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10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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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家里比平常的热闹很多，臭丫他爸来了，胖叔胖婶也来了。据老掌柜说臭丫他爸是我们村里第一个上过大学的人，他满腔抱负要建设贫穷的家乡，于是一毕业就义无反顾的投身我们石榴镇的建设事业。没想到建设了十来年，还是没建设出个模样来。别听他名字叫李啸天就以为他有多强势，其实他长得一点都不“啸天”，看他现在戴着副眼镜，缩在墙角抽水烟筒的样子，估计他也对他的远大抱负泄气了。概是因为他那副懦弱的书生样，村里的小孩都敢欺负臭丫。
他们都跟老掌柜道歉，说一些“实在对不住，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孩子”这类的话。老掌柜自是通情达理，不会让人下不了台，客气的说：“就是想让大人来把话说清楚，别让孩子再闹下去了。”
我妈警告胖婶说：“二凤，以后你家胖子再欺负孟言，你可别怪我不客气呐。”
胖婶笑着说：“一定不会，他再犯你给我收拾他。”
之后，他们便扯一些只有他们大人才能明白的事情，反正在没有提到打架的事。胖叔没说要去陈子木家道歉，胖婶也没有说。而这个时候，空场的另一边还在隐隐约约的传来刘素清责骂的声音，还有遥远的竹棍抽在身上的声音。我家屋里的大人自是听不到，或许他们试图用说话的声音淹没一切。
我躲在陈子木家门口，夜太黑，没人会留意到我。风轻轻的吹拂在耳边，可以听到陈子木家屋前那棵槐树上的蝉叫声，“吱吱吱吱”惹得我心烦。
陈子木的姥姥刘奶奶在一边不停的劝女儿有话好好说，可是刘素清根本就听不进去。直到刘素清的声音变得哽咽，才听到了陈子木的哭声。
她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图的就是让你长大能像你爸一样，不要叫人看不起。我叫你不争气……”然后伴着哭声，又是一声清脆的竹棍响。
他带着哭腔说：“妈，我答应你，再也不跟他们牵扯了，我会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最后的四个字，他说得特别用力，或许他还不知道“出人头地”的分量究竟是有多重。
陈子木果然不再理我们了，所以每次在巷子里遇到，总会尴尬得不知所措。
记得那一年是1998，电视机里播放的全是长江中下游洪水泛滥的镜头，当时年纪尚小，不懂里面生死交融的切肤之痛。村里组织捐款，在放出的红榜上，我看到顶头写的是刘素清的名字，她捐的款最多，总共八百六十块。我忽然明白，刘素清并不是只有我们看到的那个刻薄清高的样子。
陈子木在很久之后跟我说过一次话。
那时候村公所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柳树，垂地的柳枝在夏天里摇摇摆摆的很漂亮。我和林小月经常约着伙伴到柳树下面抓石子，那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一种石子游戏。柳树旁边有一间棒冰房，里面凉气逼人，做着各种口味的棒冰，有香蕉味的、葡萄味的、还有柠檬味的……平时老掌柜会往我的兜里塞两毛钱给我买棒冰，可是有一次他和我妈到外婆家了，我便只能看着其它人疯狂的啃棒冰，一个人坐在柳树下乘凉，装作毫不在意自己吃不到棒冰。
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的推了我一下，我转头看到的竟是陈子木，依旧穿着用他爸的衬衣改小的衣服。他把手里的棒冰递给我，朝我笑着，露出左边缺了半颗的虎牙，但固执的眼神容不得我说不要。
可是我是知道他妈不愿他与我有来往的，于是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石子，没有和他说话。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仍旧把棒冰递到我面前，说：“你快点拿着，被我妈看到了不好。”
我忽然就生气了，他肯定是认定了我嘴馋。我说：“你把它拿开，我不喜欢吃棒冰。让你妈看到还以为我多馋呢！”
陈子木笑了起来，他说：“我也不想吃，可是都买了，你就当是帮我。”
他这话听起来合适，于是我就当帮他的忙吃了那根棒冰。我以为陈子木从此就会理我了，没想到第二天他还是像往日一样，见到我就跟不认识一样。
那时候的陈子木就像白云，像风，干净得容不下半点尘埃。只要有他的地方，空气仿佛就会变得清新起来，所以我喜欢和他一起玩，但是我不敢。当初以为只是因为我贪玩，所以刘素清不让我太接近他，后来才知道，命运早有预谋，不容我们说不。何况当时年少，‘天命’在我们眼里也不过一个玩笑罢了？
…… ……
11
