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默默唱

4、幼年 江南的六月

　　江南的六月，是黄梅雨季，不同于七八月的酷热，这是一种因霖雨连旬而不免让人抑郁的闷热，过眼之处都有雾水，长久不见天日，空气里也有一股霉味。
　　张家的这对夫妇均是普通工人，吃的是大锅饭，住的是三十多平的职工公寓。也许自幼生长在农村的缘故，他们比起工厂里的绝大多数城里人来说要更敦厚勤劳，也更容易满足。
　　而这对已过而立之年的夫妻，最大的心愿便是要个孩子。
　　可是，结婚六年了，整整六年，当别人家的小孩都蹦跶着上幼儿园了，张家夫妇两人这一点小小的心愿依旧难遂。每次看到孩子，张家的妻子夸赞几句后不免红了眼眶，丈夫也只能轻轻地拍着妻子的肩膀，给她力量。
　　也不是没有医治过，大医院跑过，小偏方吃过，可统统都不见效。就在他们几乎想要放弃而打算去领养一个孩子的时候，张家妻子竟有了身孕。对于这个小家庭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至于两家的长辈亲友自然也是欢喜至极，开始满心期盼着这迟来的小家伙降临。
　　十八年前，六月末，这次的黄梅阴雨，百年难得一见。
　　关于那年的黄梅雨季，后来孩子的父亲时常是这样形容的“整整五十四天不见太阳，一天到晚的阴雨，连太湖的水都漫了出来，不少人都指着天就骂娘。”
　　吴侬软语，虽温婉动听，但若是叫骂起来，也着实厉害，往往拖家带口祖上十八代都不能幸免，甚是不堪入耳。只是不知，那巍巍天道听了这些叫骂会作何感受。
　　就在这样的时节，张家的这个孩子出生了，唤名“张丰羽”。
　　六年了，终于喜得贵子，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一时间络绎不绝，幸福，充满了这个平凡的家庭。
　　只是幸福似乎总是短暂的，一个月后张父张母就崩溃了。
　　原来一个月下来，张丰羽比起出生时只长了几两，平日里一天到晚啼哭不断，奶也不喝，还时常发烧。嗓子哭哑了，眼睛也红了，小身子还躲在襁褓里瑟瑟发抖。
　　为此，两口子跑遍了城里的医院，到头来依然束手无策。几乎所有医生都是一个语气的回答：“这孩子营养不良，身子没啥毛病。”
　　那一天，张丰羽的奶奶从乡下来城里看望自己这个小孙子。老婆婆一进门就听到张丰羽在里头哇哇啼哭，老人家心疼赶忙走到里头去抱孙子，不过一看小孙子的摸样老婆婆忍不住就指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大骂，饶是张父张母解释半天，张奶奶也是怒气难消。也难怪老人家这么生气，张父是她最小的儿子，张丰羽是她最小也是唯一的孙子，老人家盼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一个孙子，谁知竟然受苦成这幅模样！
　　“会不会是招惹了什么脏东西？”稍稍平静下来的张奶奶突然说道。毕竟农村老人，还是比较相信一些牛鬼蛇神的东西。
　　“妈，你别吓我，这可怎么办啊？”听到婆婆这么说，张母立刻急了，女人内心终究对这些鬼神的东西更要惧怕一些。
　　“唉！”张奶奶叹息一声道：“还能怎么办，赶明儿找个大师给瞧瞧看。”
　　至始至终张父都一言不发，他其实还是比较抵触这些的，可如今自己儿子这般摸样，去医院又毫无办法，平时颇有原则的他也就默然接受了自己母亲的建议。
　　翌日，一大清早婆媳二人便带着小丰羽上街。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高人”在哪儿，只听人说算命看相的先生多在在城中的禅缘寺外摆摊，于是二人抱着小丰羽就向着禅缘寺走去。
　　那个年代，锡城是没有正儿八经的出租车的，连公交车线路也是很少，短程出行人们大多是依赖自行车或者步行。因此，当裹了小脚的婆婆领着媳妇抱着小孙子走到禅缘寺的时候已近中午，酷热当头，全身的衣裳已被汗水浸湿。小丰羽在张母怀中依然啼哭不断，惹来周遭路人频频白眼。也难怪路人如此，夏日本就是酷暑难耐，这般婴儿啼哭声更是加重了心里烦躁，都不禁想问这当母亲的是怎么照顾小孩的！
　　禅缘寺外确实有零零星星几个算命测字的小摊，看及张母这三人时都开始吆喝“起名，测字，两毛钱一次！”，“起名字哦，大姐，要起名字么？”。就在张母打算上前询问的时候，张丰羽的奶奶却拉住了她摇了摇头。这个农村老太太看的出来，这些人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神棍，连来意都不知，又何谈算命一说？就算找了也是浪费时间和钱，搞不好还要受其坑害。
