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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消失的人 ...

  •   陈北扫了一眼,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好像要跳出喉咙,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镇定精神,重新阅读信里的每一个字,一直到末尾的发件人姓名。

      信的署名是陈秀红。

      陈秀红,是陈北失踪快七年的母亲。

      眉毛与眼睛彼此不相识,只因离得太近。同样,亲人名字往往是最令人熟悉,却最少使用的字眼,除了读书时每学期填一次表格,或者考试不及格时模仿家长签字之外,在生活中,双亲的名字甚至还不如喝墨水的陈毅和投江的屈原所出现的频率高。

      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知道我们的亲人究竟是谁,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母亲失踪后,陈北向警方转述案件经过,把印着母亲姓名的寻人启事贴遍城市的每个角落,听到电视播音员一遍遍念出陈秀红三个字,他终于可以局外人的角度审视这个姓名,他发现了一个事实——他只了解作为母亲的陈秀红,而从未了解作为“陈秀红”的陈秀红。

      他没见过她的父母、兄弟和丈夫,没见过她流露出强烈的情绪,陈秀红三个字象征了一个又一个反常现象,象征了所有少年时代解不开的疑窦的归结点。而这些东西,在陈秀红存在时,就像她的喜怒哀乐,全都被“母亲”的符号掩盖了,他从未注意过。

      如今,它再次作为一个秘密,出现在一封荒诞不经的邮件里。

      事情的另一面开始浮出水面。

      但往往我们自认为找到了真相,实际只是冰山的一角。

      陈北起身,轻轻掩上房门,回到电脑前,盯着那个落款,他飞速在键盘上打字,一封接一封的发回信。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事?她现在在哪里?”

      “她还好吗?”

      “嘎巴拉是你送来的?你怎么知道盆栽的事?你是不是那天出现在我店里的人?”

      邮件一封封的发回去,但都石沉大海,陈北的双眼眨都不眨的盯着屏幕,期待着弹出新邮件的提醒,等待着耳畔传来咕嘟一声水泡响,然而什么都没有,直到屏幕自动转入保护程序,陈北趴在电脑前快要睡着时,一封信件跳了出来。

      “来古力雍,我告诉你真相。”

      这句话像一支兴奋剂,陈北一下子蹦了起来,绕了两圈步子,又趴回床上,他用两手掌心揉着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继续敲击键盘:“你能告诉我什么?盆栽,还是陈秀红?”

      这次的回信来的很快,几乎只用了不到一分钟:“都可以。”

      陈北:“你认识她?”

      对方回答:“我就是陈秀红。”

      这个低级骗术让陈北轻轻的笑了。

      刚入行的骗子在实施骗术时,常常因为无法带入被骗者的环境而宣告失败,比如装作孩子来向他的父母骗钱,恬不知耻的说:“妈,学校周末办高考补课班,太贵了,不去了吧。”一定比:“我是您儿子,学校本周末请来国内知名教授讲授高考数学攻略,只需要九九九八元……”要来的有简单有效。

      同样,一句冷冰冰的:我就是陈秀红。也是没办法骗过她近七年没见面的儿子的。

      然而,就是这句话,让陈北从绝对被动中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他看出了对方的怯懦,那个人,那个潜藏在屏幕背后的人,也许掌握着大量有用信息,但他需要陈北,否则,他可以用任何暴力方式威胁,没必要故弄玄虚,装作一个消失多年的亲人来引他上钩。

      陈北又喝了一口水,用键盘敲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们几天前见过面,谢谢你给的提示,很管用,救了不少人。”

      他继续写:“你有求于我,而我想知道真相,我们有交换的前提,可以直接谈条件。”

      这次的等待回信的时间很长,陈北几乎能透过屏幕,看见对方凝神思索的样子。

      这是他在向生意伙伴和顾客套取信息时常用的办法,如果疑问句会让对方因优越感而提高价码,那么不如换成模棱两可的肯定句,让对手在反驳时自然而然的露出破绽。

      按下发送键,他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开始微笑。

      整整十分钟后,他等到了对方的回答,不是辩驳,而是很长的一段话。

      “你说的对,我不是她,但我认识她。二零零六年八月十七日下午,我在古力雍迎接了她,她穿深蓝色冲锋衣和哥伦比亚防水鞋,汉语说得很好,我问她是不是下定决心,她说是,然后走进大山深处,我一直在山外等她回来,就像你所做的一样。”

      陈北怔怔的望着这些文字,大脑一时停止了思考,他写下许多字和许多疑问,譬如什么大山,什么汉语,她是少数民族?东南亚后裔?但又尽数删除,最后只留下一行:“你想让我做什么?”

