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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 身世恨 第七章 三更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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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下弦月已过中天,已是丑时,万籁俱寂。
然而落月轩中,却仍有无法安寝之人。萧鸣与殷蘖从巳时等到子时,又从子时等到丑时,却仍旧不肯放弃,只静坐在房门外,期待着,哪怕一丝奇迹的降临。
眼见丑时过半,殷蘖已是心灰意冷,萧鸣却依旧执着。
房中突然传出隐隐痛呼之声,二人精神一振,先后冲入房中,见顾若兮仍是双目紧闭,面上却满是痛苦的神色。
“药蛊发作了!”殷蘖欣喜道,从未有哪次,他这般期待着药蛊的反噬。
“如今该怎么办?有什么方法可以助她解除痛苦?”萧鸣比之殷蘖,却少了几分欣喜,而多了几分忧愁。
“这……”殷蘖闻言,已是作了难,“血蛊短时间内不能再用,似乎……没有办法了。”
“母妃,烟儿好痛苦,母妃……救救烟儿……”顾若兮的痛呼更甚了几分,口中不足的唤着。
“若兮,你说什么?”殷蘖听得分明,不由疑惑。明知顾若兮听不到,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
却有一阵箫声响起,清俊洒脱间却有着化不开的忧愁,如立九天,如潜九渊,若云行千里,若风恋花倾,似万涛奔海,似小溪淙淙,殷蘖亦粗通音律,却从不曾听得这般使人倾叹之曲。久了,发现这箫声反复的吹着一曲《凤于天》,却总在极高之处便茫然落下,似是本欲一飞九天的凤凰,忽在人间发现了令它留恋之处,徘徊辗转。
奇的是,随着箫声响起,顾若兮的痛苦似有所缓解,痛呼声也低了下去,最后,竟安然睡去。
殷蘖怔怔的看着萧鸣吹箫,眼中有惊愕,更多的是嫉妒。她与他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竟能有如此默契,这般的心意,那自己又算什么?
箫声幽幽,响彻至天明。
带顾若兮醒来时,萧鸣才放下玉箫,却不上前,只隔着一尺的距离,静静看着她。看到她的目光掠过殷蘖,扫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一抹眷恋,转瞬即逝。
“若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殷蘖急切地问道。
“没事了。”顾若兮收回目光,笑道。“让你担心了。”
明明知道,为她担心的人不只殷蘖。
明明知道,守了她一天一夜的,不止一人。
明明知道,昨夜的箫声是谁响起,又为谁而鸣。
只是,不愿低头,不愿放下,却甘愿生生错过。
“三爷……咦?萧大哥,殷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依竹走进房内,却是一惊,满眼茫然。
显然,媚瞳已然使依竹忘记了昨日之事。
“呵……没什么……我们告辞了……”殷蘖有些尴尬的笑着,拉了萧鸣要走。
“萧鸣——”顾若兮却唤了一声。
殷蘖一怔,看了看萧鸣,又看了看顾若兮,终是扯了扯嘴角,大步跨出了屋。
“依竹,饿了,有什么吃的不?”刚到门口,殷蘖却又回头冲还迷茫着的依竹叫道。
依竹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的跟着殷蘖出去,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多谢”沉默许久,顾若兮开口道。
萧鸣苦笑:“你一定要这么……客气吗?”
“那你告诉我,要我如何?”顾若兮仰躺在床上,盯着纱帐上精致的绣花,神色冷然。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为何就不肯放下?那个女人就这么重要么?”
听得此话,顾若兮的手猛然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眼前似又浮现出那日满眼,触目惊心的红,以及……那抹诡异的笑容……
许久,未见顾若兮回答,萧鸣有些迟疑的转身,却见女子已然合了眼帘,面色却愈加苍白。他轻叹一声,终是阖门而去。
听得木门轻轻闭合的声音,顾若兮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珠。
其实,她并非不知萧鸣的用心,从小到大,他从来都将她视若珍宝,呵护备至,柳絮之事,他亦是为她考虑。
只是,她太过懦弱,不敢承担那一切。柳絮,是她第一个朋友,是她真心相待的人,然而,正是这个女子,笑着将有毒的糕点递给她,催着她吃下去。若非萧鸣及时赶来,她恐怕已然命丧黄泉……
纵然如此,她却将这一切过错都推到萧鸣身上,固执的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柳絮只是被人利用,她并不是真的想杀她……
她不想失去记忆中那份温暖,不敢承认那个日日与她笑语相对的人一开始的接近就是别有用心……
“对不起……”轻不可闻的三字从口中溢出,很快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听闻……
“还没死呢?”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
“谢谢你救了我。”顾若兮坐起身,唇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打架吗?我现在可没力气。”
“我可不想和一个昏迷了两天的人打架。”媚瞳冷哼。一道紫影一闪,她便从窗口越了进来,站在顾若兮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双眸中那抹紫色深的诡异。
顾若兮垂首捻着指尖一缕青丝,并不在意。
“我讨厌你。”半晌,媚瞳冷冷道。
“我知道。”是的,她一直都知道。自九年前,她第一次踏入残月门时,就知道了。那个喜着紫衣的女孩,每次看到她,眼中总是有着深深的仇恨。那时,媚瞳待她,便有一种至她于死地的狠绝。而她,亦从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纵然才六岁,长于皇宫之中的她,已然懂得,只有更强,才能不受欺负。自然地,二人势同水火,而顾忆城每次都会偏向自己,却无疑更加重了二人之间的怨恨。
“你为何要救我?为了殷蘖?”话音刚落,媚瞳袖中便舞出一条紫练,如同蛇一般缠上了顾若兮的脖颈,寸寸收紧。
“你又不敢杀我,这般做什么。”顾若兮的脸色更白了几分,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淡。
媚瞳握着紫练的手手猛然一僵,虽未松开,却也未再收紧。
顾若兮依旧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直到她一扬手,将紫练收回袖中。
“顾若兮,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是公主!凭什么所有的人都围着你转!凭什么我永远也比不上你!”媚瞳看着她,怨恨,不甘。
公主?公主又怎样?还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妃自尽却无能为力,还不是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刀口舔血?顾若兮心中冷笑,却仍是漠然:“上天从来就不公平,可我失去的并不比你少,得到的也不比你多。”
“你知道什么!”媚瞳突然怒道,“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我娘,而那人,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女儿,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一把好使的刀,为他杀人,为他拼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出色,他就会看重我,会在意我,可无论我付出多少,都比不上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凭什么,你凭什么就可以让他视你如己出,十余年来对你关怀备至,你告诉我凭什么!”
顾若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伤痛,淡淡道:“我从未想要与你争什么。”
“可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媚瞳冷声道,眼中紫芒骤然变深,只是一瞬间,屋内杀气弥漫,“你说,若我杀了你,会如何?”
顾若兮却突然笑了,抬头看向她,认真道:“你会死。残月门的门规不会放过你,义父不会放过你,萧鸣不会放过你,还有……殷蘖。”
“你——”媚瞳气结,银牙紧咬,半晌,冷冷道:“顾若兮,算你狠!”
言罢,拂袖而去,生怕慢了一步,便会被顾若兮看穿自己的脆弱和惶然。
她说的没错,自己不敢杀她。她不怕死,可她不能,不能让殷蘖恨她,尤其,是因为顾若兮!
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尖利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
顾若兮,总有一日,我会彻彻底底的打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