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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嘎巴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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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会学到许许多多避免麻烦的法则。
比如不要管熟人的婚外情,比如不要说同事的坏话和与老板顶撞,还比如,不要碰那些一看就不地道的人送来的东西。
特别是你怀疑他是小偷,结果他什么都没拿走,却费了大力气,偷偷塞给你的一件物品。
这很可能是赃物,很可能是一颗炸弹,也很可能有毒。
但陈北收到的这件看起来与人无害,于是他恢复了一会儿精神,没有管第三条法则,直接从绒布盒子里取出了那件不请自来的小玩意,拎在手里掂量。
是一条骨制品手链,出自女孩之手,制作精良,用彩色线绳编的又密又紧,中间是一颗老蜜蜡,两侧依次是黄而黑的骨珠,还间隔穿了几颗刻着花纹的彩色石头,收线的绳头部位也吊着两颗骨头珠子,都打着精致的金刚结。
陈北皱着眉头,用小指勾着手串反复研究,越看越觉得摸不着头脑。
那秃头不去参加奥运会气死刘翔,或者去拍联邦快递的广告赚外快,跑来给他送这东西干什么?
骨头这东西作为文玩里的一大项,陈北并不陌生,每种动物的骨骼骨密度不同,颜色和规格也不同,很容易辨认,像他这样的行家,甚至可以凭骨头辨认出一头牛生前营养如何,长在高地或平原,嗝屁的年龄和被杀前有没有想念它的母牛老婆,有没有对主人心怀怨念。
但这条手链的用料,不属于常见的任何一种骨骼。
它黄而黑,骨结构疏松,虽然有年头了,却并没有呈现出温润的质地,用放大镜一看,按照血管和密度,陈北叫了一声晦气,把手串扔在了柜台上。
这是一串嘎巴拉,也就是说,死人的骨头。
嘎巴拉在西藏被称为灵骨,用从天葬场捡来的高僧的眉心骨和手骨制成念珠,因为难得,许多藏民一生也凑不齐一串。也正因如此,近年来许多盗墓贼从古墓里盗尸体,把尸体做成嘎巴拉以高价卖给收藏者,称是高僧所制,不仅有人骨念珠,还有死人头盖骨做成的碗,放在家里做镇宅用品。这种行为,对人道来说缺德至极,于风水来说,更是凶煞。
随着收藏界的炒作的日益严重,在远离藏区的城市,世面流通的几乎都是这种盗墓的副产品,至于真品,反而有钱也买不到了。
陈北把手串扔在柜台上,连叫晦气晦气,又默念了几遍六字真言,算超度亡魂。心想下班路过派出所,得把东西交上去,死人的东西他可不愿拿,惹上脏东西是小,万一卷入什么盗掘古墓案里可就说不清了。
捂着腮帮子打了一会儿游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把目光又投向了这条来路不明的手串,盯着看了一会,惊讶的张大了嘴。
这件东西的风格,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在记忆深处潜藏了太久的事。
陈北的家事。
每一个人在做小孩时都有些执念,譬如游乐园,飞机模型,水枪,进口糖果,耐克鞋,或者第一次出国旅游的机会。对于更老一点的孩子们来说,有可能是鞭炮,能当气球吹的避孕套,花布缝制的小沙包和院子里那只总是趴着睡懒觉、却常被鸡鸭踩上一脚的胖狗狗。
对于陈北来说,最为执念的事,大概是亲人们一起团聚的一个大年三十。
可惜的是,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从他记事开始就没有父亲,母亲一手操持家事,家里的亲戚来来去去,神神秘秘,就算见面脸上也没有喜色。陈北问起,母亲总是避而不谈。母亲失踪后,他家的亲戚们都没了影子,陈北翻家里的电话簿,发现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在一夜之间都换了号码。
年仅十七岁的陈北抓着电话听筒,盘腿坐在沙发上,茫然的发现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金小宝,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的家庭存在的人。
母亲留下了一间店,一座装修精良的两厅四居室住宅,一笔还算客观的存款。
陈北用了各种方式寻找他在一夜之间失踪的亲人,查无所获,他们的消失就像他们曾存在时一样,飘忽不定,神秘莫测。
陈北是个阳光开朗的好青年,他有一大帮朋友,对于一个从小就帮着单身母亲打理家庭的男孩来说,独自生活,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总是嘴贱的开玩笑,招待朋友们聚会吃烧烤,等大家在客厅和卧室横七竖八的睡着,他爬起来,走上阳台,点一根烟,对着月亮发呆。
家庭留给他的唯一有特点的纪念,就是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一直藏在母亲床底一堆杂物的深处,母亲失踪后,陈北请锁匠打开箱子,里面装的全是类似的藏族饰品。
藏银,珊瑚,蜜蜡,念珠,刻六字真言的小勒子,满是油污的转经筒,一卷密宗葬墓主的挂毡,用金线绣着两具起舞的骷髅,象征人生世事无常,繁荣终究会化为枯骨,教导世人放下执念,据说挂在坟墓地,可以避免冤魂作乱。
这一箱不知年代的藏族饰品,成了十年来能够唤起陈北思亲情绪的导火索,但奇怪的是,陈北从来没去过西藏,甚至连一名地道的,穿藏袍的藏民也不认识。
陈北把从假货西施那儿抢来的樱桃一颗一颗往嘴里丢,一边在心里忖度,这条费尽心机才送到他手里的藏式手链,和他消失的亲人,和他家中那一堆不知来源的装饰品,有关系吗?