      对方回复:“来古力雍,我告诉你真相。”

      陈北急切的回应:“我查遍了地图,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他死死的盯着屏幕,一直到眼睛酸痛,索性,等候时间并不算太长,水泡声响了起来。

      邮件里只有四个字:“归人客栈”。

      陈北望着这四个字,暗道一声成了!两手紧握成拳,咣的一声砸在键盘上。

      这一声太大,金小宝和金老妈本来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一前一后推门进来,惊诧的望着趴在床上神色怪异的陈北,陈北吓了一跳,赶忙摆出一脸笑容,嘿嘿干笑几声:“看电影,警察终于把强盗抓住了,太他妈感人了。”

      他说完给金小宝使了个眼色,金小宝会意,两只宽厚的手掌推着小老太太的肩膀,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没事没事,他就那一惊一乍的德行……”

      金老妈握着一串菩提念珠,念了几句佛号,不放心的嘱咐:“晚上天凉,你给阿北再抱床被子,新牙刷和毛巾都在洗手间的柜子里收着,别忘了拿……”

      她干瘦而刻满皱纹的脸消失在门口,卧室门被轻轻关上,陈北听见外面的交谈声,对自己仍生活在现实世界而感到庆幸。

      总有些东西可以证明,世界还没有在一瞬间沦为一部奇幻电影。

      他深吸一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紧盯屏幕开始思考对策,二十分钟过后,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金小宝闪身进来,轻轻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边。

      “怎么?有新进展?“

      陈北点了点头,把网站页面最小化,打开今晚收到的第一封邮件,把笔记本屏幕往金小宝面前一转,指了指落款,轻声说:“这是我妈的名字。”

      金小宝啊的叫了一声,张大嘴巴望着陈北:“这些是阿姨的信?”

      “当然不是。”陈北抱着一只枕头,把下巴支在上面,倦怠的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充话费送的,要是我妈,怎么可能六七年不见,只发这几句话过来?”他朝屏幕一努下巴,示意让金小宝自己看,倚着床头往后一仰,点了一根烟,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发呆。

      金小宝的家在郊区,周围的绿化很好,夜晚格外安静,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婆娑的树影,天边吊着半轮昏黄的月亮。

      淡蓝的烟雾在眼前盘旋,他的视线略过金小宝宽厚的肩膀,回想着邮件的内容,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张脸,一张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却日益神秘而美丽的脸,她的眼睛跟陈北像极了,她微笑着,从虚空里朝他伸出手,说:来吧,寻找我吧。

      六年的时光已经将陈北的悲伤消磨殆尽,他也早已不复青春期的多愁善感,但生活却让给了他另一重责任,就像他曾经摘抄的一行日文翻译短句:转眼我已古稀之年,请千万仍然活着,我将不遗余力的寻找你。

      有些东西,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亲手开启,你就不能对它再视而不见。

      金小宝有轻度阅读障碍,字儿太多就得念出声才能理解,他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无厘头的对话,表情越来越惊讶,最后小声念道:“归……人……客……栈。”

      又挠了挠头皮,自言自语道:“那是什么地方?”

      陈北掐灭了烟头,突然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转头对金小宝说:“我要去古力雍。”

      金小宝想到了,他沉吟了一下:“你想怎么去?”

      陈北敲了敲笔记本的外壳:“我查过了,网上有记录的,叫归人客栈的地方共有五家,一家餐馆,一家洗浴中心和一家家居用品店,地点都不稀奇,还剩两家是旅社,一家在丽江,一家在西藏南边一个叫派乡的小城,是背包客进墨脱的必经之路。”

      他说着,把邮件里的照片放至全屏幕大小,指着背景中延绵不断的雪山和隐藏在山坳中的村落,说:“我想,到底是哪儿已经很明显了,我明天就去买机票,赶到地方再找当地人问一问,一定能找到线索。”

      陈北觉得计划万无一失,期待的望着金小宝。金小宝是个很没情调的人,从来没有对所谓徒步旅行产生过兴趣,也不知道陈北所提及的路线,在这个季节堪称死亡之路,他只是凭直觉感到不安,把笔记本移到旁边,盘腿坐在陈北对面。

      他的眼睛又黑又深,望着陈北:“阿北,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收到的邀请信?”

      陈北一愣,点了点头。

      金小宝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认认真真的吞云吐雾,再抬头时,他脸上的憨厚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社会混迹良久才形成的阴狠和老练。

      “小时候有一次,我收到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说许胖子要请客,放学后让我去学校后巷的刨冰店。我特高兴的把纸条给你看,你看完就让我带人带家伙,我还不明白,到地方才知道,那些小混蛋早在巷子里布了埋伏。“金小宝顿了顿,梳理了一会儿语言,”这个人办事不爽快,又想说话又要遮掩,我信不过他。”

      陈北抱着枕头发呆,他比金小宝更具有对危险的感知能力,但这次别无选择。

      “嗨,我这人大钱没有,小命一条没人稀罕,压根儿就没被人陷害的资本,担心个屁。“他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金小宝的肩膀,笑道:”几天就回来了,就当放假旅游,再说这两天全城长花长草,快成森林公园了,我还真挺想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完蹦下床,光脚踩在地上,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换睡衣,只听金小宝说:“那我陪你去,多个人多个帮手。”

      陈北的脑袋被蒙在衣服里,听什么都瓮声瓮气的,钻出脑袋,想了想,笑嘻嘻道:“行。”

      两人开始讨论行动路线,这个季节不到旅行高峰期,机票和旅店都很容易预订,正忙着,卧室门突然被推开,金老妈端着一碟水果,轻手轻脚的走进来。金小宝抓起一只苹果,咔嚓咔嚓的啃,含混不清的嘟哝:“妈,我跟阿北这两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金老妈一愣,轻轻点了点头,把果盘放在一边,要去拧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抬手的时候,手腕上凉凉的佛珠碰着陈北的脑门,她顺势摸了摸陈北的额头,低声说:“一路风大雪大,注意安全。”

      她的手很粗糙,身上有檀香和纸灰的味道,语调温柔而悲伤,像一只叽叽咕咕的鸽子。

      她说完就走了,陈北抓了一把樱桃往嘴里塞,心里奇怪道:这都快五月了,哪来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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