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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桃花烂漫,杏影疏疏,懿宁公主身着梨白色轻衫兴致勃勃地采摘了一路,从绿荫小道上小跑而过,兴冲冲地直向主营。突然一个身着淄衣的年轻侍卫横立在前:“宫廷重地,未经陛下宣诏不得入内。”
      懿宁一时惊愣,反应过来后不禁怒级,“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是谁?!”
      “参见懿宁公主殿下。”侍卫脸庞青涩,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沉稳自若。“但圣上有吩咐,未经宣召不得入内。”
      “你!”懿宁气极,不再与他多费唇舌,直往里冲。
      但对方身形一移,竟是不由分说挡在了她的前面,害得她差点撞上去。她堪堪停住,狠狠地瞪向他,迎上一双沉静的眼眸。对方眉宇清朗,许是距离太近,懿宁突然脸色一红,避开了对视。
      “原来是懿宁公主啊,快进来吧。” 殿内的公公及时出来忙解围。
      他不露惊慌,闻言让开。“哼!”懿宁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跑了进去。旁边当值的侍卫不禁暗暗吸了口气。懿宁公主萧玉妍,由于其母王昭仪早逝,尤得圣上怜惜,从小便被宠得骄横无理。虽然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但谁也不敢得罪,也是秋猎唯一随行的公主。新来的侍卫不知状况,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不但未受责罚,反而圣上对其忠于职责赞赏有加。
      “若他日事起从急,他才是守门之人。”萧衍笑着安慰气急败坏的幼女,懿宁看他跪在面前,依旧是是不卑不亢的样子,不由得更加咬牙切齿。
      “父皇!”懿宁气不过,直拉着父皇的袖子撒娇,忽然计上心头。
      “这侍卫这般忠君守责,父皇不如派他当我的贴身侍卫。”原来是要调到自己身边慢慢折磨,李公公同情得看了对方一眼。
      "也好。"萧衍想着,这个幼女被他惯得娇蛮,宫中无人敢管,颇让人头疼。而这护卫虽年轻,却不唯唯诺诺,且武功较高,可护她周全。
      懿宁走出殿外外心情大好,此时正巧碰到二皇子萧综。
      “哎呀,这是?”他身着暗纹银白色锦袍,长身玉立,俨然一副清胄模样。懿宁的母亲王昭仪病逝时懿宁正好八岁,正是半大不小知事的年纪。萧衍思虑良久安排萧综的母妃吴昭媛代行抚养之责。吴昭媛平日深居简出不理世事,萧综作为哥哥算是照顾她长大。
      两人向来熟稔,懿宁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新得的侍卫。”侍卫一般是成年后的皇子才有,而懿宁不过刚满十三。豆蔻年华就拥有了一个护卫。
      萧综眼瞅着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谁啊,这么倒霉?”
      懿宁瞪了他一眼,随即转移了话题:“二哥来请安?怎么看着两手空空呀,是什么都没打着?”
      萧综从善如流:“正是。”他侧头一笑,光彩流盼:“但父皇喜欢我,所以也没关系。虽未猎到什么,但这纵马驰骋的感觉.....”眼瞅见懿宁脸色肉眼可见般得垮了下去,下半句生生变成:“也没有什么意思。”
      懿宁耸拉着脑袋。为求周全礼仪,梁朝女子鲜少骑马。
      “听闻大魏的女子均可骑马,英姿飒爽,为何偏偏我们不行。”
      萧综宽慰道:“此次接见大魏宗室选在了边境的猎场相见,一是双方彰显实力,二也是存了以武会友共修于好之意。若届时大魏宗室女提出要求骑马,父皇肯定不好拒绝,你也可以趁机试试,到时候哥哥我亲自来教你。”
      懿宁想了想,这才展颜笑道:“一言为定。”

