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玉衡 凤栖苍梧 ...
-
凤栖苍梧
斑竹萧萧
君既往矣
吾谁与归......
回到九嶷山,玉衡仍然时时想起明月主人和师父的事。即便这份感情无法为世人所谅解,却动人心魄。
风过山涧,松涛万壑,苍梧山的声音,就像是师父在笑答。以前玉衡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师父看不清的事,没有他看不开的事。但师父,是否也曾遗憾呢,若是能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与明月主人相伴,又是怎样的光景,此事已经无需再思虑,因为已经无可挽回。
山上的猴子总是最为淘气,见玉衡呆立良久,就用力摇摆树枝,树叶纷纷坠落,飘了玉衡满头满脸。
玉衡捡起一枚松子,瞄准那淘气猴。小猴子吱吱叫着跑开了去。玉衡却听到其他声响,默不作声地将松子转了方向。
身后树枝上发出一声闷响,硕大的人影从树梢上坠落下来。
“是你?心狐!”玉衡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心狐轻功虽好,此时却十分虚弱。挣扎了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是我。”
“你没死?”玉衡感到十分诧异。
“是,我没死。当日你以为我必死无疑,我也承诺过以命换命......所以,今日,我来此。我可以死在你面前。”心狐言辞中带着喘息,似是隐忍着巨大的痛楚。
“你来此,就是为了死在我面前?”玉衡惊道:“千...千万不要。我没有那种兴趣。”
心狐低头沉默,仿佛除了死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玉衡见他满面黑雾笼罩,毒入肺腑,却仍然能交谈如常,有些好奇,试探着问:“我可以...看看你的脉象吗?”
心狐点头:“自然,可以。”向玉衡伸出一只手。
玉衡指着他身后道:“过了那片斑竹林,有个山洞,是我闲暇时休憩的地方。里面气温恒定,有天然石床,不如你去那里歇息一下。我也好仔细查看你的脉象。”
心狐亦无异议,跟着玉衡穿过斑竹林,进入山洞。
洞中光线昏暗,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心狐却感觉有一个东西快速地从洞里窜出来。他起手想要制服那东西,却一口气没提上来,身体晃了两下,几乎摔倒。
玉衡伸手扶住他道:“没事,那是斑斑,它不会害人,你不必惊慌。”
心狐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那个叫斑斑的东西,是一个身体肥硕的生物。身上生着细密的灰色绒毛。动作却十分灵活。
它围着玉衡转了两圈,将手里的半截竹子递给心狐。
玉衡失笑对它温言道:“斑斑,他不吃竹子的,你自己吃吧。”
斑斑收回手中的竹子,露出乖巧好奇的样子,仰头看着心狐。
玉衡将心狐安置在石床上。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斑斑也慢慢伸出手,覆在他二人的手上。
玉衡轻笑起来:“笨蛋你干什么,别捣乱。”
待玉衡静下心来触碰到心狐的脉搏,却突然变了脸色,皱眉道:“你...并非人类!”
“玉衡姑娘果然医术了得。”心狐默认。
“难怪你服了龙逆鳞,仍能支撑到现在。”玉衡好奇心大盛:“听师父说有些魔族或者魔族与人类通婚生下的孩子,样貌与人类无异。只是身体较人类更加强健。身上有些地方会生有魔纹......你总是带着面具,是不是为了掩盖魔纹?”
心狐滞了一下,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之前也许是魔纹,但现在已经成了伤疤,很难看,玉衡姑娘不要被吓到了。”
玉衡见他那半边脸上果然纵横扭曲地布满了凹凸的疤痕,所谓魔纹已经被疤痕掩盖,无法分辨。暗自抽了口凉气小声道:“很疼吧。”
“什么?”心狐没听清楚。
“我是说,怎么会这样,留下这样可怕的伤痕?”
“小时候一直在外面流浪。脸上的魔纹经常令旁人看不顺眼。有一天就被人泼了热油。”
“这......是何人所为?竟然这样残忍。你可有报仇。”
“我......不记得了。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还是小孩子,之后离开了那里,没有报仇。”
[不记得了?没有报仇!]......玉衡想如果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必定会牢记一生,恨那个伤害自己的人一生吧。他却一句不记得了,就此作罢。师父总说修道之人需看淡恩怨,但自问道行浅薄无法参透。而“看淡”和“不记得”却仍是不同的境界。眼前这魔道中人......
心狐见她沉默不语,叫了几声:“玉衡姑娘...姑娘......玉衡...”
玉衡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啊?怎么了?”
