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君情温柔似春水 ...
-
原本晴朗的天空，眨眼间乌云万里，把阳光堵得死死的。好不容易漏了点儿出来，也已经是残缺的碎块儿。河水也渐渐从湍急变成了暗流汹涌，渐渐从清澈见底变成了浑黄不清。
刘彻拼尽全力与河水搏斗，如同置身疯牛群中的牧牛者。好不容易离开了河心，刘彻已经没有力气向上游了，只得顺流而下。然而他再没有力气，却仍旧将怀中的人儿抱得紧紧的，不肯松懈一分。
怀中的人儿已经昏过去，全身冰凉，嘴唇冻得发紫，脸也没了血色。刘彻用一只手将她的头稍稍上抬，免得河水没过她的脸。
忽然“啪”的一下，骨头一阵疼，河水也在这里泛起了小小的浪花。许是这里的堤坝筑得不稳，岸边的泥土塌了下来，连带着一颗粗壮的大树也横栽在了河水里，拦住了刘彻。刘彻欣喜万分，连忙顺着树干，小心翼翼地用膝盖上的皮肤去磨蹭，一寸一寸地移动着。
靠近岸边，刘彻的脚一着地，立刻上了岸，抱着卫子夫，走到那棵倒下的树的树根处。那里的泥塌了一大块下来，形成一个凹进去的小洞穴。刘彻抱着卫子夫坐进洞穴，轻轻松了一口气。
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伴随着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银白的闪电，如同一棵粗壮的大树，分出许多枝条，却一片叶子也没有，只忽地一下，照亮了整片山河，然而瞬间又消失不见了，只余下那隆隆的雷声。
雨点儿瞬间落了下来，密密的如同银线。刘彻心知不能再坐在这个洞穴里，立刻抱起脸色苍白似死灰的卫子夫，果断地走出来，爬上堤坝。堤坝是用黄土筑成的，已经塌了大半，所以刘彻不难爬上去。只是刚爬到路边，刘彻整个身子便倒了下来。
“轰”的一声雷响，整个黄土堤坝也随之倒向了河里，把那个小洞穴严严实实地封死。
刘彻彻底没了力气，与卫子夫一同昏在了路边。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如同剪不断的银线。整个信阳城，就像一幅以银线覆盖的绣作，又似那云端的城市，朦朦胧胧的，如同仙境。
公主府，便是这仙境中最华丽的一处。青灰的瓦片把雨水送到低处，云龙纹的滴水使雨水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如同小小的泉，落到青石板上，溅出美丽的小水花。
卫青在回廊上焦急地走来走去。姐姐已经走了两天了，还没有捎信回来。是没有找到好的主人家么？还是出了什么事情？现在雨势这般大，姐姐一个人孤独在外，可怎么是好？
“不行，得让姐姐回来。”卫青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后向后院走去。
公主府里的生活是万分的奢靡，乐人舞姬数不胜数，后院有四分的地方都是乐人的住所。剩余的，有四分供侍卫住，阉人、御医等则住两分的地方。乐人舞姬的数量，简直抵得上宫中的乐府。
李延年便是这小小的乐府中的小头头儿，年纪与卫青一般，却要担起一整个家。他父亲嗜酒成性，终日不务正业，只会一个劲儿地往酒庄扔钱，以致母亲在前几日生小妹妹的时候没有及时请到接生婆，最终难产而死。小妹妹虽被保住了，可是却因此落□□弱多病的身子。如今家中少了一个挣钱的人，又多了一张口，李延年只能拼命地干活儿。好在李延年从前曾跟着路边卖艺的老人学过一点儿，进了公主府后也很讨人喜欢，很快便与乐府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人混得一片热乎，因而乐府总管十分宠信他，而他也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算是小头头儿。
“李大人，求求您帮帮忙吧。”因着李延年是乐府总管身边的红人，此刻又有求于他，卫青便大胆地唤他为大人。
“不是我不帮你，你姐姐是平阳公主指明了要赶出府去的。我就算有天大的面子，也不敢悖逆公主的旨意啊。”
“李大人，我知道你说话有分量，才来求您嘛。我姐姐已经在外两天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很可怜的。”
“哎呦不行不行，就算公主不会恼我，可她答不答应还不知道呢，我如何给你保证？”