      猎场位于近郊的草原,青草茫茫无涯,看久了也颇为单一。这日懿宁好奇心盛,决定往树林更深处探探。她拣了一条幽静的小径,齐晏忍不住提醒道:“公主,此路未经人查探过,不宜再往前。”
      懿宁却充耳不闻,此处人迹罕至,正合她心意。
      又走了许久,林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古蔓翠苔,确实别有一番意趣。
      她踩过干枯的树叶,咔咔作响,身后不远处传来齐晏令人安心的脚步声。
      “啊。”懿宁开心没多久,一时大意被盘虬卧龙的树枝绊倒,脚踝传来锥心的刺痛。
      一直跟在身后的齐晏立刻赶到,扶她坐起。微一犹豫,撩起她脚踝的衣裤。竟是一个捕兽夹,只见白玉似的小腿,瞬间血流如注。
      懿宁见状直接哭出了声。
      齐晏温声安慰道:“别怕,臣先把夹子打开。”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懿宁疼得眼泪直往下流。
      “还好只是皮外伤。”齐晏皱了皱眉:“忍着点。”随后拿出药膏,以指腹轻柔得上药。
      懿宁哭声渐小,愣愣地看着齐晏指节分明的手,忽觉双颊微烫。
      齐晏上好药后,微一用力,又撕下下一条自己衣衫的布料,紧紧实实又包扎了一圈。抬头道:“没事了。”
      懿宁对上他的目光,被初秋的日光晃了下,失神了一刹那,嗫嚅一声:“嗯。”
      “还能走吗?”
      “啊?”
      “公主请恕臣下失礼。”齐晏缓缓蹲下,“我来背你吧”
      懿宁好像又愣了下,然后默默地爬到他背上。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齐晏身上布料传来好闻的气息,她凑到他耳边说了谢谢。
      齐晏回头,两人眼对眼鼻对鼻,咫尺之间。齐晏迅速转头,懿宁发现他的耳朵红得像火烧云一样。她抱紧了齐晏的脖子,趴在他的背上不知不觉得睡着了。

      深入树林的不只他们俩。
      “小姑娘,千万不要动”
      元季玥听到声音回头,下一秒便浑身僵直。
      那人勾弓拉弦,黑漆漆的箭头正对着自己。
      也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那箭嗖得一声破空而来,季玥闭上了眼,心想我命休矣。
      仿佛过了许久她缓缓睁眼,阳光细碎的光晕,在枝叶之间微微摇晃。绾发的发钗盈盈落地复又弹起,几缕烟雾般的鸦青发丝从少女髻间垂落。
      对方锦衣玉带,意态闲适,一看便是随之陪猎的官宦子弟。看到她如墨的秀发散落,眼眯了眯:“小姑娘,没事吧。”
      季玥缓了缓,却并未惊慌,反而冷道:“好玩吗?”
      那人不以为然,轻轻一笑:“失礼了。”饶是赔罪,却毫无愧疚之意。
      季玥不禁冷笑:“失礼?不知阁下尊姓大名,竟要谋害大魏皇族。”
      对方终于不可思议得挑了挑眉。
      大魏宗族和使臣先前在路上耽搁了几日,如今才刚到约定的猎场。今晚梁帝下令设宴款待,住宿安排妥当后,季玥偷偷溜出来一个人逛逛。除了她之外,还有她弟弟元子攸。当今孝明帝元诩与姐弟亲近。此时正是梁魏邦交的关键时刻,若是元季玥执意声张,这人怕是要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原来是元氏贵女"然而那人惊讶过后却未露惊慌的表情,甚至还从容行了一礼:"此事有误会,还请息怒。”说罢手便指了指她身后。
      季玥冷哼一声,回头过去。这一看霎时浑身僵硬,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一条翠绿的蛇半缠掉在树枝上,而头部已被一箭射进树干中。
      “方才形势危急,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郡主恕罪。”对方不急不缓得道。
      那蛇的躯体扭作一团,在枯棕色枝丫的衬托下愈发显得苍翠欲滴,元季玥不禁浑身发冷。
      “郡主?”
      季玥回过神来。默了默,追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侧身敛衽,施礼如仪:“在下萧综。”
      是大梁皇帝最疼爱的二皇子。
      只听得他徐徐温和的话语:“郡主受了惊吓,独身置于林深处怕是不妥,为防不测,不如让在下护送郡主回营。”萧综本就生了副好容颜,仿若蕴有明珠光华,此刻眉眼含笑,如光影流转。
      那是元季玥和萧综的第一次见面。

