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古镇异闻录》不夜侯

2、古怪客人

　　进来了一名古怪的客人。

　　一名鬼鬼祟祟的中年人，拎着一只半旧的塑料袋。

　　说他古怪，首先因为他穿的太普通，磨起边儿的短夹克和发白的牛仔裤，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不知被人踩了多少脚，这并没有什么，许多人都喜欢装穷，但陈北的目光在他的手腕和脖子上停留了片刻，立刻低下头去，继续伺候他的一串僵尸罗汉橄榄核雕。

　　橄榄核这玩意喜油，不像紫檀和花梨，为防止木质接触油汗变黑，连碰一碰都得戴手套。陈北手上的这一串在油里已经闷了许久，用小指勾出来，黄润润晶亮亮的，等盘玩一年半年，会渐渐玉化，变得红润而通透。这是文玩的魅力，付出心血和时光打造专属于自己的艺术品，正因如此，这些植物的种子被当做品质的象征，价格一路走高。

　　来陈北店里买东西的人，一般具有两种特质，一是衣着低调而有品位，二是手腕脖颈贴肤挂着文玩小件儿，随时拿汗水滋养着，有些人还在手里捏一对秋子核桃，走到哪儿都咔哒咔哒的响。

　　此时来陈北店里的这位客人显然不满足任何一个条件，陈北把他划进“不可能买东西”的一类，完全没有招待的兴致。

　　陈北低头用白棉布擦拭核雕，无意间朝监控器的小窗口一瞥，视线就离不开了。

　　那名客人走走停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完配珠看雕件儿，看完手串看烟斗，丝毫没有重点，却一个劲磨着不走，把店里的东西都看了三遍。

　　陈北怀疑他是一名小偷，停下手里的动作，提高了警惕心。

　　店门口的铜铃叮铃铃又一阵响，一名衣着整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陈北抬起头，目光在他左手手腕的黄花梨手串上稍作停留，又注意到他右手一串奇楠沉香素珠，立刻来了兴致。

　　这人的海黄手串是低价的越南黄花梨冒充的，沉香却是一千多一克的真货，买得起沉香却被花梨的小伎俩所骗，说明了什么？钱多人傻，肥羊！

　　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是陈北发家致富的前提之一，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僵尸核雕，绽开亲切和蔼的微笑，从柜台后绕出来，准备投入圈钱的战斗。

　　没走两步，那名早先进来的古怪客人突然蹿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又胖又矮，还微微秃头，陈北是个高个子，目光在他油光光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停下奸商的脚步，耐着性子的问：“先生需要点什么？”

　　别看他笑得阳光灿烂恨不得露出八颗牙摆一个海狸先生的造型，心里想的是快走快走哪儿来的穷鬼，别挡着老子发财！

　　怪客将口袋神神秘秘的往陈北面前一送，展开一条缝儿，说：“好货，大猫爪子，非洲白塑料芯料，海南红塑料，也有熊牙，价格好商量，收不收？”

　　大猫指的是老虎，白塑料指象牙，红塑料指玳瑁，芯料指的是牙料最中间的一段，看起来雪白，用手电一打却通体血红，象牙在大陆禁止销售，价格高不上去，但好货难得。

　　闹了半天，原来是位专门兜售违禁物品的“包袱客”，陈北摇手道：“不要不要，最近查的严，收不了，你去别家看看。”

　　秃头讪讪的笑着，把塑料袋又收了起来，宝贝似的捧在胸前。

　　陈北不是不敢做违法生意，只是他有稳定而值得信任的货源，犯不上跟这种包袱客打游击，因此从秃头身边绕开，满面笑容的招呼后来的那名戴沉香珠串的客人了。

　　他忽悠这些有钱又外行的老板们很有一套，连吹带捧外带传授业界知识，一般不出二十分钟，对方就要心甘情愿的刷卡掏钱，陈北说到唾沫星子横飞，回头一瞥，突然看见那秃头正趴在柜台上，小心翼翼的撬开那只盛名家雕刻橄榄核的小绒布盒子。

　　陈北心里咯噔一声，真的是小偷！这还了得！

　　他气沉丹田，大喊道：“放下！”接着长腿一迈，朝秃头径直扑了过去！

　　秃头看起来胖墩墩的，身手却有职业偷儿的敏捷，就在陈北转身的一瞬，他扔下绒布盒子，抱着塑料袋，左一躲右一闪的从陈北张开的手臂底下挣脱了出去，飞也似的冲出了店门！

　　陈北不甘示弱，跟着跑了出去，冲巡逻的保安吆喝：“抓小偷！抓住那个秃头！”

　　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保安们吹着哨子，从各条走廊冲出来，但那秃头的动作简直让人跌破眼镜，只见他迈着两条短腿儿，在满是装饰架和顾客的走廊上如入无人之境，轻快的像一只燕子，光滑的大理石地砖让保安们不敢加速，对他却毫无影响，陈北跟着他拐过两道弯，眼睁睁的看着他翻过栏杆，从二楼走廊直接跳下一楼大厅，稳稳当当的落地，三步两步爬上最近的窗户，翻窗消失在宽阔的马路上。

　　被惊扰的顾客尖声大叫，陈北和追来的保安们都看傻了眼。

　　陈北弯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保安队长的对讲机传来几句嗤嗤啦啦的说话声，他跟过来拍了拍陈北的肩，抱歉道：“别追了，门卫说已经跑远了，你赶紧回去看看丢了什么。”

　　陈北抬起头，这才想到刚才只顾着跑，忘了锁柜台，一拍脑门，匆匆忙忙的赶了回去。

　　那戴沉香手串的中年男子早走了，假货西施正替他看着店铺，还体贴的递了片香喷喷的面纸给他擦汗，陈北道了声谢，掏出钥匙，咔哒锁上柜台的玻璃门。

　　等送走了来慰问邻铺小老板们，陈北绕到柜台后面，捡起被碰翻在地的绒布盒子，心想那串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家雕刻作品今天算喂狗了，肉痛引起牙疼，他苦着脸，郁闷的捂着腮帮子。

　　打开盒子一看，抠门的奸商陈北再次傻了眼。

　　核雕手串没丢，还好生生的放在绒布盒里。

　　但是……这玩意是哪儿来的？

　　只见盒子里，多了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