敏可爱。
      仿佛回到初见的那个晚上,衣着朴素的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客栈门口。因为那双清澈而灵动的眸子,他心里的那根弦忽地动了一下,仿佛有清泉带动。。。。。。
      卫子夫见刘彻愣愣地望着自己,心里自是奇怪。可见到刘彻眼中的爱意,又仿佛在回忆什么,也不愿打破这静谧的气氛。
      举着碗的手臂有些酸了,见刘彻仍丝毫不转动眼睛,卫子夫只好假意抖了一下手。刘彻忙接下有些凉的粥。
      “子夫,你坐到这边来。”刘彻朝卫子夫伸出手。
      卫子夫把手搭到刘彻手上,刘彻轻一用力,便把卫子夫拉到怀里。
      闻着卫子夫身上的玉兰香气,刘彻有些恍神,“怎么想到做这些吃食?”
      “听杨舍人说你这几日都心神不安,宫里的御医又向来只想着药到病除,药倒是用得好,只是味道未免太苦涩了,叫人难以下咽。”卫子夫在刘彻怀里靠了一会儿,又复坐起来,“这粥是把桃仁、枣仁、柏子仁打碎,加水煎煮三次,去渣取汁,再放入上好的粳米煮成粥。子夫还在粥里加了糖,阿彻快尝尝,好吃不?”
      “子夫,”刘彻眼中满是愧疚,“把你安置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了。”
      卫子夫凝视着两人紧握着的手,好一会儿,才道:“只要阿彻心里记着子夫,子夫就不委屈。”
      空气仿佛在凝结,漏刻里的浮标随着细细水流的注入渐渐升高。许久,感到一滴冰凉的泪珠落到手背,刘彻才惊觉,伸手去拭卫子夫的泪。
      “等新政的事完了,我就来陪你,必不叫你孤苦伶仃一个人。”
      “嗯。”卫子夫轻轻点头,又把那碗粥端起来,“阿彻,你快尝尝,看我手艺如何。”
      刘彻拿木匙舀了一碗粥,送到口里。“入口清甜,一尝便知制膳者心思细腻,用心奇巧。”
      “呵呵,”卫子夫笑着,笑靥仿佛荷花初开。“也不算费什么心思。从前家母心神烦躁时总会以此方制粥。此方主治心悸气短、失眠多梦,有养心安神、活血化瘀之功效。阿彻日后若再遇上什么事心神不宁时,叫膳房的人依方制粥便可。”
      “子夫手艺如此精湛,只怕日后我也吃不下御厨的制膳了。”
      “阿彻就会笑话我。”
      刘彻趁卫子夫不备,把手伸到卫子夫腋下挠,惹得卫子夫娇笑不断。
      “我叫你笑话。”“呵呵。。。。。。” “阿彻,别闹了。”“你给我道歉我就不闹。”
      ——
      身着蓝衣的小宦官,正在湖心亭周遭溜达。
      不是说会有人来接头的么?怎么在这儿半天了也没人来?湖心亭那儿可还坐着两位大主子呢!
      “皇后娘娘,”方欣瞳自侍女手中接过糕点,道:“这枣泥糕是膳房新制的,可新鲜了,娘娘您尝尝。”
      陈阿娇葱白的手指捻起一块枣泥糕,“嗯,最近宫里可还平静?”
      “回皇后娘娘,一切安好。”
      “嗯,坐下吧。”“诺。”
      方欣瞳转身之际,余光竟瞄到一个蓝衣小宦官鬼鬼祟祟的身影,心生疑惑,便把坐下的动作放慢了些,却把陈阿娇的注意吸引过来了。陈阿娇顺着方欣瞳的目光,也发现了那个小宦官。
      方欣瞳本想私下捉了他来审问,却不想已经惊动了陈阿娇,只得呵斥道:“你在做什么?”
      小宦官一惊,竟忘了规矩,急忙转身逃走。
      “站住!”碎钏向来是狐假虎威惯了的,想也不想便呵道:“皇后娘娘面前,你还想蒙混过关么?”