      懿宁趴在齐晏肩膀上刚回营。就看到两个人自不远处缓步走来。只见男子身材硕长,白玉束冠,意态风流。
      懿宁不禁笑眯了眼“二哥哥,好巧呀。”
      萧综回以一笑:“可不是。”
      随后微微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大魏郡主元季玥”。只见那少女一身浅粉的霞色轻软罗裙,依依似枝头轻颤的桃花。她微一颔首,眼看着年岁不过十五,已是丽得惊人。
      这样的美人难怪哥哥都要亲自护送,懿宁见状不禁侧头看向齐晏,想看看他有什么异样神色。齐晏只觉得脖间微痒,对方呼吸可闻,不禁干咳了几声。
      萧综倒也没发现他俩的怪异,继续道:“本是今日晚宴上正式会面的,早到了就提前打个照面。”

      是夜,大魏使臣和宗室贵族便正式出席在晚宴上。一个是白日里见过元季玥,另一位便是其弟元子攸。元子攸是孝明帝元诩的叔叔,虽是叔侄辈,但元子攸和元诩实质上年岁相仿,不过才十四的年纪,仍是稚嫩的脸庞上却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老成来。他依诏上前行礼,礼仪周全滴水不漏。父皇也不端着架子,微微颔首道:“元校尉远道而来,属实辛苦。”
      “多谢陛下体恤,臣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萧衍点点头,示意就坐。
      酒过三巡,萧综和多位朝臣三五成群相互敬酒。此时萧衍身边只剩下懿宁和太子。懿宁向来不喜欢应酬,正百无聊赖想着溜出宴席厅,无意间一瞥却看见父皇露出少有的颓唐神色,只听他轻轻的吟道:“背自然以开凿兮,固神禹之所恶。”
      距离最近的太子先反应过来,早些年萧衍为了与大魏争夺寿阳,号令二十万军民在钟离以南的淮河断面上修拦河堰,以此想倒灌寿阳城逼迫魏军撤军。然而两年后,费了无数军士血肉铸成的浮山堰,却因继任者不修堰,导致去年八月涨水时,大堰溃决。浮山坝的下游一下子被洪水淹没,十几万无辜百姓被洪水所吞噬。
      洪水也冲跨了浮山大坝,被埋在大坝下面的那十几万筑坝的南梁军民尸体被洪水卷了出来,漂浮在浩浩水面之上。那些尸体已经腐烂变形,或人头鱼身,或龙形马首,千奇百怪。
      萧衍对此所耗心力巨大,本想对大魏一击制胜,最终却大伤大梁元气,这才有后来的双方议和。今晚与大魏的皇室相见自然再次触及心伤。
      太子立刻劝道:“父皇,为何又想起此事?”
      萧衍悲伤道:“朕身为天子,平日能看到的能管到的,多不过宫中十里。而朕又太过一意孤行,原先只想夺回寿阳。却忽视了筑堰兵民劳役之苦,自酿天灾人祸。黎民看不到宫中的粉饰太平,朕也看不到宫外的累累白骨。”
      太子连忙宽慰道:“父皇切莫自伤,徐州太守张豹子尸餐素位,父皇又如何能料到?”
      萧衍闻言却未搭话,太子叹息一声也不知如何相劝。
      懿宁也有些着急,但她腿受了伤不好贸然起身,只好试着岔开话题道:“父皇,听说北魏皇帝比我还小?”
      萧衍笑了笑:“应当是比你小四岁。”
      懿宁惊呼:“小四岁?那岂不是比绎弟弟还小两岁?还需要奶妈看着吧?”
      萧衍脸色柔和了些,又忍不住严肃道:“不得无礼。”
      懿宁吐了吐舌头。
      萧衍又道:“你的二哥和大魏宗室相谈甚欢,你平时不是最耐不住,怎么不去加入?”
      懿宁偏头望去,宴上歌舞升平,丝竹盈殿。萧综和几位朝臣正与大魏皇室敬酒,双方酒过三巡,醉意正酣。
      懿宁不屑道:“父皇,那还不是那位大魏郡主来了,综哥哥的魂早就被勾走了。”
      “哈哈哈哈”萧衍不禁笑出了声,他温和得看向懿宁道:“人小鬼大。”

