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明朝！》长安花灯

4、第 4 章 新身份新气

　　“郡主，到时辰用膳了。”

　　“知道了！”我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扔回草丛里，蹦跶着向膳堂走去。一路走过已经不再陌生的花园小径，思绪万千。

　　距离我一头撞在柱子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在我把额上大包养好的这段时间里，我大概的弄清了自己所处的状况。除非这是一个极其漫长又逼真的梦，否则就是如我所想——我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来到了大明朝。穿越这码事，这几年在小说和电视里看得太多，熟悉却又不真实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这微妙的感觉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我在这个时代的爹，原名叫申穆，曾是地方小官，因为为官清廉，深得百姓爱戴，在皇上微服私访时得到了赏识。后又因多次治水有功，平定地方叛乱，擢升为兵部尚书。入京伴驾后又因救驾有功，被皇上封为王爷，人称穆王爷。皇上为其赐名“朱穆严”，取其肃穆庄严之意。我爹也确实是个很严厉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旁人稍有过错他就吹胡子瞪眼，完全糟蹋了他那张帅脸。起初我对他着实反感，尤其是他给我那一巴掌，让我愤懑了很久，后来娘跟我说起他的为官史，我倒开始有些佩服他。官场的明争暗斗电视剧里没少演过，现实想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光看他人的态度我也知道，能做到爹这个地步的好官，一定为数不多。娘还告诉我，我爹虽然凶巴巴的，但心里比任何人都疼惜我。在我因为落水而昏迷的那几天里，他一直非常担心，娘甚至看到他偷偷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跟我说话……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外表冷酷内心细腻的人。也难怪他会生气，在这个时代里，我这样的行事作风，的确是太另类了。

　　我娘名叫萧映兰，出身书香世家，对萧家的名声有着无法转移的执念，因着这种执念，她对表哥十分严厉，相比起来对我就显得十分溺爱了。爹和娘是青梅竹马，两人甚是恩爱，娘有时会跟我说她和爹年少时的事，但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们那么天真烂漫的一面。

　　我在这个时代的身份，是这个家的女儿，巧的是这个时代的我跟本来的我同名同姓，都叫“申妃晴”。皇上为我赐名“朱卉怡”，人称“卉怡君主”。卉怡……回忆……回忆郡主，这名字倒真是写实，我过了将近二十年的生活，现在还真成回忆了。

　　至于萧俊霖，则是我的表哥，他爹是我娘的亲哥哥，是萧家如今最成气候的一支。表哥与我年纪相仿，为人谦和，对我包容又宠溺，再加上是熟面孔，自然而然的成了我在这个世界里目前为止最好的朋友。“萧俊霖”的五官在偶像团体KS中是最深刻的，其英俊程度不言而喻，原本鹤立鹤群都能拔得头筹，现在和一群发育得不那么好的古代人相比，就更显得俊俏。因为出身书香世家，表哥除了“原有”的俊脸和绅士风度之外，比现代俊霖还多了些文化人的气质。每当看到他穿着一身古装，手拿古书在花园里一边踱步一边摇头晃脑诵读的样子，我的脑海中都会浮现他在那个经典的宣传片里，身着西装衬衣，把手掌摊开在镜头前，深情款款道一声“我在这里等你”的模样。然后我就不由自主笑得像个白痴，直到表哥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才把自己的五官挪回原位。

　　曾经因为精神恍惚，在晕倒之前，我看到了申弘安的脸，事实证明，就算是精神恍惚，我的眼神还是极好的，我一点儿都没看错，那个人就是申弘安。这个古代版申弘安，人称“弘安小王爷”，和我的关系比跟表哥还亲，他竟然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我们俩长得未免也太不像了吧……投胎是个技术活这话还真是不错，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姓名，一个是每天摸爬滚打在演艺圈的谐星主持人，一个是每天只需要吃吃喝喝也不愁银子花的小王爷……这人跟人的差距真是不小。不过……我有什么资格替别人的人生感叹？我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还有个姐姐，人称“玉萱郡主”。姐姐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婉贤淑，谦卑善良。姐姐大我三岁，心疼我的程度不输给爹娘，我总觉得我该有个姐夫，皇子也好商贾也罢，总之我们之间要有一段牵扯不清的三角关系，令我没想到是，姐姐二十出头还是待自闺中，在这个年代着实罕见。来了一个月，我只见过姐姐的画没见过姐姐的面，原因是我久晕不起，她去皇觉寺为我祈福，还向菩萨许愿，如果我能醒来，她就在庙里侍奉菩萨半年……思及此事，我只能叹一句善哉善哉，都是我造的孽呀……

