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默默唱

3、阴灵 夜渐深，月

　　夜渐深，月色被乌云遮挡，风却涨了起来，楼宇里未关好的窗户和破旧的门嘶哑着交相碰撞，空旷的走廊里、黑暗的拐角处仿佛充斥着不知何处而起的尖锐啸声，时而转低时，却又如呜咽声，声声不止，一阵一阵，再接着一阵……黑暗中，那个没有入睡的少年，轻轻地叹口气，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吧！多少次了呢？已经记不清了。还要持续多久呢？
　　还是，无休无止。
　　经历了今晚傍晚那场死里逃生，虽然血已经止住，但由于没有用纱布包扎，也没有用药物消炎，伤口处还盈盈泛出血光。此刻张丰羽脸色依然苍白，在黑暗中没有一丝血色，明显身体虚弱气血不足。
　　一股阴冷袭来，这是不同于寒冬冰冷的一种冷，它好像是已深入骨髓，由每个细胞而生从每一个毛孔冒出来，让人无处可逃。在立夏时节交替的夜里，这股不寻常的冷愈显诡谲。张丰羽身体微颤，但却牙齿紧咬、双眼紧闭，裹了裹被子，让四肢聚在被窝里寻求暖意，继续侧躺，面朝走廊背靠墙壁。
　　阴风，更加肆虐，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仿佛要把这房间撕裂！
　　最担心的东西，还是来了，是阴灵！灵觉外放，灵体自然可以感应，倘若不加以控制，灵体便会聚而不散，纠缠不休。一般灵觉高强之人大多是研习术法、修为深厚、身具法芒者，普通阴灵别说靠近，就算是远远看到也争相退避三舍绕着走。
　　而对于张丰羽这样一个凡人，这么多年，愣是靠自己坚韧的内心独自忍受着这一次次阴灵的侵袭！
　　这种痛苦有谁知道？又有谁能去诉说？夜晚，总是如此的冷漠，如此的可恶！
　　狂风力度丝毫不减，张丰羽如同身在冰窖，他甚至不用睁眼就感觉到了窗外那个窥着自己的阴灵！
　　那阴灵年纪似乎和自己相仿，虽然只是灵体，若隐若现中却也能看出生前应该算是个英俊的少年。
　　还算幸运的是，张丰羽从那眼神中没有感觉出恶意，周身散发的气息中似乎也无甚威胁。这类阴灵算是无害的，张丰羽也遇到过很多次了，他们之所以死后不肯轮回反而徘徊人间，大多是有心愿未了，来找自己也是求自己办事，以了其心愿。过往遇到这些阴灵张丰羽也都是能帮则帮，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他从不拒绝。
　　窗外那阴灵似乎也在犹豫，久久站立，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张丰羽，不见任何动作，在黑暗里像是一团随时被风吹走的影，孤单、轻飘……
　　张丰羽呢，向来是不会主动去看阴灵的，在他看来观察阴灵是种对亡者的挑衅行为，很容易激起阴灵的戾气，毕竟谁都不知道这阴灵死时是否带有怨气。
　　就这样，一人一鬼僵持着，谁都不动，一个装睡，一个在窗外装雕塑，再加上空气中不时飘来的莫名啸声，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也不知过了过久，似乎那阴灵终于下了决心。只见他轻轻地穿越过窗子慢慢飘向张丰羽的床位，最终停立在张丰羽脸前一尺多的地方。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阴灵又不动了，只是死死盯着张丰羽。
　　在阴灵那双死鱼般眼睛的注视中，张丰羽全身汗毛都竖立起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冲口而出那句“看你妹啊！”。然而，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小会儿，那阴灵试探的“喂”了一下，却不见张丰羽有什么反应。
　　“你能看见我的吧。”阴灵喃喃道，“有人让我来找你的，说你一定可以帮我。”
　　有人叫他来的？会是谁？张丰羽心里猛地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细想自己并未招惹到谁，才稍稍放下心来。或者难道说，阴灵间也有互相介绍之说？想到这儿，张丰羽嘴角有些抽搐，想来这样的话，是躲不掉了。
　　“唉！”微微一声叹息，张丰羽睁开眼睛也不正眼看那阴灵，只是穿上衣服，走下床铺。待走过那阴灵身边，张丰羽用手指对天花板指了指，轻轻地说了一句“来”，便自顾打开门出去，再轻手轻脚地把门锁上。
　　顺着冰凉沉寂的宿舍走廊，逆着扑面而来立即钻进领口的风，张丰羽走到楼道口，扶着铁梯爬上了天台。这倒是住顶楼的唯一好处，离天台近。
