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遗照》张柚弎

8、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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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钱发呆，想不明白她们为何一口就认定这钱是我偷的。奶奶说的‘前科’其实真有那么一回事儿，但那一次也不是偷，至少在我心里不是。
　　那还在我上小学的时候，那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蹲在杂货铺里玩，抬根凳子垫着要从抽屉里找皮筋，可皮筋没找着倒是发现了很多硬币，五分的，两分的都有。见那些硬币都是乱七八糟的被扔在抽屉里的各个角落，我以为都是老掌柜和我妈不稀罕了的，于是灵机一动，找了个食品袋子把那些硬币一个一个的收集在袋子里，找来找去，翻遍了杂货店里的所有抽屉，终于收集了沉甸甸的一小袋子的钱，我开心的将它们甩了又甩，然后跳下凳子，去找林小月，找其他的伙伴，去供销社给他们买糖吃，提着那一小袋子的钱带领着林小月一伙人走街串巷，非常的潇洒，非常的牛，感觉自己就一个霸气的君王。
　　晚上老掌柜回来，我提着剩下的钱自豪的在他面前显摆。他问我哪来的钱，于是我又得意的将一五一十全跟他讲了，哪知他也是跟我妈还有我奶奶的一个样，没收了我的钱不说，将我狠狠的训了一顿，还不许我吃晚饭，要我长点记性。老掌柜说我那叫小偷，因为我偷偷的拿了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是我不明白，那些硬币本来就是他们乱扔掉的，既然他们已经不要了，为什么还不许别人碰，更何况我不是别人。
　　这次更冤，那一块钱明明是从路上捡的，可到头来不仅被揍了一顿，又变成小偷了。
　　最终那一块钱还是进了我妈的口袋，我没有给陈子木买到任何吃的东西。那时候我还想，要是那块钱我没有告诉我妈，没有被她没收，而是给陈子木买了些好吃的，他会不会就愿意理我了。过了好几年，我才悄悄的原谅了自己当时的浅薄。

　　那时流行两部至今仍然很火的电视剧——《还珠格格》和《鹿鼎记》。我只看过《还珠格格》，我喜欢小燕子，快乐得像个白痴。后来她们问我喜不喜欢陈小春，我摇摇头说不知道陈小春是谁，她们就夸张的笑着说我土。为了证明自己不土，我从动画片里学了一句“奥特曼，给我力量！”常常喧哗在大街小巷，其实当时奥特曼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外国人，应该能唬到我的同学。

　　我看过的书少得可怜，不用想也知道，老掌柜小学都没毕业，他哪会晓得应该给我买课外书补充知识呢？他就只会每天提醒我学好课本上的知识，将来才不会吃亏。所以我小时候一直认为，我好好学习就是为了将来不会吃亏，仅此而已。
　　大头和林小月更惨，他们连自己为什么要读书都不知道，林小月还好几次闹过要退学，幸亏老师到她家好说歹说了几晚上才留住了她。
　　但陈子木就不一样，有一回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老师问他：“陈子木同学，你帮老师告诉大家，好好读书有啥子好处！”
　　陈子木站起来满腔热血的说：“我们是祖国的花朵，我们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才能为社会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刚说完，老师就带领大家一起鼓掌，记得当时我拍得特别响亮，因为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可以把词语组织得那么好，那么动听；第一次见识有人可以为了这么美好的愿望而读书。陈子木一定不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对他有小小的崇拜了。

　　初中我看过最有意义的书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是偷偷的从陈子木那里借来的。书里讲述了生长在黄土高原农村的两代人生活的快乐与辛酸。我第一次看到生活并非豪华宫殿，而是如同破败的庙宇，里面住了一尊叫做幸福的佛，人们不停的为修葺操劳，只是因为对那尊佛的崇拜与信仰。
　　还书给陈子木的时候，我不经意的问他这本书是从哪借来的，他回答说是他爸爸以前留下的。一旦提到了他的爸爸，我的好奇心就不自觉的燃烧起来。我问道：“你爸爸以前爱看书？”
　　他说：“是啊，我虽然对他没有多少记忆，但是他留下了很多的书，从他看的书中，我约摸的可以感觉到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是咋样的人？”
　　陈子木仰头想了想说：“我爸肯定很儒雅，因为他的书里有很多的儒家经典，像《大学》、《中庸》、《论语》等等；我爸也看西方的文学经典，像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泰戈尔的诗集等等，所以他一定受过西方自由思想的影响……”
　　他开始滔滔不绝的天马行空起来，我知自己浅薄，除了知道儒家和《论语》都与孔夫子有关，其它的都闻所未闻，自然不明白他是在说些什么。
　　我很不懂事理的回答：“那哪是你爸，跟语文老师上课时分析的那些作家差不多。像他读过哪样书；受过哪样教育；所以他的作品受了哪样思想的影响。”我接着说，“你连你爸以前喜欢吃哪样，讨厌做哪样都不知道！”
　　陈子木忽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装着深沉说：“我爸叫陈志刚，我妈说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估计刘素清要是知道我把她的陈子木为难成这样，定是要剥了我的皮。
　　“我妈没跟我说过我爸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她就是让我多看我爸留下的书，让我长大了做我爸那样的人。”
　　我无话可说了，依旧没搞清楚陈志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因为在陈子木的心里他的爸爸只是一个形象，一个完美无缺的精神符号，无血无肉。
　　可其实陈志刚是什么样的人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不过是想通过他来更加了解陈子木罢了，哪知道陈子木自己也说不清楚。
　　日子很平静的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再后来，我们便上了初三。
　　因为陈子木要成为‘栋梁’，所以我也想跟着他成为‘栋梁’。每个下午我们跑到体育场上操练，谁也不想因为体育拖了分数而考不上高中。所以我对初三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汗水的味道。
　　其实最痛苦的并不是操练，而是整天没完没了的发下来的试卷和参考书。我很懒，尤其是让我的大脑劳累我更不愿意。可是我更害怕空虚，那种所有人都在“打仗”只有自己等死的感觉，仿佛被丢弃到了荒野里一样。
　　林小月对我说：“你就是白痴，咋的非得好好学习跟自己过不去，小燕子连首诗都背不好不也天天很快乐么？”她说完继续唱着，“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还有一些嚣张……”确实，在我眼里林小月就跟小燕子一样，没心没肺的玩闹，却一直对姐妹很义气。我很羡慕她，可是我更想成为‘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