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徽妤

3、卷一 身世恨 第二章 那时年少

　　　北辰国，云蒙山。
　　“母妃，不要，不要喝！”顾若兮自噩梦中惊醒，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已不是在栖霞宫中，四月的夜里还有些凉意，一阵轻风从窗外吹来，她不由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身上全是冷汗。
　　“母妃，烟儿定会为你报仇的……”顾若兮重又躺回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出了房门，却发觉，南窗下有一个黑影，顾若兮心下警惕，敛了气息悄悄走上前去，熟知那身影比她更为警觉，不待她走近已是一掌劈来，幸而顾若兮虽只有六岁，却得顾忆城悉心教导，这一掌虽挡不住，躲却也还躲得过。
　　险险避过来人一掌，却是站立不稳，跌倒在地，顾若兮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本欲再次袭来的黑影却猛然一滞，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唤道：“若兮？”
　　顾若兮一怔，借着淡淡的月光辨认半晌，诧然道：“萧鸣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鸣扶起顾若兮，有些尴尬的笑着：“我……我不放心你，就想在这里守着，我也能安心些……”
　　“这一个月来，你夜夜都守在这里？”顾若兮一惊，在得到了肯定回答后，眼眶莫名的有些湿润，“萧鸣哥哥，你真是个傻瓜。”
　　萧鸣却也不恼，只看着那双即使在黑夜里依然璨若星辰的眼眸，傻傻地笑着。
　　“萧鸣哥哥，我睡不着。”顾若兮轻抿着嘴，道。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萧鸣不由分说，牵起顾若兮的手，拉着她向外跑去。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平台，萧鸣拉着她，席地而坐，示意她向四周看去。
　　一片乱草丛中，虫声阵阵，已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青草的芬芳和着夜风拂过二人的脸颊，天空中一轮弯月投下柔柔的光辉，漆黑的夜幕繁星闪烁。
　　“好美啊！”终究是小孩心性，顾若兮很快便忘了方才的噩梦。
　　“这里是眠风台，是残月门里最高的地方，我平时睡不着，也会到这里来。”萧鸣看着顾若兮，柔声道。
　　顾若兮却突然沉静下来，眼中闪烁着泪光：“以前，我睡不着，也会偷偷爬到屋顶上看星星，每次被母妃发现，她都会罚我抄书……”
　　“若兮……”萧鸣轻唤了一声，不忍她再想起伤心事。
　　顾若兮却似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说着：“其实母妃根本就不舍得罚我，只要我一喊手酸了，她就不让我抄了；睿儿总是在我练字的时候来捣乱，用墨汁把自己抹得脏兮兮的。还有五叔叔，父皇政务繁忙，没空陪我们，五叔叔就常常会进宫来，每次都会给我们带一些好玩的东西……”
　　顾若兮的声音渐渐哽咽，头枕在萧鸣的肩上，泪水无声的滑落：“我想他们了，萧鸣哥哥，我想他们了。母妃一个人在东陵里，一定很孤单……睿儿怕黑，晚上没有母妃陪着，肯定会哭闹……”
　　萧鸣有些无措的安慰着顾若兮，眼前却不由浮现出三日前那一幕……

　　“若兮，这里是残月门，在这里，你想得到就必然先付出。”顾忆城看着静静立在自己面前的女孩，沉声道。
　　“只要能为母妃报仇，我可以付出一切！”小小的身子，却倔强的抬着头，看着眼前的男子。
　　“那好，我会教给你你所需要的一切，让你拥有足够的能力，代价是……”顾忆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成为我残月门的杀手。”
　　顾若兮闻言，踉跄退了几步，一旁的萧鸣忙扶住她，却见她甩开了萧鸣的受，一字一顿地道：“好，我，答应。”