      两日后正值上巳节,两国和谈告一段落。坊街市井,酒楼歌馆,人声鼎沸。街头街尾的食肆吃摊,琳琅满目的商品小铺。懿宁蹦跳着冲进了人群,齐晏赶紧跟上。萧综在后面慢悠悠走着。
      不多久,懿宁抬头一看,正是平日里自己最喜欢的双燕楼无疑,她忍不住笑开:“就这家。”转身对齐晏道:“请你吃顿好的。”
      萧综道:“好一招借花献佛啊”。懿宁吐了吐舌头。
      他们三人找了个包间雅座,店小二奉上双拼鸳鸯炙,正烤得滋滋作响,懿宁食指大动,却忽觉四周喧闹声消,雅音声起。
      众人转过头,只见戏台中央一位姑娘垂首抚琴音色悠扬。
      “这是?红袖楼的薛姑娘吧。”萧综一眼认出。
      “薛子萱?”懿宁很激动“花魁薛子萱?”她伸长了脖子望去,仍不忘感慨:“五哥哥不愧是个风雅人,这头牌一眼就能认出。”
      “九妹妹过讲,此等风月佳人确实过目难忘。”
      懿宁一听更加心切,只听得琴音婉转清柔,如一泓清泉。众人噪杂的起哄声顿时消散,坐客均屏气细听。
      萧综见状继续道:“这琴音名动京城自不必说,这容貌,啧啧啧。”他抬头迎上懿宁期待的眼神,做出一副陶醉状道:“简直令人见之忘俗。”
      懿宁更加按捺不住,然而却隔着一层软帘,美人如花隔云端。
      琴音袅袅却难以平懿宁的意动,宫宴上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般的乐音听得多了去了,她心念得不过是想得见下花魁的真颜。
      一曲终了,薛子萱终于来到台前致谢。她清雅的眉目显现,仪态典雅,气质如兰,确是令人见之望俗。但.......但离艳冠京城差之千里。
      懿宁见此不免有些失望:“我还道花魁是多么天香国色呢,现在看来,还不及....还不及阮娘娘的千万分之一呢。”
      萧综摇了摇扇子,道:“休要胡言,秦楼楚馆的人怎能与她相提。”
      懿宁不以为然:“始安王的妾室怎么就不能提了?前朝贵妃潘玉儿不也是歌姬出身?被赐姓就真当自己是陈留阮氏了吗?
      萧综笑意渐敛:“玉妍,生逢乱世身如浮萍,若为女子,更是如此,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懿宁见他少有的严肃,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片刻齐晏突然起身,侧立一旁,对着萧综探寻的目光解释道:“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一个稚嫩的男声响起,却是元子攸。“德文兄?”
      他一袭蓝衣,头带小冠,胖乎乎的脸上稚气未脱,但身边却跟着元季玥和一众随从,俨然一副富家子弟出游的模样:“我看背影觉得像你,不想真是,好巧!”
      萧综起身微微施了一礼,噙了笑意道:“确实很巧。”
      季玥也盈盈回了一礼,隔着面纱看不清表情。
      双方上次在宴席上相聊甚欢,竟是格外投缘,寒暄片刻便一起落座听曲。
      元季玥默然不语,似在沉思些什么。
      而元子攸年纪尚幼,完全被萧综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穿过大街小巷和酒肆店铺,行遍熙攘的碧瓦青墙和十里长街,懿宁在前面兴冲冲得走着,忽听得齐晏在后面却突然道:“方才你说阮娘娘的话,在宫里可别说了。”
      懿宁拿着糖人回首,看到他认真得样子,忍不住又笑道:“听齐晏哥哥的。”
      眼前少女笑颜如花,明丽动人,齐晏怔了一下,垂首不再说什么。

      到了许愿的时候,玉妍仰起头道:“和花和月,大家长少年。”