“我见你不说话,以为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我这次来......你既不要我的性命,那么玉衡姑娘有什么想要我去做的事,我一定竭尽全力完成。”
玉衡想这人还真是执着。当日师父所说的魔族,原话是身体较人类强健,头脑却往往不及人类聪慧。她顾虑心狐的感受才没有将下半句说出来。如今看来,这人的确是那种传说中的头脑简单,一根筋吧。跟他讲人类的道理,或许是听不进去的。就像斑斑一样,虽然可爱,却只能听懂少数的人类语言。那么不如......
“啊对了”玉衡突然有了主意:“我想到了要你做的事情......你先在此静养,等我片刻。我回去一趟,马上回来。”
心狐不明所以,安静地点了点头。
斑竹林的山洞内清幽静谧,只有斑斑温柔无害地自顾玩耍。心狐心情松弛下来,不知何时竟躺在石床上睡着了。
等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玉衡正跪坐在石床边,看着自己。他从没有这么毫无防备地在其他人眼前睡着过。吃了一惊,迅速坐立起来。
“你醒了。我从居处带来了这个...你看......”玉衡从身边的竹篮里拿出一只红漆木盒。木盒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排白色方块。方块半透明状,色如白玉。“你吃吃看呢。”
心狐这才知道是要他吃的。便用手捏了一只放进嘴里。没想到味道十分甘美,又有着淡淡的奶香,不知是何物所制。心狐见她仍然拖着盒子,没有放下的意思。便将所有的方块都吃了下去。
玉衡似乎非常开心,盯着他的手把东西送进嘴里的动作,生怕漏掉某个细节似的。
“怎么样?”玉衡问。
“味道倒是很好......只是,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心狐有些迟疑地摸了摸肚子。觉得除了有点饱之外也没有别的感觉了。
“没有作用是何意?是没有吃饱吗?......我只做了这些,没想到你饭量这么大。下次我会多做些。”
“饭量?饭?......”心狐不解地问:“你说这是饭?......不是...药吗?”
“药?什么药?我几时说是药了。”玉衡更加不解。
“你不是说想到要我做的事吗?不是让我尝药,试验药性,或者炼制药人吗?”
“药人?那是什么?”玉衡觉得这个听起来有很不好的感觉。
“有痴迷炼制药材的医师,将人作为载体,服用百药而炼成药人的说法。但大多数人类都无法抵御药物的毒性,死于非命。我是魔或者有魔族血统的,作为药人或许更为合适。我以为你说的事情就是这个。”
“怎会!”玉衡站起来怒道:“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我苍梧派岂会去做。师父更加不会教我这些。”
“那你是......”
“我只是喜欢做一些吃的。但是门派中的师弟师妹们都想修炼高级道法,如此便要时时辟谷,又不能食荤腥。师兄更是可以不食人间烟火。我做的点心饭食,从来都无人问津。斑斑又只吃竹子。所以,我看到你,想到可以让你吃我做的东西。”
真相竟然是这样,心狐一时找不出话来,只面无表情地说:“你做的东西很好吃。”
没想到玉衡听了这话,心情又好转起来。蹲下来凑近他的脸问:“是真得?你真得觉得好吃?这是奶糕。我自己也很喜欢。”
心狐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和在外面时全然不同,但这样却更可爱些。忍不住问道:“玉衡姑娘经常以面纱遮脸,其实你长得也很漂亮,又没有需要掩盖的伤疤,不知是何用意?”
“嗯...要是他们以为我脸上有难看的伤疤,不是更好!省得麻烦。从小师父就跟我说,让我提防山下那些人。让我戴上面纱,好避免是非。”
“这......”心狐以为苍梧真人是个得道的高人,不想却有这样奇怪的想法。玉衡虽然长相清秀,也还没到了令人看到就生觊觎之心的地步。“山下漂亮的女子亦不乏其人,也不用每天都以面纱遮脸。”
“你是何意?敢质疑师父的话?”玉衡突然生起气来,布了个火圈套住心狐。“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师父的话,动手吧。”
“动什么手...我全身都动不了啦。”心狐委屈道:“我并不是质疑苍梧真人的话...只是觉得......你其实也很漂亮......”
玉衡并非真得想跟心狐动手。又见他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心里只觉得好笑。脸上却装着严肃,冷不防地抽身弯腰,向心狐袭去。心狐并不躲闪,玉衡却不小心扯下了他身上的腰带。那身黑衣虽看似裹得严实,腰带上的扣子一松却整个脱落下来。
[这是哪个该死的裁缝设计的...... ]玉衡心里尴尬却不想承认。索性将这上衣丢进山洞中的溪水里。“你...你敢笑我戴面纱,我让你没衣服穿。”
那件玄衣质地紧密坚韧,却轻如鸿毛,能浮于水上,并且水侵不透。心狐不知这种情况该不该下水去捡衣服。斑斑不知从何处飞快地游过来,抢走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看着岸上裸着上半身的心狐,游来游去十分得意。
玉衡和心狐则彻底傻了......