他把手串塞进口袋,心想不上交了,先带回家好好研究一会儿。他陷入沉思,忘了自己刚拔了一颗智齿,一不小心,樱桃滚进后牙槽填着棉花的血洞里,疼得他头发蹭的一下竖起来,在柜台后一蹦三尺高。
“他奶奶的,撞太岁了,诸事不顺。”陈北捂着腮帮子暗骂,做生意的心思被全搅没了,索性收拾东西锁了店门,和左邻右舍打了个招呼,两手抄在牛仔裤口袋里,慢悠悠的踱步出去。
还没到下班高峰期,太阳沉在西边,马路秩序良好。
陈北把车钥匙绕在手指转圈儿,大步往停车场走去,刚转过墙角,对面冷不丁冲过一个人,两人肩膀对肩膀,狠狠撞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件白卫衣,两条带子垂在胸口,低着头走得步履匆忙,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撞了人,陈北却正心烦,回头喊道:“喂!”
那人转过身,夕阳照在他脸上,一张脸俊秀极了,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有点惊讶,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朝陈北走过来:“是你?”接着看了看陈北的肩膀,“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
竟然是下午那个冷冰冰的牙科医生,不穿白大褂时多了些人情味,他应该和陈北差不多年纪,但白皙的皮肤和尖下巴让他显得小,背着一只双肩运动包,像个学生。
“不疼不疼,咱们扯平了。“陈北的骂人话全咽了下去,脸色一变,露出花儿一样灿烂的笑容,“你是今天那个医生嘛,这么早就下班啦?来逛古玩城?”
出门看见帅哥,大半天的糟糕情绪一扫而空,陈北想趁机讨好他,特狗腿的凑上去:“这里我熟,带你逛逛?“
医生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只是路过。“
陈北抓紧机会,热情道:“噢,你要去哪?我送你?“
医生的视线略过陈北肩头:“我打车。”
他显然不愿意跟陈北浪费时间,说完就要走,迈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背包卸下来,翻了翻,找住一盒甲硝锉:“你的脸有点肿,吃这个消炎。”
陈北被彻底收买了,立刻真诚的觉得牙医是全世界最可爱最温柔的人,乐颠颠的把药盒接过来塞进口袋,乐道:“这怎么好意思,这样,你留手机号给我,抽空我请你吃饭……”
他还在努力的掏手机,那医生已经绕过他,冲马路去了。
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啦哗啦的响,陈北站在树下,饶有兴趣的望着那高高挑挑的背影,心说如果不是有事在身,真想把这嫩出水儿的帅哥骗回家,好好疼爱一番。
夜晚降临。
陈北洗了个澡,肩上搭着一块毛巾,裸着上身从浴室走出来。
世上的男人有各种各样的好看,他属于很有男人味的那一款,身材修长,肌肉结实匀称,头发淌着水,富有生命力的性|感。
但他此时没有心情关注自己的样貌,他拉拢窗帘,只拧亮一盏小夜灯,往香炉里扔了一块锥香,静静的看铜炉浮荡出的白烟。
笔记本屏幕发着白光,流出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把一天的浮躁都平复下去。
他盘膝坐在一块白羊绒地毯上,深吸一口气,用手指触摸那条来路不明的人骨手串。
心情归于舒缓,进入一个不受人打扰的空间,类似印度瑜伽的冥想休息术,慢慢的,精神集中在骨珠上面,身体好似浮在无边无际的海水中,思想游离于肌肉和骨骼之外。
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
古老,神秘,虔诚,他听到高僧的诵经声,人们在布达拉宫前磕等身长头,双手放在地面,手掌翻向天空,聆听遥远地方传来的梵音。
天空高远湛蓝,青稞就要熟了。
陈北突然中断思绪,惊得几乎要冒出冷汗。
这不是盗墓来的假货,这是一串货真价实的嘎巴拉,由高僧的眉间骨制成,在死亡之后,将身体的每一分血肉还给自然,还给飞翔的鹰和吹过山崖的烈风,向天空盟誓,祈求神明厚待心灵的虔诚,进入一处极乐之所,超脱轮回,无有苦难。
他望着手里的骨串,愈发迷惑不解,究竟是谁,要把一串藏传佛教信徒的珍宝,穿越千山万水,送到自己的手中?
笔记本发出咕嘟一声水泡响,是来了新邮件。
陈北把手串戴在腕上,查收邮件。
两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第一张是风景照,拍的是连绵雪山背景下一座古老的村落,升腾着袅袅炊烟,正值黄昏时分,雪山山顶泛着金色的光。
第二张看起来诡异的多,是一颗人头骨的近距离照片,从图上看来,骨骼已经变色发黄,被风化的残缺不全。
照片下方有一行文字注解:
“契约已经失效,佛祖的惩罚降临大地,请各位共赴古力雍商讨对策。
附言:当心盆栽。“
陈北盯着屏幕,他注意到,信中提到“各位”,但邮件并不是群发的,收件人的抄送和寄送都只有陈北的地址,发件人的地址被隐去了。
事件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他对黑客技术不在行,关了电脑,从冰箱那出一罐冰啤酒,打开电视机一通调台,借着正常的现代声音镇定精神。
什么是契约?什么是佛祖的惩罚?照片里的村落是哪里?那句没头没尾的当心盆栽是什么意思?
电视在播放当地的晚间新闻联播,女主播形象严肃,声音甜美,陈北望着电视机发呆,心想,自从母亲和亲戚的莫名失踪,他已经习惯了等待,等事件自行露出端倪。
该来的总会来。
女主播念起一条新闻:“……大量人骨出现在本市地下古玩交易市场,怀疑是盗墓者所为,据警方调查,骨骼制品来自青海省南边的旧货市场,这里一直是西藏装饰品与其他省市的集散中心,目前货物已被警方查封,等待近一步调查……本台记者报道。”
陈北惊讶的长大了嘴,手中的遥控器险些跌在地上。
他抓起手边的冰啤酒,一口气咕嘟嘟灌了下去,摸出手机,他想,该是找金小宝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