　　院子里鸟鸣声此起彼伏，墙外传来孩童们嬉闹追逐的声音，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扭头冲初一喊了一声“来追我啊！”然后愉快的奔跑起来，回头看到初一一脸错愕的站着，手足无措。我自知玩笑开得无趣，冲她摆摆手，哈哈大笑了两声。脑中忽然想起我的朋友们，想起在海南的酒店里那一夜，我靠在开心身上泪流满面，瑶瑶站在窗前，窗外是嘈杂的汽车声。如今那些陪着我笑陪着我哭陪着我一起遭遇海啸的人，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来了这么久，我心情早就平静了，最初的震惊惶恐消失后，我很快就入乡随俗了。我这人一向是乐观的，更何况现在的情形也没必要不开心。我本来以为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唾骂和袭击，后来又以为自己小命不保，结果我现在没伤没残没病没痛，有吃有喝有人关心有人使唤，虽然生活简单枯燥，但也应该知足。至于回去的事儿嘛，不是我这种智商可以想的，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

　　“郡主，小心门槛！”十五在一边提醒我。

　　十五是我的贴身侍从，和我的贴身侍女初一一样，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这个此我自然是非彼我了。关于这个家的一切，我大都是从初一十五那儿旁敲侧击问来的。对于我的变化，他们毫不惊讶，全当是我脑子进水了。我问初一我现在这样好不好，她笑嘻嘻的说比以前好。问及我以前是什么性格，她却是支支吾吾，只说自己没念过书，不知要如何形容。

　　听了十五的话，我抬眼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到了门口。

　　我跨过高高的门槛迈进膳堂，诺大的桌子早已摆满了山珍海味。我以前老念叨着要尝尝有钱人吃的燕窝人参、鱼翅鲍鱼，可现在真的有得吃了，我却兴趣寥寥了。倒不是我不喜欢吃，只是最近补品吃得太多，实在是腻了。这话要是传到太后他们耳朵里，估计会一边飞白眼一边对我冷哼。但如果她们也像我一样，从苏醒后就每天4顿的往嘴里灌补品，她们也铁定会身心虚弱地说出我那番话。

　　不知道是时空错乱水土不服，还是我这个人天生没有享福的命，补品吃得太多，不长胖反而瘦了，爹娘一看这可不得了，进而变本加厉的加量不加价，真真急坏了我。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这补品没断过，并不是因为我们穆王府财大气粗，而是全由皇上赏赐。就这样看来，当今皇上还真算是个明君。我自然不会因为他施恩于我这一个小小郡主就这么想，关于我这个人他大抵是不太知道的，顶多知晓有我的存在，之所以诸多赏赐，大概是现代企业管理中的人文关怀，他越是对我好，我爹越是感念圣恩，如此这般，我爹定是要为他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节奏。

　　我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等着爹娘和哥哥们。但不知为什么，一向守时的他们都迟迟不出现。.

　　“郡主……”初一轻轻绕到我身边，俯下身说“郡主，今儿个王爷不回来用午膳了，皇上留着商议国事呢。夫人这会儿正忧心得紧，无心用膳，少爷，表少爷让夫人罚了，今儿个整日都不许用膳。”

　　“忧心？什么事让我娘忧心？跟我哥有关？”