从那之后,玉衡就经常带自己做的食物来山洞里看心狐。又在饭食里加了许多滋补药。
心狐也因此休养生息,身上的毒气渐渐消散。身体功力都很快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心狐觉得这生活过得实在是太过安逸了,玉衡对自己照顾有加,许多事情亦不避忌。夜阑风清之时,也与他和斑斑一起赏月谈心......
或许,她是将自己看做和斑斑差不多吧。
甚至,有一天晚上心狐梦到自己变得和斑斑一样,身体肥硕圆润,无法施展功力,浑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他过惯了漂泊的生活,要吃点苦才能随时保持警惕心和清醒的头脑,这是他自我保护生活到现在的本能,而现在这样......
心狐正思忖着魔生的方向,鼻中嗅到一股辛香的气味,便知道是玉衡又来给自己送饭了。
“今天这是......”心狐已经变得跟斑斑一样,闻到气味就迎了上去,围在玉衡身边心情激动。
“我今天做了跳水青蛙面...连下了几天雨,房子后面的青蛙突然暴增。芷师妹和芪师妹说吵得整晚睡不着。松师弟和杉师弟今天就去抓青蛙了。抓了又不知如何处理,就被我做成了跳水蛙面。你也该吃些荤食,补充体力。”
心狐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玉衡却中途劫走他的筷子,夹了一口自己尝了一下。“嗯不错呢,很好吃。”又把筷子递回给心狐。
心狐埋头哧溜溜地吃完了一碗面。脸色变得异常红润,额头也冒出几滴汗。
玉衡见他有些坐立不定,像是隐忍着什么的样子,嘴唇亦微微肿起。问:“你怎么了?难道是......不能吃辣?”
心狐听到辣字,便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冲到水边把头埋进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小狗似的猛烈摇头甩掉脸上的水。
“你不能吃辣怎么不说...我以为,蜀地之人都是能吃辣的。”
“我是魔不是人类。”
“哈哈哈,不能吃辣的魔吗?”玉衡掩嘴笑个不停。
心狐从那个角度忽然看到玉衡的脸上有一丝血迹,走过来扶着玉衡的肩,仔细看后叫道:“你的脸,怎么划伤的?”
玉衡脸色沉了一下“跟师兄又吵了几句,跑出来时被草叶划伤了。”
心狐如临大敌般满脸紧张,竟低头对那痕划伤舔了下去。
[这——]玉衡心想如果是其他人,她一个耳光早就毫不犹豫地扇过去了。
但这是心狐。她心里没有半分生气,仿佛是件很自然的事。“你全身是伤也没见你紧张过,只是小小划伤,激动什么。”
“为什么要跟师兄吵架?”
“哎,我们之间......这矛盾已经不是一朝的事了。他每日醉心于研制增强功力的药。我说这是逆天而行,人类身体乃是天地孕育,妄想更改有违天理。他却听不进,说我不知他鸿鹄之志。我怕他早晚会因此入魔。我们因为这个吵了不知多少回了。如今他是掌门,但总有一天,我怕会忍不住跟他起冲突。也不知师弟师妹们,是会站在哪一边。”玉衡提起这事,顿觉非常心烦。
心狐握拳道:“假如你们真得起了冲突,我定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周全。”
“你知道些什么?我跟师兄的事,不用你插手。”玉衡觉得心狐完全是依着自己的心意为准则,并非对这件事有对错与否的见解,而如果他出手的话,还不知师兄能不能对付得了。她怕这一根筋的家伙真得动起手来,把师兄一掌拍飞了,所以不愿他插手。
心狐听了这话却非常受打击,心里像是突然压了块巨石,不得喘息。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利刃,朝自己的脸上划了一刀。那半边本来还较为白皙的皮肤上顿时冒出一条血珠。
玉衡大惊:“你干什么?疯了?”
“我无力保护你,就只有和你受同样的伤痛。”
玉衡急火攻心,一巴掌甩在心狐脸上。
心狐垂着眼睑,毫无反抗。
虽然这种程度的伤害在心狐身上根本还不如挠痒痒,玉衡看到他被打得发丝散乱披在脸上,夹杂着刚才的血迹,顿时觉得心疼不已。又把他的头揽在肩上,气急败坏地说:“好吧,你赢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如果师兄他技不如人,败于你手,也只怪他自己了,好吗?”
心狐僵着不动,也不能动。像是怕触破了这个脆弱的梦境。
玉衡的眼睛不觉得湿润了。鬼使神差般地轻轻摘下了心狐的面具,吻在那枞横可怖的伤疤上。
那古老的伤疤本应是没有触觉的。心狐却觉得一股潮湿的温柔透过皮肤直接刺进了他的心里,使他的身体猛地颤动。
他全身绷紧如同一支拉紧的弓。他不能动,不能触破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