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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化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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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绝大多数的居民已经被疏散,陈北拉开单元防盗门时,几名腿脚不灵便的老人被家人搀扶着走出来,很快,现场被彻底封锁了,大楼外围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还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聚在一起,对停在楼下的警车和消防车指指点点,议论是不是出了劫匪,一名民警跳上花坛牙石,举着扩音器维持秩序:“大家请安静,请保持安静!”
陈北闪身进了楼道,两手握着斧头,后背贴着墙,慢慢往里走。
咣的一声,单元门在背后关闭,沸沸扬扬的吵闹声都逐渐远去了。
为防止植物堵住楼道,他乘电梯到十九层就停了下来,最后两层是爬紧急通道的楼梯上去的,等到了二十一层,陈北透过楼道消防门的一小块玻璃窗往外张望,暗道一声不好,停电了,楼道一片漆黑,连绿色的应急灯都看不见。他使劲将厚重的消防门推开一条缝,一道细而不连贯的黄光投射在他脸上。
陈北抬头一看,大骂一句法克,原来并不是停电,而是门上的玻璃窗被植物密实的茎叶挡住了,他挥着斧子,费了半天劲才把搭在门缝间的茎干砍断,推门钻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堪称一场灾难,从报警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二十一楼的走廊已经完全被占领,陈北家的防盗门整扇掉了下来,植被像泉水一样喷薄而出,墙壁密密匝匝爬满了花藤,叶子叠着叶子,花朵连着花朵,连一点墙皮都看不见,青苔大量滋生,到处滑不留手,走廊的灯也被覆盖着,光线忽明忽暗,在做最后的挣扎。
浓烈的青草味扑入陈北的鼻腔,没有风,空气潮湿而闷热。
耳畔安静到了极点,整栋楼好似一片被废弃的荒蛮之地。
陈北踩着脚底厚厚的树叶,艰难的扒开树枝往里走了两步,发现这里到处残留着恶战的痕迹,粗壮的枝干被电锯拦腰砍断,流出脓白的汁液,然而新的枝叶在断口处生长,以几何乘方的速度繁殖。
照这个趋势,只要植物把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挤破,过不了一夜,不,最多几个小时,整栋楼都会被花木湮没。
“嗡……嗡……”电梯口传来电流声,电梯门挣脱藤蔓的包围,强行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雪亮的灯光,陈北吓了一跳,然后听见金小宝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阿北,阿北你在不在?”
“我操……”金小宝很快发现门被坚韧的藤蔓卡住了,他把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分别掰着两扇电梯门朝左右横拉,阿北抡着斧子迎上去,劈砍半天终于把门缝扩到二尺来宽,金小宝壮硕的身子挤出来,叫道:“快,快出去,警察说要往楼里洒什么碱,有毒的!”
陈北把手指往唇边一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里掏出包骨片的旧外套,深吸了口气道:“别说话,我有个想法,就是有点冒险。”
他找了一簇树丛,把布包卡在枝干之间,蹲下来仔细观察,只见布包落地处,几枚即将绽开的花苞突然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挥着细细的枝干往后躲闪。
“你看,这些花苞怕它们。”陈北拎起那根缀满蓓蕾的枝条,指着最小的几枚已经有枯萎征兆的花苞,”我本以为这些东西疯长是嘎巴拉引发的,但我突然到,咱们回来的时候,把手串和你带来的那些头骨忘碎片在车里了,也就是说,今天一整天,家里的盆栽都没有接触过嘎巴拉。”
“更奇妙的是,我试过手串上的气息,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充满破坏性……怎么说,只有虔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虔诚,就像从那张古村照片感受到的一样。”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逐层打开包骨片的旧衣服,继续道:“我在想,会不会是那个什么契约失效导致盆栽在这时候发疯,而那名客人因为某种原因提前得知,所以要告诉咱们解决办法?”
金小宝脑子转的慢,歪着脑袋认真思索,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慢慢道:“……那他还怕人知道……”
“干,管他的!”陈北忽然站起来,将最后一层包裹打开,解开塑料袋的封口,掏出一把碎骨片,用力朝植被最茂盛处一把抛了出去!