　　“确是与少爷、表少爷有关，究竟是什么事儿奴婢也不知道，听灵熙姐说夫人这会儿正哭着呢，郡主用完膳怕是要去看看才好。”灵熙是娘的贴身侍女，府里的下人们都尊她为姐。

　　“不吃了不吃了，我现在就去看看 。”初一欠身道了个“是”，跟在我身后往我娘的厢房走去。

　　扣了三下门，屋内一阵寂静，我连唤几声“娘！”，隔了好一会儿灵熙才出来替我开门。娘坐在床沿，脸上没有泪，双眼却泛红，明显是哭过。

　　“娘，究竟发生何事了？”跟长辈说话得措辞和语法，累煞我也，相比起来跟哥哥们说话就轻松多了。

　　娘手掩胸口，重重叹了口气，扭头定定的望着我，眼里是化不开的愁绪。她握住我的手拍了拍，道：“都是弘安这个不孝子，自己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如今还带坏俊霖……叫我如何向我哥交代？我自己的儿我打得骂得，可俊霖这孩子，叫我如何责备他？”

　　虽然与哥哥相处时间不长，但我对他已经有了一些了解，现代的申弘安是个性格乐观、活泼好动、脑子灵光的吃货谐星，古代的他却只“保留”了贪吃这个特点。他这个人极其简单，除了贪吃和憨傻之外，既没什么特别的优点，也没什么过分的缺点。无论怎么想，他也不是个会闹事的角儿。娘说他不学无术我可以理解，但带坏别人，而且是带坏我那个优质表哥，这实在是让我不解。我拉拉娘的衣袖，追问起来“哥他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他居然带着俊霖一起去了莺云阁！”

　　“莺……云……阁？那是……何处？”

　　“就是……是……烟花柳巷之地！”

　　“纳尼？！”这件事的冲击实在是有点大。烟花柳巷之地，文学点说就是青楼，世俗点说就是妓院。如果我在书上或者影视作品里看到两个富家子去青楼，我一定非常不讶异。但这两个人是申弘安和萧俊霖，我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这跟我与他们的亲疏关系无关，纯粹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把古代的他们和五百年后的他们区分开来。娘所说的话，就像偶像天团KS成员的一则艳照门新闻一样，让我浑身都不舒服。

　　“你说，如此行径，叫我如何面对萧家祖宗？更可气的是，弘安这不孝子，不只教坏俊霖，竟还否认过错，污蔑是俊霖拜托他一起去的，简直不知悔改……”幸好娘还在一门心思数落哥，对于我刚才冒出来的那句日语无视得很彻底。

　　“那……他们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这等事叫我如何好问？”

　　我一想这问题的确问得傻逼，男人去青楼，还能是因为什么？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不对劲，表哥这个人是很知书达理的，现代的他是个绅士，古代的他简直比绅士还绅士，逛窑子这档子事于情于理于个性于品味都不像是他的作风。至于我哥就更不可能了，虽然是个正当青年的男子汉，但他对女色的兴趣远远不及食物，说他去青楼，倒不如说他抢别人东西吃更能让人信服。这么想着，我心里舒坦了点，挂上笑容安慰娘：“娘，您先别急，两个哥哥的人品您是清楚的，这事儿一定有什么误会，待女儿去问问他们，您再责备也不迟。心放宽些，先用膳吧”语毕我又吩咐灵熙：“灵熙姐，你先去备些饭菜来，待我娘吃过，再伺候她睡下，这下边的事儿，先由我去做。”

　　“郡主如此客气，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这就去”灵熙说着便起身去取午膳。

　　我看着灵熙给娘端来饭菜，又安慰了她几句，待她情绪缓了些，才出门。

　　一出门，我就急吼吼的往那两个哥哥那奔去。初一趁着我刚才跟娘说话的空档打听了一番，说是碰了个巧，今儿上午，爹的几个贴身侍从自宫里先行回府，一回来就吩咐下人们去京城名店里订些上好的布匹首饰。途经莺云阁时，见到我哥和表哥正好进去。好歹申家是皇室，萧家又是书香世家，这二位进青楼还了得，几个下人慌忙回来向我娘报告，得了娘的命令又赶忙把这俩少爷给“请”了回来……

　　我穿过一条条走廊，“不远千里”来到我哥的厢房。门是虚掩着的，我大脚一踢，直接踹开房门，看到的是两张笑容停驻的脸，或许我这种极不文雅的出现方式很令人惊讶，可是现在比他们更惊讶的是我，因为……因为这两个家伙，居然正说说笑笑吃着午餐。