      萧综此刻凑到玉妍前面,亲切道:“妍妍,哥哥需要问你借个人一用。”
      懿宁警惕道:“你要他做什么?”
      萧综笑意更浓:“就借一天,帮帮你的二姐姐。”
      “二姐姐?”懿宁有些诧异,印象中二姐永世公主性子沉静,人淡如菊。她会牵扯进什么事呢?
      “哎。”萧综故作深沉,“美人难过情关啊。”
      懿宁顿时了然。
      这满京城,谁人不知永世公主与前夫谢谟之事?谢谟的父亲谢眺出身于陈郡谢氏。建安风骨流芳百年,更不论他与当今圣上同是“竟陵八友”。他的妻子是前朝王敬则将军之女。然而建武四年到中兴二年,短短四年,历经三帝。笔意风流的谢朓告发了自己的岳父王敬则,王敬则干脆起兵造反。明帝下令诛杀王敬则一脉五个儿子,竟无一人存活,最终王敬则兵败山倒,含恨离去。
      而后就是梁帝继位,将永世公主萧玉婉改嫁。玉婉在宫殿外足足跪了一天,换得萧衍侧目看了看谢谟连夜写的陈情书。只得一句;“谢朓此前行径,与杀妻求官,杀主求荣何异。”
      玉婉垂首看不清表情。
      新帝登基,太多需要笼络,簪缨世家不及军权在握,更何况谢朓这一支脉至此已然没落。
      “是,父皇。”
      萧衍叹息一声,丁贵嫔道:“玉婉最是明理,断不会像玉姚那样让陛下为难。”
      玉婉闻言抬起头,眼眸一片灰暗无悲无喜,丁贵嫔却凭地一凛,不再多说什么。

      晨曦初露,玉婉已梳妆打扮好,此刻丈夫王諲也从侧厢房走出用膳,他上下打量了玉婉一眼,道:“夫人今日打扮得倒是娇美。”
      玉婉正用筷子捡些小菜,闻言眼皮也未抬半分:“难得一次回宫拜见父皇,是要穿隆重些。”
      进宫拜见后,马车自玄武门出,却并未朝乌衣巷驶去,而是从长安大街右转至荣化巷。玉婉端坐于马车内,身子却止不住得轻抖。只听得马儿轻嘶一声,齐晏在外低声道:“到了。”
      谢谟听见闻声出门,是萧综的马车,疑惑道:“综儿怎么突然来访,没遇到什么事吧?”
      少顷发现并没有人下车,谢谟不免更觉奇怪,他走上前去,突然停住了脚步。
      午后斜阳,市井的喧闹声远远得传来,竟衬得此处格外安静。
      玉婉掀起了车帘,对上了谢谟的双目。
      谢谟眨了眨眼,一动也不动。过了许久,笑意蔓延似春风吹过秋月:“怎么是你?”
      玉婉也笑了:“怎么不能是我?”
      十年岁月悠悠而过,谢谟脸上添了胡茬,眼中藏了疲惫,岁月自然的埋下了沧桑的痕迹。但他嘴角含笑的瞬间,一切仿佛回到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送她一枝沾着晨露的海棠花,脸上也是这样的坏笑:“好看吧?绝色配佳人。”
      他们从小心翼翼的寒暄,到回忆趣事后的哈哈大笑,再到夕阳西下,为一切都晕染上一层温柔的悲伤。齐晏轻轻提醒,已是别离时分。
      玉婉清了清喉咙:“当时我...姐姐她做出那样的事,我不得不....”
      “没关系”。谢谟柔声说,他凝视着玉婉:“那些药别再吃了。”
      玉婉似是没听清:“什么?”
      “别再吃那些凉药了。”谢谟的眉眼温和如初:“玉婉,你向来最喜欢孩子的。”
      玉婉鼻头一酸,从清晨就起来悉心描绘的妆容,一直苦苦克制的平和淡定,这十年来努力维持的体面,一瞬间支离破碎。
      玉婉低下头,有些踉跄得朝后退,却被不容置疑得拉入一个怀抱中,她的泪瞬间汹涌而至,而对方轻柔得搂住她的肩,任由她的泪水洇湿了前襟。
      “不必如此,你本不欠我什么。”
      玉婉将头深埋在他的怀抱之中,哭得无声无息:“已经不喜欢了。”
      “什么?”
      “离开你之后,我已经不喜欢孩子了。”
      那是他们最后的一面,自此再无瓜葛。