　　当张丰羽到天台的时候阴灵已经在那里了，他也不管那阴灵，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啪，啪……”一次性打火机在这狂风中却始终点不着烟，张丰羽有些气闷。
　　突然，平地卷起一股小小的阴风，以张丰羽为中心开始旋转，虽然不大，却丝丝密布，柔软而又结识，可将狂风阻挡在外，“噌”的一声火苗升起，张丰羽才顺利点着了烟。终于，他转头看向阴灵，他知道这般做法对于灵体来说是极费灵力的，更何况像这样一个普通的阴灵。他本身并无太大的烟瘾，只因平时太缺乏睡眠才要抽烟提神，当然自己心情极其抑郁的时候也偶尔会抽几根，不过就为了让自己抽根烟这阴灵便不惜耗费灵力，自己却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张丰羽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道“谢了，不要轻易动用灵力了，为这点小事不值得。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我……”阴灵似乎不知道如何说起，言语吞吐起来。不过这语气张丰羽听来倒觉得这阴灵此刻甚至有些害羞，诧异之余却又不忍继续僵持，便道“我什么啊，你都这样了还顾及什么？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
　　“谢谢你。”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又似乎是终于解脱了一般，阴灵说道“我想请你帮我传个话。”
　　“这么简单？”这阴灵费了那么大工夫，只为这个？张丰羽有些诧异道“传给谁，什么话？”
　　“她叫苏韵寒，高三2班的，你听说过么？”阴灵问。
　　“没有。”张丰羽略回想了下，答道。他很纳闷，为什么要听说？她很有名么？说来也算是悲哀，他至今甚至连自己班里的同学名字都叫不全。
　　等等！这么说这找上自己的阴灵生前也应该是本校的学生了，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一道光，“你是高俊？”张丰羽突然问道。
　　“你认识我？”阴灵微微有些吃惊。
　　“嗯，上个月你，你出事之后学校同学之中的反应还是挺大的，我也多少听说了些。”张丰羽答道。话说，这高俊在立仁中学也算是个有名的男生，据说他的父母皆从政，地位显赫，他本人生前也是个极俊俏的男孩，成绩优异，平日更乐于助人，名声极好。上个月，得知他出了车祸不幸去世后，同学间很多人都自发为他追悼，可见其平时人缘有多好。念及此处，张丰羽无奈的叹了一声，如此之人为何会英年早逝！天道不公！张丰羽此刻想起了那句老子的话，这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么？
　　“你说吧，要我转告她什么？”张丰羽知道了阴灵身份后，心中好感倍增，现内心中自是十分愿意帮他的。
　　“你帮我转告她，我，我一直暗恋她，”阴灵顿了顿，声音也轻柔了几分，继续说道“我很喜欢很喜欢她，过两天是她生日，你代我跟她说句生日快乐好吗？”
　　“就这么简单？”张丰羽有些不敢相信，这种请求无疑是张丰羽听到过的最简单、最微不足道的了。可细细想来，真的就微不足道么？这“喜欢”两字，凝聚了多少牵肠挂肚、多少寂寞相思，纵是阴阳相隔，万劫不复，却仍难以割舍那痴痴的爱慕。
　　我若是他，我也会如此吧，张丰羽默然，“舒扬”这个内心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即使身死，也是放不下的吧。
　　“还有，我之前写了一些信，一直，一直没敢给她，又怕同学看到了笑我，我就把它们都包好，埋在操场旁边的第一棵樱花树下，想着等哪一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再去给她，可谁知……你能帮我给她么？”阴灵开始似乎沉溺在甜蜜中，末了一阵黯然，但仍充满期盼。
　　“好，我一定帮你转交给她，放心吧。”张丰羽点头道，坚定的言语对这阴灵表达着敬意。
　　“这样，我就再无遗憾了，谢谢。”阴灵些许感激的说道，说话时他全身渐渐变得通透，那句“谢谢”也随风飘远，最终消弭在这冷寂的夜色中。
　　目送着阴灵消弭，张丰羽久久不能释怀，就像做了场年少青涩的梦，即便身处繁华也不免动容。
　　一个人，站立于天台，放眼望去，清冷的夜，天地漠然！
　　星海浩瀚，谁的轻语，诉说着谁的思念？
　　浓云散去，冷月高悬，狂风不歇！又有谁见到那白衣少年，抬头间苍穹尽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