      小宦官顿时跑也不是,转身回去也不是,只得愣在那儿。
      “还不快过来参见皇后娘娘和长使?!”
      小宦官只好转身走到亭前:“参见皇后娘娘,方长使。”
      “你方才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是要做什么?”陈阿娇不怒不愠道。
      “这。。。。。。这。。。。。。”小宦官手下微微颤抖着,话语断断续续的说不完整。
      “有什么不可说的?莫非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碎钏道。
      “若是光明坦荡,方才又怎么会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里?可见必是要做什么奸邪事情了。”即便是诬陷,方欣瞳也能把人心揣测个清楚,因而这诬陷反倒有几分真实了。
      “还不快从实招来!”碎钏一脚踹在小宦官的手臂上,只见小宦官迅速抱着那只被踹的手臂,仿佛里面有什么重要东西。小宦官用手隔着衣服按了按手臂,脸上松了松,才又复双手撑地的模样。
      这般动作自然尽数落入方欣瞳眼底,心下暗念,便道:“若是做了奸邪之事,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既然他不肯开口,咱们也不必与他费口舌。来人,给他搜身,把证据搜出来,看他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诺。”一遍的舍人立马上前,手脚麻利地搜起身来。
      “回皇后娘娘,奴才等在他袖中搜出来这个。”一块布条被双手奉上。
      碎钏将布条呈给陈阿娇。布条的一边破破烂烂的,应该是撕裂的口子,另一边却整齐得很。看样子是裙摆边。
      陈阿娇将布条翻过来,殷红的“永巷”二字赫然呈现。
      方欣瞳在一旁也瞧见了布条上的字。“皇后娘娘,这里头,怕是有蹊跷。”
      ——
      在小宦官的带领下,陈阿娇带了一干人等来到了永巷。
      “皇后娘娘驾临,还不快大礼参拜!”碎钏一声喊,永巷中人才如梦方醒般跪下。“参见皇后娘娘。”
      方欣瞳向身后的青佩使了个眼色,青佩便向前站出一步,举起布条道:“这个,是谁的东西?”
      小翠抬头,一看见那布条,便知自己已然成功了。心下暗想,是当着众人的面告状,还是私下再找皇后娘娘。
      “怎么,没人承认么?那本宫可要搜了。”陈阿娇沉声道。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小翠爬到陈阿娇脚边,“这。。。。。。是奴婢的东西。奴婢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竟要辛辛苦苦递了布条出去却又不说清楚?”方欣瞳逼问。
      “奴婢有要事禀报。皇后娘娘,您可还记得那个卫子夫?”
      陈阿娇听得此话,暗自思寻起来。
      方欣瞳反应倒是快,“这卫子夫不是到了永巷么?怎么不见她?”
      “长使聪慧,”小翠往地上磕了个头,“七日前,杨舍人带了一卷圣旨来,调了卫子夫去建章宫。”
      “杨舍人?可是陛下身边的杨林?”
      “正是他。奴婢心想杨舍人传达的必是陛下的旨意,但是太皇太后先前又曾下旨,无诏不得让卫子夫离开永巷,奴婢深觉不妥,这才想方设法要把这件事告诉皇后娘娘,希望娘娘能拿个主意。又怕皇后娘娘不相信奴婢,这才没有在布条上写清楚,只希望引皇后娘娘来永巷,便知奴婢所言属实了。永巷中人皆可以作证的。”
      陈阿娇正暗中思量,方欣瞳走到陈阿娇身边,轻声道:“皇后娘娘,陛下今日才去了建章宫呢。”
      “摆驾建章宫。”陈阿娇挥袖而去,一干人等又急忙跟上。
      “你很聪明,”方欣瞳到了门口,停下道:“以后你就待在我身边吧。”
      “多谢长使。”小翠急忙跟上队伍走出永巷。
      方才还热闹着的永巷,很快便恢复了沉寂。
      待到永巷里完完全全成了死一般的静寂,一个灵敏的身影走到墙角,素色的指甲掐进砖块之间的缝隙,轻轻捏住一拉,墙上便出现一个洞。将一张麻纸条递出去之后,墙头又恢复了光洁平整。
      ——
      陈阿娇脸色阴沉,宫人们也不敢费时间去牵马了,只得用了八抬的凤辇,一路抬着不停歇地出了长安城。
      建章宫门前的侍卫自然也不敢拦如此怒气冲天的陈阿娇。“陛下在哪里?”“在。。。。。。在承光殿。”
      陈阿娇话也不多一句,只用手在辇梁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示意宫人们不要停留。不一会儿,承光殿便已经在视野之内了。
      周恭早早地就见到凤辇朝这边过来了,正想进去告诉杨林,不料凤辇已经到了眼前。
      天色有些暗了,太阳也渐渐变成了橙红色。周恭在门口跪迎道:“参见皇后娘娘!”