“不需要您保证，我只求您尽力一试，到公主面前说一次。不管公主答不答应，我都会很感谢您的，求求您了！”卫青说着，悄悄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到李延年手里。
李延年掂了掂布袋的分量，不着痕迹地收入袖中，脸上摆出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好吧，我去帮你试试。不过，若是不成，你可别赖我。”
“哎呦那真是多谢李大人了。”卫青心里松了松，立即向李延年鞠了一躬。
——
雨后的夜晚，天空晴朗，月光柔和，清虚观里的青石板上，还留有清凉的气息，瓦当和瓦片也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香鼎里也重新放上了香，香烟缭绕，更使那离境坐忘的感觉愈发真实起来。
卫子夫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难受。“呕。。。。。。”一口酸水吐了出来。
“子夫，子夫你没事吧？”卫子夫睁开眼，只见刘彻一身黑色的袍子，裙摆上隐隐的透着红色的云纹。削瘦的脸上，一双原本应该是黑珍珠般的眼睛却被生生的熬成了棕褐色，十分疲惫不堪。然而就是这样一双眼睛里，透着关切和担心，温柔的关切，急切的担心，仿佛正在看一株美丽而柔弱的玉兰。
卫子夫一下子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这是哪里？”
“这是清虚观里，真人的禅房。”
触碰到自己微湿的头发，想起自己掉入了湍急的河水，心里当真好害怕。。。。。。“刘公子。。。。。。”卫子夫一下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刘彻忽地觉得一阵心疼，小心地将卫子夫搂进怀里。“别哭了，没事了就好了。”
“我的命好苦。。。。。。我一出生，便是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奴仆。。。。。。又有人看我长得不错，想侮辱我。。。。。。现在终于摆脱了这低微的身份，老天却要将我置于死地吗。。。。。。”
“没事了，都没事了。。。。。。”刘彻也心疼地流出了泪，“这些都过去了。。。。。。”
卫子夫靠在刘彻肩头哭了好一阵子，才记起要道谢：“子夫此番能够生还，必定是刘公子的救命之恩。子夫在此，多谢刘公子了。”
刘彻连忙扶住卫子夫。“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的下人们吧。我当时忽然来了兴致，想要跳到河里游泳，谁知水太急把我冲了向下游。。。。。。后来我的下人在路边发现了我们，就把我们给救了回来。”
“无论如何，子夫都应多谢刘公子。”卫子夫轻轻弯了一下腰。
“刘公子，你为何。。。。。。要待子夫这般好？”卫子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极小心翼翼地将这话问了出口。
刘彻一愣，忽地感到自己无比幼稚，原来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她连自己帮她个忙都要质疑，又怎会爱慕自己？
“之前公子说，助人为乐，可这回，公子自己便已在洪水中，怎么竟还会救子夫？”卫子夫见刘彻愣了一下，心中更是紧张。难道他待自己这般好，都不是真情实意？
刘彻仍在呆愣，自己待她这般好，她竟一点儿都感受不到自己的情意。不，不会的，她是矜持，是在试探，在等他先开口。想到这里，刘彻忽地鼓起了勇气。
“因为我喜欢你。”
卫子夫睁大了眼睛，呆愣着，内心万分惊喜，然而总觉得来得太突然了，叫人无法相信。
刘彻见卫子夫愣着，以为她不相信，慌道：“是真的！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在客栈门前，穿着那么素净的衣裳，你的脸好瘦，可你的眼睛，却那么有神采，那么美，就像略泛微波的盈盈秋水。你的眼里什么杂质也没有，只有真，只有诚，全不似我平时接触到的人，他们都只会虚伪做作。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子了，真的！”
刘彻又怕她不信，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她手上：“你若不信，可以此为信物。”
