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殇》洛水蘅

3、神殿谈判

　　小庄茕坐在寂寥肃穆的教堂长凳上，幽蓝色的玻璃窗格映出神龛的圣影。灼砾硕大的十字架巍峨耸立在沧月下，泛着抑紫的流韵。
　　他等着四哥的到来，千余只蜡烛抖擞在圣殿的澄光中，连成沁霜一片，宛如皓空星辰降临凡间。白鸽，在圣母的烨晕中飞旋、盘桓。
　　四哥，按时抵达，左手提着黑色的皮箱，迈着熟悉的跫步节奏，退下黑色的礼帽，在小庄身旁坐下。
　　“你也信这个？”四哥调侃地翘起颚，瞟向镂花环窗穹窿上那交错一起的两条深茶木条。
　　“我只是喜欢这里清净，什么人都可以来。”小庄淡淡地说。
　　四哥和小庄相识多年，一直担当着他的客户联系人角色。小庄的一切“生意”都由他穿针引线。他对小庄的冷静睿智一向赏识许嘉，他们间有种微妙的默契，他们彼此信任依靠却从不涉足对方的生活隐私。就像吊钟的钟摆与钟面：钟摆不停地为指针的前行晃动着却从不问津钟面的指向、时辰。
　　但是四哥是了解小庄的。他知道他最喜欢用□□92F型的手枪；知道他喜欢在被烛光摇影妆点得犹如圣祭的夜间教堂接受任务；知道他喜欢在傍色如水的寂屋里抽烟凭吊那些飘上云巅的亡灵。却从来不知道小庄的过去，不知道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冷酷的职业杀手；不知道他每次拿到丰厚的酬金会如何安置；甚至于不知道他究竟姓什么。但是他不会去过问正如小庄也不会问津他为什么残废了右手……
　　四哥扳开箱琐,麻利地揶出早已准备好的那沓资料。
　　声音,在微微橙蔼中格外清朗:“他叫汪东源，跟中南美洲的大毒贩有来往！”
　　照片，被白鸽挥扇的羽翼遮蔽一半烛光，被光明与黑影的分界点割破……
　　“为什么要杀他？”小庄意散地靠在椅背上，不屑地一瞟，怪异的问调从他精致的冰唇漏出。
　　“别问那么多，做完就算了！”四哥打消他危险的好奇。小庄扭过头，没有追问，贝齿啮唇，回眸，果断地说：“我要150万！”
　　四哥神色一愣，“太多了吧！”
　　徽白的月光与荧荧烛火在空中拥抱，填补沉默。
　　“干完了这次你再也找不到我了！”小庄正色，深色的眸子中流出浅浅的忧郁。
　　“好，反正有人要他死，应该没问题！”四哥郑然允诺。
　　小庄孑然一释。
　　箱里陈列着三只倨傲的手枪，没有记录，经过改装，都是他喜欢用的。他凝着他的“英雄们”，白净的手悬桓半空，如微弱的残烛颤抖。他咧嘴一笑，像是在与自己对话：“拿起容易放下难！”
　　“改变主意了？”四哥低问。
　　小庄没有间隙的踌躇，猝猛抓起其中一把，上膛，瞄准，潇洒自如。从落漆的旧红长椅上离开。
　　“为什么要干？”四哥的声音从身后淼然吹来，小庄皓眸一紧，如漫漫溢开的透明湖水……
　　他忆起那双灵透的眼睛，那个玲珑般清泠的女孩，那晚，他送她回家，只想确保她的安全。在她的家里，他看到了她曾经的照片，明眸如许、青春美好。还有那条抚血的白围巾醒目地挂在衣架上，那氤氲的艳濡犹如渥血怒放的曼沙珠华。
　　“那是打伤我的人留下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拢眉深誓。
　　小庄的心被揪了一圈。
　　她本应和白鸽一样被圣光环绕着脚踝踏过地狱的鬼眼的。无论如何，他要治好她的眼睛，香港没有匹配的眼角膜，那就去国外。总有一天，他要她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当时他没想到，他的这个愿望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深宵，公寓的窗前，小庄抚着口琴，重温她低柔的忧曲。
　　不融于俗；不容于世的寂寞琴声在灰黯的天幕下鸣飘。孤单、悲凉，沧桑。清冷的月色下，冷清的屋内，只有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