      周恭的声音扯得极高,院里头的杨林正打着瞌睡,猛地便被这声音惊醒了。也顾不得礼仪,直接冲进去:“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卫子夫正靠在刘彻怀里,听及此,立即离开了刘彻的怀抱:“陛下,奴婢还是躲躲吧!”
      刘彻瞧着卫子夫这般言行,心中顿时对陈阿娇产生了厌恶。“不必躲,她是皇后,也该有容人的雅量。”
      “陛下,皇后是从小便被供奉着长大的,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陛下若真为卫姑娘好,就让她先躲躲吧!”杨林也帮着劝说。
      “皇后娘娘,陛下正在小憩,您不能进去啊!”周恭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儿。
      “本宫轻点儿进去,自然不会吵着陛下。”陈阿娇的声音也越来越靠近。
      “陛下,子夫知道您舍不得子夫,只是陈皇后自幼得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宠爱,朝堂上新政的事也才有几分眉目,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太皇太后的。陛下要以大局为重,莫因子夫这等小人物得罪了朝堂上的大人物。”
      “周恭,你如此阻拦本宫,莫非这承光殿里有什么是不能让本宫知道的?”陈阿娇的声音近在咫尺,卫子夫不得犹豫,立即站起来,想网屏风后躲,却被刘彻拉住了手。
      刘彻站起来,“子夫,你不必走,我今日就是得罪了太皇太后,也决不让你如此畏首畏尾地做人。”手一用力,便将卫子夫拉到怀里,紧紧地禁锢着。
      “本宫今日偏要进去瞧一瞧,是哪个狐狸精在蛊惑陛下。”周恭的身影已然贴在了门板上,陈阿娇伸手去推他。
      眼看着陈阿娇就要推门而入,卫子夫不顾刘彻皱眉,使尽力气推开他,躲到屏风后面。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陈阿娇推开。
      陈阿娇怒不可遏地走进来,“参见陛下。”
      “你在做什么?”刘彻极力隐忍眉间的怒气。
      卫子夫在屏风后一边听着外边的动静,一面缓缓地向后面更隐秘的地方退去。忽地,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后面便立即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嘴巴。
      “嘘!”那人在卫子夫耳边发出一个音节。卫子夫一听,像是个女子,便停止了挣扎。那人见她不再动作,便放开了手。
      卫子夫转过身来,见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丫头,身着低等宫女的服饰,身旁还放了把扫帚,似是在这儿打扫的。
      “别出声!”那丫头对着卫子夫做了个口型。
      卫子夫心知这丫头并无恶意,便不再理会她,只凝神细听外边的动静。
      “臣妾在椒房殿中长日无事,便打算来建章宫陪陪陛下。却不想接到人禀报,说建章宫中有人媚惑陛下。臣妾就更应该来了,否则这宫里岂不是那些狐媚子的天下了?!”
      “皇后,你在胡说些什么?”刘彻唯恐屏风后的卫子夫把这些话听了去,心里不舒服。
      “臣妾从未胡说过。”陈阿娇扫了一眼案几上,那碗吃剩下的粥,伸手拎起来。
      “膳房的人从不会制这样的粗粮,这碗也不是御用的玉碗。可知那些个狐媚子已经在陛下的膳食上动手脚了。”陈阿娇一手把碗摔在地上,“只怕如今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吧?”