　　从应下这四个字起，顾若兮便开始不顾一切的练功，夜间又常被噩梦惊扰，不过三日，便清瘦了许多。萧鸣轻抚着顾若兮的发丝，从腰间抽出一支紫玉雕成的玉箫，玉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箫尾刻了二字：倾音。
　　他将玉箫放在唇边，悠扬的旋律在夜色中荡漾开来，安抚着顾若兮无依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顾若兮轻声道：“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吧。”
　　萧鸣这才收起玉箫，看着顾若兮，认真地道：“若兮，记住，就算什么都帮不到你，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顾若兮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撇了撇嘴：“脚麻，走不动了。”
　　萧鸣失笑，俯下身，背起顾若兮，向山下走去。
　　若兮，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对足可称之为金童玉女的孩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一袭玄衣，面色沉静，偷着与同龄人不符的沉稳，看向一旁的女孩时，却是满脸柔情。女孩不过六七岁，着一袭水蓝纱裙，满头青丝只用同色的丝带松松挽在脑后，没有任何装饰，黑水晶一般的眸子里满是新鲜，不住地东张西望，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萧鸣哥哥，我要吃红豆糕！”女孩指着前方排着长龙的糕点铺子，轻轻咬着下唇，有些失望地道：“好多人啊！”
　　“我去帮你买，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男孩宠溺的揉了揉女孩小小的脑袋，笑道。
　　“人家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女孩抱怨着，却甜甜笑开，满怀希冀的看着男孩的身影。
　　这对孩童自然是顾若兮和萧鸣。今日是十二月初三，顾若兮七岁生辰，在残月门呆了大半年，顾若兮还从未出过山，央着顾忆城要出去玩玩，顾忆城本就怜惜她，便让萧鸣带她出了云蒙山。
　　黎州城临近北辰皇都凤诺城，繁华自不必多提。顾若兮自小长于深宫之中，便是离了西月之后，也一直呆在残月门中，从未如普通人家般外出游玩，自是新奇得很，早将萧鸣的话抛到脑后，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便好奇的凑上前去，凭着娇小的身材，挤进了人群之中，却见一个男孩正蜷在地上，八九岁的样子，面目清秀，寒冬腊月，却只穿了一件看不出原本色彩的单衣，如今正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拳打脚踢，男孩的脸上已有几处青肿，却倔强的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几缕碎发掩住了他满是仇恨的眼眸。
　　“你们别打了！”一声略显稚嫩的喊声压过了人群的嘈杂，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其中打人的一个汉子见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说话倒也软了几分：“小丫头，这里没你的事，这小崽子偷了老子的钱袋，就是该打！”
　　顾若兮瞪了他一眼，朗声道：“就算他有错，你们也不该这么多人以大欺小！”
　　男子当着众人被一个小丫头教训，自觉颜面大失，不由喝道：“你这野丫头，没有爹娘教养不成，少管老子的闲事！”
　　父母向来是顾若兮的逆鳞，听那男子竟然胆敢侮辱自己的父母，顾若兮胸中顿时腾起一股怒火，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男子见她不再说话，得意的一笑，又狠狠踢了男孩一脚，转身离去。
　　顾若兮见状，疾步上前，一脚踢在男子腿腘处，男子不防，重重的推在了地上。顾若兮冷哼一声，转身扶起男孩，刚要问话，便听得身后一阵惊呼，知是男子要来报复，却连头也不回，右手向后轻扬，一道银光乍现，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她不慌不忙的转过身，冷冷笑道：“你若是有父母教养，又怎会当街欺负一个小孩子？”
　　男子看着深深扎入手背的三枚银针，知她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忙带了几人落荒而去。
　　顾若兮回身，瞥见男孩左臂上满是鲜血，满挽起他的衣袖，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呈现在她面前：“小哥哥，你受伤了，要赶快去看大夫！”
　　男孩看着她，隐在碎发后的眸中满是探究，语气平淡的仿佛重伤之人并不是他：“我没钱。”
　　顾若兮闻言，忙摸了摸自己身上，撅起了小嘴：“怎么办，我也没钱？”
　　男孩见她这幅神情，不由好笑，正想抽回手，却被女孩抓的更紧。只见她双眸突然亮了起来，向着前方一个玄衣的身影挥着手：“萧鸣哥哥，我在这里！”
　　下一瞬，正在四处找人的萧鸣已到了二人身前，手中还提着一包热腾腾的红豆糕。
　　“萧鸣哥哥，这个小哥哥受伤了，我们送他去看大夫，好吗？”
　　萧鸣并不看男孩，只对着顾若兮笑得温柔：“好。”
　　男孩却眸光一沉，打量着眼前这个与他差不多年岁的男孩，心中腾起一股被轻视的怒意，甩开顾若兮，沉声道：“不必了，反正死不了。”
　　“不行，这么深的伤口，怎么能不看大夫！”顾若兮却再次拉住了他，不由分说便拽着他向最近的医馆走去。男孩怔怔的看着拉着自己的那双小手，洁白纤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己黑乎乎，几日未洗的脏手。不知为何，他竟莫名的贪恋着那只小手带来的温暖……

　　当为男孩包扎好伤口，已经近了黄昏，萧鸣扔给男孩一瓶伤药，拉起顾若兮的手就要离去。顾若兮走了几步，却突然想起什么，又返回来，摘下脖子上挂着的一颗珠子，塞到男孩手中：“小哥哥，这颗珠子应该值一点钱，你拿去当了，买身新衣服，不要再偷东西了。”
　　萧鸣看着顾若兮的举动，不悦的皱了皱眉，却并没有阻止，再度拉着她离去。
　　“小哥哥，我叫顾若兮，你千万别忘记哦！”顾若兮还不忘回头向他挥着手。
　　男孩看着二人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珠子，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哟，小兄弟，这可是上好的夜明珠啊！”一个路过的男人看到他手中的珠子，惊叫道：“三百两，不！五百两！你把这珠子卖给……”
　　男孩抬起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男人只觉浑身如坠冰窖，立刻噤了声，匆匆离去。
　　顾若兮吗？一定，会记住的……
　　男孩将珠子贴在心口处，看着女孩离去的方向，眸中的冰冷渐渐被柔情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