虽然陈子木不想理我，可其实我心里还是一心一意的想对他好。常常一个人跑去通济河边上祈祷自己有很多钱，到那时候我也会给陈子木买棒冰，还有凉粉，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不小心被我撞见了躺在地上的一块钱，当时别提有多高兴了。我蹲下去死死的盯着它，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林小月也跟着我蹲在一边研究着那块钱，幸好我反应快，先下手将它捡了起来，轻轻擦掉上面的灰。
林小月嘟着嘴委屈的说：“这钱是我先见到的！”
我把钱藏到一边说：“胡说，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就是我先见到的！”她很不服。
“就算是你先见到又怎么样？还是我先捡到的呢！”
林小月讨好的说：“那……咱俩一人一半好不好？”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不好，谁让你不捡的，顶多给你买根棒冰，都是便宜你了！”
她虽然很不情愿，可还是点点头说：“好吧，你说的一根棒冰哦，可不许反悔！”
“废话，我啥时候骗过你？”
她不屑的撇撇嘴，我高兴的将书包掀到身后，对她摆摆手说：“明天见，我先回家咯！”
我捏紧那一块钱一路小跑着回家，回到家门口，看见我妈和奶奶蹲在门口剥毛豆，我跑过去蹲在她们中间，神秘的说：“猜猜我手里捏的是啥？”
我妈无所谓的看了我一眼，继续低下头剥毛豆；奶奶则是将我推了推说：“滚一边玩去，没见我和你妈正忙着呢吗？”
我不甘心的依旧保持着神秘，将捏着钱那只手轻轻的在他们眼前打开，自豪的宣布：“这是我捡到的哟！”
我妈立刻变了神情，转过头质疑我说：“你是不是又偷柜台里的钱了？什么你捡的，就你那鬼心思还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哪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赶忙解释说：“不是，这真是我捡的，你不信去问林小月，当时她也在！”
“问啥林小月，以为我不知道她跟你一伙的是吧？我说你咋就不学好呢你？”我妈已经撸着袖子，准备揍我了。
我赶紧跑到奶奶身后说：“奶奶，我这钱真是捡的。”
“得得得，啥捡的？又不是没有前科，我说雪玫，这娃儿你要是舍不得收拾我帮你收拾，该打的决不能手软，否则养成了坏习惯以后进监牢才有你后悔的呢！”奶奶说着将我推到我妈面前。
“我……”不等我解释，我妈已经将我拽到一边，大声质问我：“老实交代，这钱究竟是往哪拿得，不老实就等着吃棍子！”
“我从路上捡的，真是捡的……”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清响，只觉得小腿上火辣辣的疼——我妈将手里的毛豆杆狠狠的扫在了我腿上。
我嘴角一歪，眼睛里顿时起了洪水，溢满眼眶直往下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我本来是想叫她们跟我一起开心的，哪想到她们都以为我那钱是偷的。
“喔唷，你还哭啊，我就叫你学好吧你听不进去！”可恶的奶奶在一旁煽风点火，于是我又吃了一记毛豆杆子。我仰头大哭了起来，哭声吓跑了门前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群。若不哭得山崩地裂，我就誓不为人了。
陈子木从对面屋里跑出来，愣愣的看着我问我妈：“婶，孟言怎么了？”
“她咋了关你屁事？你给我哪远滚哪去！”奶奶出口成脏，冲着陈子木骂道。
陈子木没理她，继续问我妈：“婶，孟言怎么哭啦？”
“她做错了事情，该打！”我妈说得义正词严。
我哭着告诉陈子木我没有，说完又继续仰头大哭。陈子木蹙着眉头，可怜巴巴的站在一边看着我，后来被刘素清气匆匆的拖回了屋。我妈或许见我哭得太凄惨了，将手里的毛豆杆扔到一边，回屋做饭；我也哭累了，站在原地低着头蹂躏着手里的那块钱。
奶奶做‘老好人’，拖了个凳子坐到我旁边苦口婆心的说：“孟言呐，你晓不晓得咱们乡下人啥都可以吃，但不能吃亏；啥都可以不争，但得争一口气！你说你今天这算啥玩意儿，前回不是就被人家狠狠的揍过一顿了吗？我说你咋就不能长点记性，小时候偷针，长大就偷金了你晓不晓得？奶奶是为你好啊！”
我吸了吸鼻子，没理她。她拧了我后背一把说：“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我怕她再拧我，沙哑的说：“记住了！”
她满意的点点头，伸出手说：“那好，把钱给我！”
我立马将手里的钱收起来，好好的握在手里。连棍子都吃了，还没得到钱，那我就亏大了，所以这钱是说什么也不能给她的。
“看来你还是没听进去我的话！”
“钱……我会给我妈……”我说得很小声，跟蚊子的叫声一般大小，可她还是听见了，她点点头说：“也好，让你妈自己管你！”
我怕她又扯一堆有的没的，赶紧转身跑上自己的小楼。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