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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 身世恨 第三章 道是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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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和一千二百五十五年,南冥国都,菏泽城。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天金指门二当家被人杀了!”
“多久前的事了,你还拿出来显摆。我告诉你,峨眉派静善师太的大徒弟昨儿也死了……”
“莫非又是那‘寒剑无血’?”
“也不一定,怕是‘寒剑修罗’吧……”
“诶,我听说啊,有人见过‘寒剑无血’……”
“真的!长什么样子啊?不会是个母夜叉吧?”
“容貌倒是没看到,只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气度超然,身量却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胡说什么呢!十四五岁的丫头能有这么厉害?扯吧你!”
“就是……”
一家普通的饭馆,一群人窃窃着近来江湖上的异事。
两年前,江湖上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本来,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但有心人在检查死者伤口时却发现,多数死者身上的伤口都是差不多的,也就是说,是同一人,或同一种剑法所致。只是,有一部分死者身上的伤口并不是刀伤剑伤,而是一道道凌厉的剑气所致,而死者身旁的残月标识更让人色变。于是乎,两年下来,“寒剑无血”、“寒剑修罗”的名号传遍江湖,却少有人敢去寻仇。且不说能否找到残月门,单看死者便知那杀手的功夫如何厉害,尤其“寒剑无血”,以剑气杀人,那需要何等深厚的内力?
饭馆二楼靠窗的一桌,正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兴味索然地戳着面前的饭菜,姣好的容貌自是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她不过十四五岁,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无法言说的风韵,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裙摆间却偏生以黑色丝线绣着一朵萱草,如同一幅水墨画般。许是还未及笄,满头青丝只以丝带系成一束,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将右边眼眸轻轻遮去,画尽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韵。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几字怕也难以画尽姑娘姿容啊……”一个略带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少女眼中精光一闪,放下筷子,微微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红衣男子摇着一柄折扇走上前来。本来,男子着红衣,看着总是有些别扭,可眼前这男子,明明相貌并不出众,却偏生将那红衣穿的张扬肆意,只可惜,男子偏偏长了双桃花眼,看着就有些奇怪。
少女唇角淡淡勾起,轻启朱唇:“公子莫不是想说,看上小女子了?”
这倾城一笑,顿时引来一阵低呼,男子亦是一怔,回过神来,那双妩媚更甚女子的桃花眼中多了几分探究,走上前,手中折扇轻佻的挑起女子下颔:“如果我说是呢?”
少女微微侧首,不着痕迹的避开男子的折扇,右手托腮,静静的看着眼前男子,似乎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就在男子快要失去耐心时,女孩嗤笑了一声:“可我还未及笄,公子的年岁……似乎与小女子不甚相配吧?”
男子眼中精光一闪,自动忽略了女孩暗讽他老牛吃嫩草的言语,索性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无妨,秋某不介意多等几年,待姑娘及笄后再来提亲也不迟。”
姓秋?南冥的国姓呢。少女闻言,打量着男子的衣着,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南冥以红色为尊,在南冥,红衣只有皇室可以穿。
少女娇笑一声纤手轻抚上男子扣着折扇的右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媚惑:“公子想娶我?”
男子有些欣喜,正要反手去抓少女的手,却突觉腹部一阵疼痛,眼中眸光顿时冰冷:“你敢对本……本公子下毒!”
“公子误会了。”少女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我不过看公子体内浴火太盛,这才送公子几味泻药,助公子泻泻火罢了。”
“你!”男子怒火中烧,却碍于此时的“状况”,不敢多做纠缠,只得匆匆离去。
少女冷笑一声,毫不顾忌旁人或是惊异或是恐惧的目光,径自倒了杯茶,刚要喝,唇角却又勾起一抹笑意,手微倾,将一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向窗外。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一阵气急败坏的低吼,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着蓝色锦袍,十七八岁的少年:“顾若兮,你干什么?”
面对少年的怒火,少女却淡笑道:“殷蘖,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本姑娘我别的不怎么样,就是这记性,很好。”
少年顿时没了火气,乖乖走到少女身边坐下,看着面前浅笑盈盈的少女,顿时觉得,古人的话果然是对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不就是扒在窗户上想吓吓她,犯得着拿开水泼自己吗?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这张俊脸恐怕就……唉,话说回来,谁让自己当年不小心看到了她洗澡呢,可自己真不是故意的,再说,之后也差点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几天不敢吃东西,生怕她动了什么手脚……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殷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却还是被顾若兮发觉,殷蘖一个机灵,在顾若兮对她有所“动作”之前,忙道:“师傅让你赶快回去,有要事相告。”
五日后,残月门。
“义父这么急着找若兮回来,不知何事?”顾忆城的书房中,顾若兮单膝跪在地上,却昂首看着背对着她的男子。
顾忆城转过身来,扶起顾若兮,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缓缓开口道:“半个月前,西月暗桩传回消息,西月国君,驾崩。”
顾若兮怔了半晌,好半天才理解了话中的意思,不由身躯一怔,连退了几步,险些撞倒了一旁的书架。不着痕迹的避开了顾忆城来扶她的手,扯了扯嘴角,却无论如何扯不出一抹笑容:“还有什么?”
