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殇》洛水蘅

20、折魂枪鸣

　　“四哥！”小庄慢慢挪近他，他呆滞的目光让人心头一揪。

　　他感到有一股温热在逼近全身，不知道是这里太热还是自己体内流的血。

　　四哥低头瞥了眼完好无损的黑箱，

　　“你的钱我已经帮你要回来了！”停顿，“对朋友总算是有个交代！”

　　“四哥，你辛苦了！”

　　看着满身疮痍的朋友，小庄的眼里汪着幽幽的离恨。

　　“他说我是狗，”四哥趔趄着向后跌了一步，

　　小庄想辨别，但是四哥血肿的脸已经失去了表达喜怒的能力，

　　眼，游丝在硕大的教堂内，声带脆弱得像被针扎过：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还是狗！”

　　“四哥，没有人有资格这么说你！”小庄跨步用手搭上他的肩，

　　他多想用自己残缺的手，裹在胶布中的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渍。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大敞的门外鸣起一窜爆竹声，

　　那是小庄最熟悉的声音，

　　可是这一次，却落在自己入命的朋友身上。

　　当犹豫成长为憬悟，四哥，已如失重的驼摔在地上。

　　“四哥！！！”

　　他惊恐地叫，就像儿时要唤回那条被他捏得窒息的小鱼。

　　枪战没有结束，李鹰备枪冲来，卧身躲过擦身而过的子弹，
　　迅猛地将他们如数扫尽。

　　“四哥！四哥！”小庄释尽全力抱起他，“你醒醒啊！”
　　怖慑的预兆压在小庄胸口，

　　四哥吃力地撑开眼睑，眉头在昏黯的烛光中颤搐，

　　血水，模糊了视线，他想看清小庄，

　　可是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小庄，

　　小庄应该是孤傲无绊，额心没有一丝皱褶的，

　　应该好看得让人发狂，清泠得让人嫉妒。

　　他再仔细看，

　　他深藻色瞳孔中漏出的忧郁伤水把记忆的小舟吹得老远老远。

　　他叹了口气，很轻，

　　原来记忆中的，是早年的小庄，

　　那么多年的磨砺，他的眉心早不再平整光洁了；

　　他的眼再也没有从前的清澈纯净了。

　　“我，是不是狗？”他艰难地憋出一句。

　　“不是，你不是狗，你是人！”

　　一泓酸涩翻蹈在小庄心畔，他竭力想搂紧怀中的他。
　　也许，当他们第一次拿起那冰冷的枪支时，就应该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但是死亡，在旺盛的生命力前没有任何杀伤力，
　　正如凋零对于怒绽的花儿不过另一个世界的哀歌。

　　可是如今，当死亡的枷锁真正套上他的颈脖，他回想起年少的逍遥畅情，

　　仿佛南柯一梦，晃如烟影。
　　“我不想像条狗一样被人打死，我本想死得光彩一点，可惜，我连最后一颗子弹也没有。”

　　他撑头，努力在煌煌的光中找一只救赎的鸽子，

　　可是，竟一只也看不到。

　　天堂的门闭上了吧！他暗暗地想。

　　“我有，我有！”小庄持枪的手僵硬地抬起，

　　掌心，淌红一片，都是他的。
　　喉堵着，哽塞着说。
　　李鹰不可置信地凝着他。

　　小庄将枪口抵上他的下颚，

　　他这样仔细地看着他，看他的每一道伤口，每一滴血渍。

　　这就是那个生死相托的朋友吗？

　　再也没有印象中耿直的笑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有。

　　他更努力地看，想把他脸上的每一条脉络都镶进脑里。

　　四哥是那么顺从，安静地阖上眼，

　　小庄扯开眼，
　　割脉的痛，扎入骨髓。第一次，他觉得扳机沉得让他的手发憷。

　　为什么要做杀手？为什么？

　　“嘭~~~~”

　　响彻空堂的枪声惊飞十字架上的白鸽，

　　他虚弱的呼吸，在枪声后进入长眠。
　　喋血双雄

　　他静静放下四哥的身躯，

　　愤恨燃到了顶端，他粗鲁地扯裂缠伤的绷带，拖过晃荡着枪支的黑袋，

　　在珍妮身旁坐下，“珍妮，坐在这里不要动！”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

　　“小庄，你不要离开我！”珍妮摸索着他的袖角。

　　第一次，他没有任何的安慰。猩红的眼布满愠火。

　　他发狠地给枪上膛，李鹰敏锐地感到浓重的杀气。

　　“你想干吗？”

　　“我要杀出去！”他冷静地说。一颗一颗地将子弹塞入枪仓，

　　生硬得让人怯懦。

　　“你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把枪放下跟我走！”

　　他义正辞严，小庄麻利的动作瞬时僵住，

　　“把枪放下？”他愤慨地站起，
　　“我十几年的朋友我就这样把他一枪打死了，你现在叫我把枪放下？”

　　他火暴地扭头向外冲，像不可抑制的急流，李鹰宽步抓住他脊后的衣，

　　转到他面前，
　　“我朋友死的时候我也想过一枪把你打死，可是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死，你带着珍妮快走吧！”李鹰只感到所有的血液都涌在一处。

　　“走？天涯海角他们都会追杀来的，没路走的时候我就要跟他们拼！”
　　气息，在亢奋的情绪下粗喘。

　　“你现在出去告诉他们你是警察，”小庄甩枪指向外面，“看他们会不会把枪放下！”

　　他再也没有蹉跎的耐性，更不想听他“正义的教诲”。

　　举枪对着玻璃窗疯狂地扫射。

　　玻璃如倒塌的危楼，炸出碎片落满一地。

　　犹如大战前的决言，法军的《马塞曲》激扬斗志般，小庄一路杀去，

　　冲锋枪、机关枪在他的双手间轮回发威，
　　硝烟与枪火踏过无数的尸首。

　　他赌上命了，这一次是他人生最后的决战。

　　珍妮唬得浑身发冷，

　　“珍妮！”李鹰挨近他发颤的身，

　　“小庄，小庄呢？”她捂着耳，不停的，一遍又一遍地叫。

　　李鹰安抚着她，枪声，狂澜般席卷耳膜。

　　孤军奋战的小庄，寡不敌众的小庄、头脑发热失去理智的小庄，

　　他正在枪弹中孤独地抵御，枪壳在撞击后失去价值。

　　万一哪一颗不长眼的钻入小庄的体囊，万一……

　　李鹰已不敢往下想，紧握枪柄的手开始冒汗，

　　突然，他连着五脏六腑的能量急促地大吼：

　　“小庄！”

　　奋勇地冲了出去，弹片在眼前横舞，发蛮地上膛发弹。

　　无数的黑影在洞穿后倒下。

　　倒在地上的小庄怔愣了一瞬，
　　他读到了李鹰出卖原则后的挺身而出、放弃正义后的拔刀相助。
　　唇角绊起一片温馨。

　　“小宝！接着！”他顷出包中上好膛的步枪，向他掷去。

　　李鹰灵敏地跃身，
　　“谢了毛头！”他安稳地接到及时的援助，两人反身背向。八方皆在眼底。

　　任何的偷袭都是徒劳。枪声中多了一份温甜的情谊。

　　小庄靠着他，枪战的间隙，他侧头：“小宝，我欠你的！”

　　“别说谁欠谁，人情债永远还不完的！”李鹰警视四方的敌情，坦直而率真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