　　哥哥用衣袖遮了遮桌上菜，似乎是觉得此举多余，嘿嘿笑了两手，又把手放了下去。我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好啊！还从天香楼叫了乳鸽外卖！

　　“你们……”本来准备着一肚子的话要问，可是这样一个场景，实在让我哭笑不得。

　　“妹妹，你怎么来了？”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坐到哥身边，扯了一块乳鸽肉塞进嘴里。嗯，真香。

　　见他们盯着我，我赶紧似模似样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里做严肃状问：“说吧，你们俩为什么去青楼？”

　　哥和表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隔了好一会儿表哥才开腔：“晴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来问我们这种问题。”

　　我一听这话脑中大呼不妙，杯子咣当一声跌在桌上。他们这幅羞涩模样和这打太极的回复，实在不像是另有隐情，闹得我跟吞了蟑螂一样难受。

　　这时候哥还给我来了重重一击，他一脸无辜的喊道：“方才我已经同娘说过了，是俊霖非要拉着我去的！”

　　我捶捶胸口，向表哥投去鄙视的目光。

　　表哥笑得喜庆，一边帮我扶正茶杯，一边动作优雅的给我满上一杯。“你这丫头，定是想歪了。我方才那样说，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毫不羞怯的提起青楼二字，实在是有欠妥当。看你现下这模样就知道，脑子里定是正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我脸上讪讪地有些挂不住，只好捧着茶杯灌水，索性表哥及时转了话题，为我讲述了事情的真相。

　　大概一个月之前，莺云阁里新出了个花魁“柳依依”，但她既不卖笑也不卖身，她卖的是文采。柳依依隔几日就会出个上联挂于莺云阁楼上，吸引文人雅士前来对下联，可是这些学者的文才都及不上这青楼女子，最终她自己给出的下联，都能让他们自叹不如。在这一个月之内，几乎所有人都只见过她蒙着面纱出现在莺云阁二楼阳台的倩影，而真正能以才学吸引她，一见她芳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千凌鹤大侠，另一个是江南才子顾承如。于是近日来北京城里的公子哥儿都流行去莺云阁对对子，并以被柳依依“召见”为学术上的无上荣耀。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明白表哥为什么要去莺云阁了。这个年代女子大都没什么学识，富家女兴许还有机会念书识字，穷人是绝不可能的。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想必身世凄楚，但她竟然不卖身不卖艺只卖文采，而且还确有些真才实学，这样的噱头很难不让钱多烧得慌的公子们趋之若鹜。而这样一位击败文人雅士的大才女，对表哥这个学霸来说，的确是充满吸引力。

　　我不屑的切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说：“你们是傻啊是傻啊还是傻啊！大家只见到她在楼上书写，未必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嘛，说不定是有枪手在幕后操控。”

　　“何谓枪手？”

　　“呃……我的意思是，说不定青楼雇了几个文采了得的书生，对联是他们想出来的，那柳依依只是装模作样出来写一写，好骗你们这些书呆子！”

　　“非也非也！千大侠和顾才子见过她后，都自叹不如，这二人总不会愚弄大家。更何况柳姑娘虽是戴着面纱出来，但气质非凡出口成章是许多人亲眼见过的。”

　　“哦？那你们可有见到她？”

　　表哥摇摇头，长叹一声：“自然是见不到，不过她的墨宝，着实美哉。”

　　“说得这么神……”我心中仍是不以为然，叼着茶杯随意问道：“那今日挂着的上联是什么？”

　　我话音刚落，哥就仰天大笑三声，然后在我疑惑的眼神里朗诵道：“今日上联——聊斋一叙笑三生！”

　　我心说这也不算很生僻，刚想发表看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聊斋二字是蒲松龄的书斋名，蒲松龄是清朝人。几百年前的大明朝，这两个字有人会用吗？

　　这是巧合，还是……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心脏跳得跟装了十个马达一样快。我努力镇定，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我实在是太敏感了。

　　表哥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道：“如何？是不是很有意境？”

　　我笑着点点头，心中暗下决心，这莺云阁，怕是得去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