卫子夫听了，心中愈发高兴，连忙说：“我当然信你。”
卫子夫靠上刘彻的肩，云一般的黑发与刘彻的黑色袍子融为一体。“我当然信你，你是我自出生以来，待我最好的人了。我。。。。。。我也喜欢你。”卫子夫眼中跳跃着欣喜，脸颊红得像苹果。
刘彻的眉头终于展开，心中亦十分欢喜。怀中的人儿如同玉兰一般，纯美而柔弱，他愈发把她抱得紧紧的。
卫子夫贪婪地享受着这温暖的怀抱。手中的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玉质细腻，触手生凉，上面隐隐的刻着四条龙，龙身有着蛟龙纹的装饰，边缘亦是云龙的纹路，中央的圆孔打磨得十分圆滑，完美至极。卫子夫并没有细看玉上的纹饰，只是想着自己也要送一份独特的礼物给他。
“来，”卫子夫翻身下床，“跟我过来。”
卫子夫之前在后山脚下发现了一株玉兰，正开得旺盛。借着月光，卫子夫总算找到那株玉兰。玉兰经过暴风雨的洗刷，已经略显疲惫了。
卫子夫小心地将玉兰折下一枝，“我最喜欢玉兰了。这枝玉兰虽然长得不大精神，但那是被雨给打的。我把它送给你，回去以后，叫花匠好好栽培，还能开出漂亮的花儿。”
刘彻轻轻地接过玉兰，目光柔和似春水：“玉兰纯美，就如你一样，叫人怜惜。”
卫子夫心中甜美，面带羞涩地靠到刘彻怀里：“刘公子。”
刘彻闻着玉兰的沁香，温柔地抚着卫子夫的云发：“叫我阿彻。”
“阿彻。”
——
已是二更时分，公主府也渐渐从繁华归于平静。平阳公主还未卸下梳妆，正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出神。
小翠轻轻叩了叩门，“进来吧。”
见平阳公主自个儿在发呆，小翠知道公主又在为那个花心的驸马爷心烦了。小翠忽然有些胆怯，不敢说出口。但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小翠还是鼓起勇气，走向公主。
“公主，乐府总管求见。”
“乐府总管有事就去找公主府的总管，干什么来烦我？”
“公主府总管今日告假回家，明早才能回来。奴婢也叫他明早再去找公主府总管，可是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得到您的旨意。”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到前厅去吧。”
公主府的前厅万分豪华，天花板上雕着各式的凤凰，乌金的地砖上，铺着云纹镶边的海棠春意地毯。紫檀木的案几，桌角有可折叠的铜虎构件，正中央的巨大屏风上绣了彩色的海棠，薄薄地贴上一层金粉，花蕊还是用金丝绣成，还伸出了屏风外，栩栩如生。
此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平阳公主面无表情地坐在厅中央。乐府总管、李延年、卫青三人一同跪在地上。
“为何一定要卫子夫回来？”
“卫子夫有着万中无一的歌喉，她的歌声温婉清丽，这是谁也及不上的。”乐府总管道。
“卫子夫的歌声美，但其他的歌姬也并不会逊色多少。”
“这卫子夫的歌声，确是独一无二的呀！”李延年生怕平阳公主不答应。
“其他的歌姬的确不会逊色多少，但明日便是皇上的接风宴了，若不选最好的，叫皇上听了不高兴，可就不好了。”卫青知道，此时着急并没有用，平阳公主最不看重的，就是他们这些奴仆的命，更别提他们的要求了。所以他不紧不慢地搬出了这招杀手锏。
平阳公主斜眼瞥视着卫青，呵，他也知道威胁人了，人心果真是会变的。
良久，才听见那年轻而雍容的声音：“卫子夫当初是犯了大错被赶出府，她若回来，岂非又是在这公主府，埋下一个祸根？”
卫青听她的语气似乎松了些，心知这是试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主若能给姐姐一个机会，姐姐必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一生只以公主马首是瞻。”
卫青从未抬过头，平阳公主也未正视过他，只是二人无需四目对视，旁人便都能感觉到二人的较量。
又是许久，平阳公主才开口：“既然你姐姐能改，你便去接她回来吧。”
“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君情温柔似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