      《南史·卷十九·谢朓传》:朓及殷睿素与梁武以文章相得,帝以大女永兴公主适睿子钧,第二女永世公主适朓子谟。及帝为雍州,二女并暂随母向州。及武帝即位,二主始随内还。武帝意薄谟,又以门单,欲更适张弘策子,弘策卒,又以与王志子諲。而谟不堪叹恨,为书状如诗赠主。主以呈帝,甚蒙矜叹,而妇终不得还。

      又是一年后,父皇的寿辰,歌舞表演至半夜。红袖罗裙不知疲倦得旋转,宾客耳酣酒热觥筹交错。
      待寿宴结束时懿宁已经睡得香甜。萧衍笑着吩咐齐晏把她送回宫。
      齐晏抱起睡得香甜的小公主,天阶夜色凉如水。太极殿本就距离不远,走几步便是内廷的宫门,隐隐绰绰能看到几个小太监正在宫门口候着。
      “齐晏。”懿宁突然轻声道。
      “醒了?”
      懿宁也不答话,扒拉着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上提了些,凑近他的耳旁。
      齐晏顿觉心跳如鼓,克制着不去看她,却觉耳边微痒,只听懿宁道:齐晏,父皇寿辰后就是我的及笄礼了。
      及笄之后便是待嫁之身,如无意外往后见面更是微乎其微。
      此刻月辉温柔,宫门近在咫尺,齐晏侧首。少女的眼眸,盛满了月光,正盈盈得看着自己。

      萧综没有转身,只是轻笑一声道:“东昏侯的血脉认祖归宗,也是理所应当。”
      玉妍听得心惊,忙道“二哥,这些混账话你可就别说了,若让旁人听到....”
      “不是混账话。”萧综微微侧首,却没有看向她:“我确是前朝血脉。”
      玉妍简直气急:“你还嫌宫里的声音少吗?”
      萧综突然转身,笑得有些模糊:“他们说的是对的啊。”
      “什么对的!尤其是萧绎,说你是前朝余孽。”
      “他说的没错。”
      “二哥!”
      “我就是前朝余孽,你听不明白吗!”
      懿宁被他突然的大喝吓得后退了一步,呆愣在原地。
      此时夕阳西下,落日熔金,萧综周身渡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懿宁听到自己声音颤抖:“你在说什么?”
      萧综的衣袖迎着微风猎猎翻飞,他缓缓道:“以后不要再叫我二哥了。”
      懿宁如遭雷击,顿在原地。脑中混乱得想着:原来是真的....原来二哥不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原来他真的是前朝东昏侯的儿子,那....
      许久,懿宁眼泪簌簌而下:“哥哥,纵使.......纵使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从小带我长大的五哥哥呀。”
      萧综身子微动,但终未回头:“以后便不是了。”

      三宫六院,朝野上下还震惊于二皇子豫章王为前朝遗腹子的传言之时,不多日又是一个平地惊雷的消息。萧综失踪了,他出逃了。综与数骑夜奔于延明,魏以为侍中、太尉、高平公、丹阳王。综乃改名赞,字德文,追为齐东昏侯服斩衰。
      消息传来那日恰逢霜降,懿宁环顾四周,只见疾风乍起,满目萧瑟。宫中此刻已是沸反盈天,根本不敢想象朝野上下及市井流言。
      而白露秋霜,一旬后正是父皇的寿辰。寿辰当日,懿宁原先的旖旎心思早就抛掷一边,恹恹得梳洗打扮一番,就来到了宫宴现场。

