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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玩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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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事的开场时常是没有预兆的,当陈北牙疼的死去活来,拖着金小宝去看牙医时,他没想到,故事就在一间冷冰冰、泛着金属味的治疗室开了场。
那天阳光明媚,自开春以来第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天气,陈北坐在治疗室的一排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盯着那名在小姑娘的嘴巴里精耕细作的牙科医生。
高个儿,长腿,宽肩,白大褂,长得既俊又冷,像他手里那柄反着冷光的小锤子。
接下来,医生会把麻药针打进小姑娘的牙龈,等她哭的眼泪汪汪时,割开牙肉,把深深埋根其中的智齿用锤子敲碎,再一片片夹出来,过程极其血腥暴力。陈北看的笑容满面,他刚吞了止疼药,前面还有三个人在等待,他暂时没有危机感,很幸灾乐祸。
小姑娘垂着腿从治疗台坐起来时,愣了半分钟,捂着嘴开始哇哇大哭。
陈北更高兴了,他双眼冒光的望着那俊俏医生,眼看着他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糖,淡绿的,看起来很硬,然后递到小姑娘手里,拍了拍她的小薄肩膀。
医生做这些的时候毫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小姑娘很知足,收住了眼泪,捧着糖去找爸爸了。
陈北举手道:“报告医生,我拔完牙也能有糖吗?”
他身边那名大高个儿陪伴者——金小宝,很羞愧的转过脸,想装作不认识陈北。
医生睨了陈北一眼,没说话,直接翻了翻手里的一沓病历卡,叫道:“张萌萌。”
一名穿校服的小男孩一脸认命的无助,垂头丧气的走了过去。
陈北在心中默默嘀咕,腹诽道,那块薄荷糖,大概是被医生的语气冻硬的,味道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不给就算了。
金小宝不厚道的笑了,他的块头大的让人无法忽视,笑起来像一头狗熊,宽厚的肩膀抖个不停,哈哈哈哈的连椅子都跟着晃悠。
叫张萌萌的小男孩在治疗台躺好,两手交叠放在肚脐部位,双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假装是一具尸体,大概是想要博得医生的同情。但医生显然没有注意,他正倚着桌台,等女助手配麻药针,趁机休息一会儿,细长的手指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他的玻璃杯上,折射成摇晃的光影,又覆盖着那瘦长白皙的手,看起来干净极了。
陈北盯着他的手指开始浮想联翩,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对金小宝说:“你看那哥们,那肩,那细腰,那长腿,还有那手,这要是干起来得多带劲,得绑起来干,干到哭。”
金小宝担心这句话被医生听见,陈北的满口白牙都保不住了,急忙使眼色制止他,陈北眯着眼睛盯了那医生一会儿,很装逼的伸直了一双长腿,往后摆出一个要倚沙发的动作,可惜忘了坐的是条凳,这一仰,险些连带着一排小朋友都翻过去。
小男孩小女孩们转头怒视陈北,那医生却不为所动,打着小手电,开始研究张萌萌的一颗蛀牙。
陈北吸引注意力的计划失败,心虚的干笑两声,回头对金小宝讪讪道:“有什么呀,也就是在这儿看着不错,回了家谁都一个样,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换上裤衩拖鞋,光着脊梁做饭,说不定还边看电视边抠脚,你给他讲个螃蟹的童话故事,他跟你说蒸了好吃。“
他来了兴致,提高了声音,唾沫横飞道:“这找女朋友,男朋友,就不能找这种形象工程做的好的,找个普通的吧,至少表里如一,没心理落差,找个俊成这样儿的,打包带回家,拆了包装一看,还以为是从电视购物买来的,只要九九八,抠脚大汉带回家!“
“干都干不起兴致,这就是生活,操蛋的生活……“陈北还没有愤世嫉俗完毕,对面金小宝的梦游似的抬起头,视线越过陈北的肩膀,憨厚的咧嘴笑着。
陈北竖起一根手指,往他脸前晃了晃:“兄弟,你咋了?“
话音没落,一只手拍在陈北的肩头,陈北一回头,那医生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微微上翘,保持着一个冰冷的职业化微笑:“先生,请你们出去讨论我干起来什么样,不要干扰我的病人。“
陈北的满脸嗟叹一扫而空,露出花儿一样的狗腿笑容,那医生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可想而知,当陈北和金小宝最后走出牙科的时候,一个笑的要抽过去,另一个捂着腮帮子,口齿不清的咕哝着:“肯定故意的,没有糖,麻药还没打够,疼死老子了。“
走了没两步,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牵着妈妈的手从走廊拐角跑出来,把手里的一颗薄荷糖递给陈北,咬着手指头,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说:“这颗是我的,送给哥哥了。“
小女孩的妈妈蹲下来,看了看陈北,温柔的对小女孩说:“你跟哥哥说,为什么要把糖给哥哥?“
小姑娘害羞的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蹭了半天,细声细气的说:“因为哥哥长得帅!”
陈北小人得志的接过糖,捂着腮帮子感叹,在这个世界,还是形象工程比较管用。
陈北经常发表一些牢骚,但实际上,他除了生活的无聊些,日子还算不错。
就像金小宝看起来很傻很憨厚,实际是个很牛逼的人。
下午三点,陈北从牙科诊所回到了艺芸古董街,一间他从他妈那儿继承来的小店铺,跟左邻右舍笑嘻嘻的打一遍招呼,从对门卖和田玉的假货西施的桌子上抓了一把新鲜的樱桃,推起了卷帘门,准备做生意。
这时离怪事发生大概还有二十分钟,我们来说一说英俊的陈北同志的生平履历。
陈北是个年轻的文玩商人,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他的店铺也收拾的颇能彰显主人情操,红木博古架摆满了名款紫砂壶和小古董摆件儿,都是真货。柜台里卖的有盘玩三年的橄榄核,尼泊尔十三瓣手持大金刚,凉山的南红雕件和保山的南红珠子,满鬼脸海南老油梨手珠,印度的满金星小叶紫檀大笔筒,原矿瓷松,西藏的红珊瑚和老蜜蜡,新蜡也有,波罗的海的白蜜蜡,摸着像女人的大腿皮肤。
作为这样一间店铺的主人,陈北的形象很上得了台面,小麦色皮肤,鼻梁挺直的用眼睛往下一瞥就能自己看见,额前头发散碎,后面却留长了,扎成一支低马尾,手腕绕着几串藏饰手珠,当店里没有客人,他低头摆弄铜炉里的手工塔香时,情景很像一副富有异域神秘感的油画。
店铺的四面墙挂着密宗尸林怙主的唐卡和蜡染的蓝布,钉着一排牛羊头骨和金刚杵,背景音乐是大悲咒,无不昭示着,店主是个无耻又迷信的高富帅。
这没有办法,许多怪事发生在高富帅身上,叫做冒险经历,但发生在穷人身上,简直是一场灾难。陈北不喜欢灾难,他喜欢刺激和有品位的生活,因此他选择在母亲失踪之后,把自己发展成一个大开门的高富帅。
其实他除了嘴贱一些,在背着人的时候,是个很认真很踏实的好青年,在艺芸古董街这种高端洋气的地方,没有门路也不认真的老板,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除此之外,陈北有种不是能力的能力,就是能感受物件上附着的气息,譬如他能清晰的分辨,哪一颗珠子是客人自己带来的,哪一颗是他店里的,就像警犬能分辨气息,但他不是凭鼻子,到底凭哪里,他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屁股就对了。
这种能力没什么用,一般都被他屏蔽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预订时间到。
文玩店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