　　“两位请留步。”就在张母二人打算离去的时候一句声音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老者，慈眉善目，身着一件白色背心，手中握着一把蒲扇，坐在那不远处的一个藤椅上朝张母二人微笑，老者身后是一少年，十八九岁，眉清目秀，甚是俊朗，此时也面带笑容看着张母二人，少年旁边立着一杆旗子，上书“神算”二字。
　　张丰羽的奶奶看到这旗眉头微皱，心想这人口气怎如此之大，竟敢称自称“神算”？
　　“老先生可是叫我们？”张母轻声问道。
　　“正是你们二位。”那老者道，“二位可是要找人给这小娃瞧病？”
　　此言一出张母两人便吃惊不小，两人对望一样均看到彼此眼中的那份惊奇和惊喜，也许，也许老者可以治好小丰羽！
　　“老先生，真的是像你说的这样，还求您帮帮我们吧。”张母不由激动地说道。
　　“把孩子给我看看。”老者依旧微笑着，平淡的说道。也许是张母救子心切，也许是老者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张母很自然的便把怀中的小丰羽递给了那老者。
　　说来也是奇怪，这一刻还在不断哭闹的小丰羽到了老者怀中竟是止住了哭声，小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奇地看着这背心老头，如此的安静，下一刻小丰羽居然咯咯的笑了，白白的小手还伸出来去要去抓老者的背心。“哈哈，你竟这么淘气。”那老者的脸上满是慈爱，仿佛是怕这酷热天气闷坏小丰羽，右手拿着蒲扇轻轻的一下一下，对着小丰羽扇着。
　　张丰羽的奶奶这时却惊住了，正是她观察细微，发现原本小丰羽因为长久啼哭而苍白的脸上，此刻随着那老者的蒲扇一下一下渐渐的变得红润起来！终于，张母也发现了这神奇一幕，张大了嘴此刻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请老先生一定要救救这孩子！”还是张丰羽的奶奶反应快了一拍，毫无疑问，这一刻她心中判定，这老者肯定是个极其有本事的高人。
　　老者依旧微笑着，也不答话，自顾从身边布袋中取出一块东西，穿上一根细线，便挂在小丰羽的脖子上。
　　做完这些，老者将小丰羽递给了张母，道：“目前也只能这样了。以后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哭闹了，只是，这十八年中万万不可摘下此物，切记切记！”
　　这时小丰羽在张母怀里也是十分安静，只是歪着头小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老者，似乎是不舍得离开他的身体，小手动弹着还想伸向老者。
　　“这就好了？”张母不可置信的问道。
　　“目前只能这样，有些问题还是要待他成年后才能彻底解决。回去后多给孩子补补身子，还有，这孩子往后生活要小心，尽量避免受伤，特别是脑袋，若是不小心受伤流了血，怕是少不了又要有些纠缠。”
　　“那到底……”见张丰羽的奶奶似乎还有疑问，老者挥了挥手打断了她，道：“有些事是天机，日后你们自然知晓，你们走吧。”
　　“这……”张母知道对方定然是高人，虽没有开口索要报酬，此刻她还是掏出了口袋里的二十块钱要塞给那老者。她并不知道老者要价多少，二十块钱是她身上的全部，在那个年代，二十块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更何况是张父张母这个收入并不多的普通工人家庭。只是她生性敦厚，为人不善言语，此刻竟不知如何开口。
　　“唉！也罢！”那背心老头并没有接过张母手中的钱，只是叹息一声道；“你们是他至亲，有些东西也是有必要让你们知晓，你们且看这天！”说完，那老者手握蒲扇，朝天空轻描淡写的轻轻一挥，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便风起云涌，原本耀眼的太阳被浓云遮住，天地间立刻阴暗下来，微风阵阵，甚是凉爽。
　　看着已经惊讶得发愣的张母二人，老者道：“趁着凉快，赶紧回去吧，我与这孩子日后还会再相见的。”说罢也不再理会张家婆媳二人便与身后那少年收拾了小摊，转身离去。
　　“天上神仙也不过如此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依旧立在原地的张家婆婆喃喃自语道。
　　此刻她们看向怀中的小丰羽，才看清了那老者挂在小丰羽脖子上的东西，此物非铜非玉，也不知是何材质，雕刻的是那阴阳鱼太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