      酒过三巡,懿宁完全无心应酬。
      “好妹妹,你的五哥哥不在,就如此消沉?”
      懿宁抬头,是已经醉醺醺的庐陵郡王萧续。
      懿宁置之不理,继续夹着菜。萧续却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你二哥已经不要你了,他已经是大魏的狗了。”庐陵郡王萧续讽刺道。
      “放屁,父皇尚未发言,那轮得到你们嚼舌根。”
      “哈哈哈哈,妍姐姐还在想着你的好二哥?维护一个前朝的杂种。”
      懿宁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那又如何?二哥一离开父皇就发那么大的火,可见心中多在意。而你在这边上蹿下跳,父皇连看都懒得看你。”
      萧续面色一冷。
      “玉妍妹妹真让人伤心,怎么帮外人骂亲哥呢。”萧绎阴侧侧的声音传过来。
      “都少说两句。”太子萧统带着压抑的怒火。
      然而萧绎还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高不低的声音却正好能让在座的都听见“玉妍妹妹莫不是把二哥认作了自己的情郎把?可千万不要当第二个永兴公主啊。”
      玉妍忘记自己是怎么掷出的酒樽,霎时周围惊呼一片,青铜酒樽掉落在地,只见萧绎哀嚎着捂住自己的左眼。
      周围立刻乱作一片,惊呼声不绝于耳。
      悉悉索索跪了一大群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夹杂着萧绎的不断得呻吟。只听得李公公颤着嗓子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诶呀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再抬眼是父皇震怒至极的神色:“孽畜!”玉妍尚来不及说话,下一秒就被打得偏过头去。
      她低着头,发髻散乱,脑中嗡嗡作响。右脸火辣辣一片,嘴角有腥甜的气息,懿宁却不敢用手去拭。
      “朕实在是太骄纵你了。”
      “来人,懿宁公主枉顾礼法,尊卑不分,口出妄言,谋害亲弟……”
      这样的当口懿宁却在出神,远处明黄的宫灯在风中摇摇晃晃,这条甬道尽头便是宫门。懿宁的心神飘飘忽忽,一直飘到宫门外,今夜齐晏在哪里,他在哪个门当值?
      “其心可诛,现褫夺齐封号,押回平阳宫,无朕旨意不得出。”

      不知囚禁了多少个日夜,起先还有一些消息传来,什么萧绎的左眼并未治好,父皇把她封为湘东王以示安抚;什么萧综已投奔大魏改名易宗为萧赞,梁国举国上下视为国贼。后来消息渐渐变少,玉妍也懒得打听。平阳宫外门可罗雀,宫内一片死寂,侍女们神色暗淡,如同秋日灰蒙蒙的天。

      然而,然而此刻倾盆大雨,冰寒入骨。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得砸下,丝毫不见缓势。懿宁发现自己身子一直在不自觉得轻抖,牙齿打颤。这夜好长好黑,不知何时永远都不会结束。身旁扶着她的齐晏突然一个趔趄,懿宁恍然回神,夜色如墨,仍可看出他脸色惨白。“我没事。”低哑的声音,不同于平时的沉稳。
      懿宁脑袋嗡得一声,连忙搀着他到路旁的一颗松柏下坐下。
      “公主。”齐晏柔声唤到,他背靠着树,脸上是一贯的平和,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情。
      强烈的不安从心中涌起,懿宁惊慌得看向他周身,才发现右臂上一尺有余的伤口,衣袖尽裂。是了,她早该想到,齐晏孤身突破层层包围的灵犀宫,以一己之力与蜂拥而上的禁卫军拼杀,护她毫发无损得出来,怎么可能没受伤。他一身缁衣,磅礴大雨将鲜血冲刷得一干二净,她之前心乱如麻竟毫无察觉。
      “齐晏!”懿宁彻底慌了神。
      “公主,此地已是西郊,应该是安全了。”因为失血过多,齐晏说话已经愈发艰难。
      “齐晏,你不要吓我。”懿宁只能机械得重复,她颤抖得抱住了他,支撑住他的身体。
      “公主。”齐晏眼神有些涣散,他温柔得又唤了一句。

      “恕属下冒犯,之后恐需以兄妹相称。”齐晏道。
      懿宁侧头,似在认真思考:“可咱们俩长的并不像啊,而且你对我惯是如此恭敬,这么称呼很容易让人起疑。”
      懿宁低下头去,声音越说越轻。:“依我看.......依我看不如以....以夫妻相称稳妥些。”说至最后,声音已是细若蚊蚋。
      “好。”
      懿宁不可置信得抬头,而齐晏目光不闪不避,一样沉静的眼眸,似初识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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