骨片落地的一瞬间,声音如海潮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先是近处,接着朝远处蔓延,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干嚎,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尖声呻|吟,仿佛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经受酷刑,又仿佛鬼门打开,全地狱的怨灵一起倾闸而出!凄厉的叫喊声在本来就容易引发回声的楼道中回响不绝,声音越来越大,数量越来越多,渐成雷霆万钧之势,将两人湮没其中。
陈北和金小宝大惊失色,拔腿就要逃跑,然而迈了两步,都不堪折磨的抱头蹲了下去。
根本抵挡不住,那诡异而磅礴的叫喊声似乎直击人的大脑,耳膜像被利器穿孔般剧烈疼痛,陈北死死捂着耳朵,用口型冲金小宝大喊:“靠,怎么回事!这些树都成精了吗?”
他感到自己在扯着嗓子嘶吼,却连自己都听不见喊了什么,噪声超越了人类的忍受极限,金小宝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抡起斧子猛劈了下去,咣的一声巨响,正砍在电梯门上,附着的植物被劈得木屑横飞,紧接着,好像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用两手拢在嘴边,用凄厉而稚嫩的声音直冲两人的耳膜尖声大叫:“啊!”
陈北听得表情都扭曲了,心里狂喊着,这样下去,迟早要死人的!
然而就在噪声达到顶点,仿佛又被人一把关了开关,潮汐急速退却,所有人一起缄口不言,不过片刻,四下恢复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是外在的寂静,陈北和金小宝歪歪扭扭的站着,全身筛糠似的颤抖,耳朵和大脑里仍嗡嗡回响不停。
陈北抓着一株爬藤稳住身体,冲金小宝喊话:“声音是不是没了?”
金小宝回话:“不知道,听不见!”
两人看着对方的嘴巴在动,却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听觉在刚才的噪音中被暂时屏蔽了,只好苦笑一声,都闭住了嘴。再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景象出现了变化。
这些成精的植物停止了它们的疯狂生长。
树们变成了真正的树,花苞停止绽放,嫩芽纷纷枯萎,一碰就簌簌落了一地,陈北抓住一棵小藤,随手往下一扯,竟然剥下整片扭结的藤蔓,还连带着扯下了一大块墙皮。
同时停止的还有这里诡异的生命气息,整条楼道仿佛被遗弃了多年,到处阴暗潮湿,一脚踩上去,树枝毕毕剥剥的断裂。
陈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了几口粗气,捂着胸口骂道:“干,往后要是再养花,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两人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的走出了大楼。
陈北被带进局子里问了半宿,期间态度良好,眨巴着眼睛有问必答,但他所陈述的内容过于荒诞,值班民警只当听了个故事,笔录做到一半就停了。
陈北很失望,身为一个生意人,他觉得折腾了一夜劳心劳神,总得赚回本儿,因此格外夸大了事实,想让警方帮他调查邮件的来源和母亲的下落。但当他滔滔不绝讲起六年前的一宗失踪案,试图将他的神秘家庭和突然出现的藏饰手串联系在一起时,民警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以无家可归为由,强烈要求派出所提供免费床铺,结果是,他被扔进了一间被铁栏杆锁着的、放着十二张床的房间,跟七八个抢劫被抓的壮汉关在一起,等大家的注意力从陈北充满艺术气质的低马尾转移到他的屁股……
“救命啊,鬼子来啦!来抢花姑娘啦!”陈北一边回头,一边疯狂的摇着铁栏杆,赶在最后时刻被笑岔气的小民警救了出去。
金小宝早带着手下在门口等候多时了,给值班人员挨个儿送了条好烟,天亮时分,他亲自出马,把一路叨念着没天理的陈北接上了面包车。