      “陈阿娇,你够了,”刘彻大步走出来,“你身为皇后,不再椒房殿里好好处理宫务便也罢了,竟还听信谗言,跑到这里来诬蔑朕!”
      “无风不起浪。陛下若真对得起臣妾,又怎么会有那些谣言在宫里纷传?”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恰巧被陈阿娇给捕捉到了。
      “果真有贱人藏在这里。”陈阿娇抬步迅速向屏风后走去。
      “你要做什么?”刘彻急忙过去拉住陈阿娇。
      “陛下说臣妾听信谗言,臣妾便告知陛下,谣言是属实的。”陈阿娇说着,便也不顾身边的是九五之尊,甩着袖子便要到屏风后面去。
      卫子夫躲在屏风后,听见陈阿娇要进来,便打算自己迎出去。只是身后的小丫头却紧紧地拉住她。
      “你这样出去,只会令她怒气更甚。”
      “可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卫子夫回头望了她一眼,便想甩掉她。
      外面陈阿娇的声音愈发尖锐:“臣妾今日就要看看,是哪个贱人在蛊惑陛下!”
      小丫头将卫子夫一推,卫子夫便跌坐到酸枝木金漆衣架后。刚想站起来,便见小丫头已经跑了出去。
      “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小丫头跪倒陈阿娇面前。一旁的刘彻一脸诧异,又望望屏风后,狐疑地看着小丫头。
      陈阿娇一手抬起小丫头的下巴。一张略显稚嫩的脸,眼睛虽没卫子夫那般水灵,却也晶晶亮如镜之新开。精致的小鼻子和小嘴,衬得整个人清秀又不失灵气。
      “果然是个狐媚胚子。”陈阿娇语气冰凉,又暗暗隐着怒火。
      “皇后娘娘恕罪!”小丫头把头直往地上磕。“奴婢原本在殿内打扫,陛下忽然来了,奴婢不敢出去,便躲到了屏风后,想等陛下出去后再离开。不料陛下一直在这里小憩,奴婢便只好一直避在这里。”
      陈阿娇眼中透着浓浓的愤恨与不相信,“谁知道你这贱人是不是在说假话?!”
      “奴婢冤枉!奴婢不敢有一句假话!”
      “好了皇后,”刘彻走过来,“不过是个打扫的宫女,拉下去罚了俸禄便是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么?”
      “罚俸?只是罚俸,如何能叫这些小丫头收敛?”陈阿娇一句话,把小丫头和卫子夫听得心惊肉跳。
      “要罚就应贬到杂役房去,叫她一辈子不能出来,也叫宫里的人瞧瞧,狐媚陛下是个什么下场!”
      “皇后,你也太胡闹了。”刘彻拉开陈阿娇,“宫有宫规,她犯了什么错,自有掖庭吏处理。长乐宫里少不得你管理,若无事便赶快回去吧。”
      “你叫什么名字?”陈阿娇甩开刘彻,盯着小丫头问。
      “奴婢尹月儿。”
      “现在便到掖庭狱领板子去,以后便到杂役房服役。”
      “诺。”尹月儿退下。
      刘彻见陈阿娇固执,便也不再与她争论。只是屏风后的卫子夫却心中纠愁,尹月儿与她从无交集,自己竟拖累她进了杂役房。
      “陛下,臣妾不能常常陪在陛下身边,陛下也应自律才是。若叫那起子小人得逞,岂非一宫不宁。”
      “皇后,朕如何做,还需要你教么?”刘彻最气愤外戚对他呼来唤去。陈阿娇这一句怒极而说出的话,正是激怒了刘彻。
      “臣妾只是希望陛下能勤勉务政,心系天下,使汉室兴隆,切莫因一些祸水误了政务。若真如此,太皇太后也会不高兴的。”
      “既然妖孽已清,臣妾便先回长乐宫了。陛下也应尽早回宫才是,这长安城外,狐狸蜘蛛精什么的,可是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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