“新君云言睿登基,改年号元嘉,因新君尚未束发,由长平王摄政,皇太后垂帘佐之。”顾忆城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息道,“这几日,你便好好休息,不必再接任务了。”
“多谢义父。”顾若兮深吸了一口气,强笑道,“若没有其他事,若兮先告退了。”
不等顾忆城回答,她已夺门而出。一直守在门口的殷蘖忙迎上来,关切道:“若兮,发生什么事了?”
顾若兮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殷蘖将信将疑,却发觉顾若兮的双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惊道:“你病了吗?怎么手这么凉?”
“我没事,没事……”顾若兮笑的僵硬,抽回手,头也不回的向落月轩走去。
踏进院门的那一刻,顾若兮只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尽一般,无力的倒在地上,泪水无声的落下,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若兮……”听到这一声唤,顾若兮如梦惊醒,迅速拭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却见萧鸣半蹲在她身前,掩饰不住担忧的神色。
顾若兮犹如受伤的小兽,脆弱却倔强,冷冷的推开萧鸣:“我不需要你可怜,走开!”
萧鸣措不及防,踉跄退了几步,却又走上前,紧紧抱住少女颤抖的身躯,任顾若兮如何挣扎、叫骂也不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顾若兮终于停止了挣扎,无力地依在萧鸣怀中,喃喃着:“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先是母妃,再是父皇,他们都不要我了……”
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无措,萧鸣将她抱得更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大雨,二人却恍若未觉,任由瓢泼大雨打在身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落月轩外,一抹宝蓝隐在门后,手中的伞不知何时已倾斜一旁,打湿了半边身子,殷蘖亦恍若未觉,垂在身侧的左手紧攥,直至骨节泛白。他不解,甚至愤怒,自他入残月门,已有两年,他自认为,顾若兮待他,远胜过萧鸣,她的出现,已然拨动了他的心弦。可为何,今日,她倚靠的人,却是萧鸣,她的泪,她的痛,毋须道出,萧鸣已明了,而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如同一个陌生人般。为何?为何!
“殷蘖,你怎么不打伞?”一个妩媚却透着焦急和心疼的声音在殷蘖耳边响起,他才惊觉,自己已不知何时离开了落月轩,手中的伞已不知弃于何处。他看了一眼面前之人,一身妖娆的紫衣,如墨的长发高盘成一个灵蛇髻,如画的眉眼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殷蘖无言,接过女子手中的伞,将大片晴空遮在女子上方,默默的向前走着,女子一怔,甜甜笑开,紧随在殷蘖身侧。
“媚瞳。”殷蘖突然唤道。
“怎么了?”女子抬眸,如同秋水般的眼眸中透着几分疑惑,漆黑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妖媚的紫色,当是人如其名。
“若兮……和大师兄,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殷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他们?我只记得,他们曾经很要好,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该是天生一对。不过两年前,大师兄接了一个任务,回来时,却是抱着浑身是血的若兮一同进山……”
“她受伤了?”殷蘖打断她。
“没有,那不是她的血。”媚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第二日,若兮醒来后,和师兄大吵一架。”
“他们为何而吵?”两年前,正是殷蘖入残月门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最后,若兮把师兄打伤了,而且,伤得很重……之后,他们就这样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口问问罢了。”
天,已然放晴,殷蘖收起伞,递还给媚瞳:“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媚瞳眼中仅存的一丝欣喜亦化作怅然:“殷蘖,何时,你的眼中才会有我?”
云蒙山后的映月湖旁,种着大片的橙红色萱草,雨后初晴,微微卷曲的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雨珠,如同女子娇艳的红唇。
殷蘖坐在湖边,有些失神。那片萱草是顾若兮亲手所钟,已有五年,不知为何,那个素来清冷的女子格外钟情于它,除草浇水从不假手于人,他还记得初见若兮时,便是这片萱草让他逃过一劫。
那是两年前,彼时的他出入残月门,四处闲逛的他发现了这处幽境,却也正好遇见在此沐浴的顾若兮。
当时的他怎会想到,眼前还不到十三岁的女孩竟会是日后江湖上令人胆寒的杀手“寒剑无血”。也许是顽劣心重,他并未隐去气息,故意让顾若兮发现了自己,岂料自己还没来得及调笑几句,若兮已扬起水花向自己泼来,待水雾退去,她已然和衣站在自己面前。
殷蘖清楚地记得顾若兮当时的样子,略显单薄的身子,松松垮垮的白衣,垂至腰侧的如瀑长发还滴着水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不见怒气,眼中彻骨的寒意和周身散发出的冷漠疏离,去让人不自觉的退却。
看向他时,顾若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扫了他一眼,只冷冷道:“若不是怕你的血污了这片萱草,我定挖了你的眼睛。”
未待殷蘖回过神来,那一袭白衣已飘然离去,空气中只余一缕淡淡的清香。
那一抹白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却永远的烙在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