被疏散的居民们返回了住处,陈北住的第二十一层被暂时隔离,政府派遣了一支技术人员小队去采集样本,大家忙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新物种或药物变异的迹象,也没有居民们最担忧放射物残留,它们被定性为“营养过剩“,连花盆带枝叶被就地粉碎焚烧,为了近一步观测室内是否存在生物安全隐患,陈北抱着铺盖卷住进了金小宝家,把住处留给科研机构,等待结果。
这件事上了第二天的报纸和本地新闻节目,被市民们当成趣闻,津津有味议论了好一阵子。就在几天之后,大家都以为事情平息时,一个来自警方的电话打断了暂时的平静。
那时陈北正穿着他的潮男小开衫,腰上系着围裙,在金小宝家设施齐全但充满暴发户品味的大厨房里兴致勃勃的做晚饭,锅里的红烧鸡翅已经熟了,陈北夹起一块尝味道,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见电话里传来的消息,鸡翅膀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以他家为中心,周围的七处住宅区,在三天之内接连发生植物疯长的情况,其中两处已完全无法住人,居民被全员转移,而在住宅区肆虐的植物,已经有了沿马路向外扩散的趋势。
杨树,柳树,松树,冬青,银杏和绿化带的草皮都疯了,树们不怕任何化学制剂,耐受冰冻和百摄氏度以内的高温,一旦被砍伐会立刻愈合,它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了花圃、楼房和车库,事发地所在的公交车站宣告废弃,唯一能够暂时遏制它们进攻的办法只有挖隔离带放火,但现在正是干燥的春天,迸射的火星很容易引发居民区火灾。
从直升机低空拍摄的图片来看,大片民宅正被变异的树林吞噬,灰色的区域变成浓艳的绿,居民哭天抢地,警方一边安抚民心,一边束手无策,更糟的是,媒体在赶往现场的路上。
一开始,大家都把陈北家里闹脾气的小盆栽们当笑话,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谁也笑不出来了。
仿佛是一场现实版的生化危机在城市上演,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陈北的手机里传来当日审讯他的那小警官忐忑的说话声:“上次,上次你到底怎么……”
“嘎巴拉,你们的人上个星期扣押了一批嘎巴拉,去取出来,砸成碎片分别埋进植物爆发的中心区!”陈北对着手机大喊,对面的小民警被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的问:”什么是嘎巴拉?”
“西藏高僧的骨头!我不懂你们警察的事,你们自己打电话去问!”陈北说完,愤愤的扣了电话。
他对上次在派出所遭到的冷遇很不满意,但作为一名有深切社会责任感的好市民,他还是迅速向金小宝确认了货物被查封的时间、地点和车牌号,用短信发了过去。
这个消息让金小宝也忍不住忧心忡忡了,他喜欢看灾难电影和□□港台剧,这都让他充满了使命感,但喜欢灾难片和切身生活在生物危机的城市中是两种概念。
两人,再加金小宝那位天天在家念经拜佛不问世事的老妈,三个人吃了难以下咽的一顿晚饭,倒不是因为担忧未来,而是陈北接电话时心里一急,把鸡翅给炸糊了。
记住这句话,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晚饭过后,陈北打开电脑想寻找些新的消息,咕嘟一声水泡响,来了新邮件。
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自从盆栽发疯的前一天开始,他已经收到了相同内容的五封邮件,都是两张照片,古旧的村落,人头骨,一行没头没脑的邀请,只不过少了“当心盆栽”四个字。
他试图发回信,没有回音,又让学计算机的朋友查找对方的信息,然而对方的保密工作做得极佳,邮箱是新注册的,只有给他发信的使用记录,没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线索。
至于信里提到的“齐聚古力雍”,陈北查遍地图,根本没这个地方,当然,如果它代指的是一个地方,而不是某间店铺,或者某个下水道井盖的话。他在网上发帖,将信笺内容公布出去,除了收到一条“代办各种证件,价格优惠“的广告外,依旧没有回音。
他不想满大街神经兮兮的找井盖,也懒得管除了自家以外的植物暴乱,陈北把邮箱打开,习惯性的要删除邮件,却发现,这次的信,有什么不同了。
对,是署名。
这封信的末尾,多了一个署名,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