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河青九余

4、四

　　从那以后，弗朗西斯出去和不同人鬼混的时候明显变少，他现在有了新的消遣。
　　学院的附近有一个小酒馆，老板和弗朗西斯是熟人，于是他经常跑去借用厨房自己做菜。本来他一直在抱怨学院宿舍为何没有厨房，并为呼吁学院重视这个问题做出过努力。但是亚瑟来了之后他不得不停止了这种工作。
　　门外的吉尔伯特和老板似乎又在开始吵架，他不去理会，他刚把精心挑选的新鲜奶培根拆开，洗干净了芦笋。厨房的门忽然被撞开，普鲁士人晃了进来，一手端着啤酒，靠在了门边上。
　　“看在上帝的份上！”酒馆老板随后趴了过来，盯住了弗朗西斯。“快用点东西堵住他的嘴！我受够了他的嗓子了！”
　　弗朗西斯把笑声憋在鼻子里，点了点头。吉尔伯特不解的看着他，“难道让他生气的是我的嗓门，而不是我们的吵架本身？”
　　“哦，费赛尔先生喜欢说话。他喜欢唠叨和歌剧。”后一句他说得很快，“把酒杯放在外面，你又在喝啤酒，真是令我失望。”
　　“既然这里在卖，就不能阻止本大爷喝。”他满意地打了个嗝，弗朗西斯的菜刀重重一顿。他笑嘻嘻地挨了过去，俯身去闻那些虾仁茸。
　　音乐，就像做菜一样。”弗朗西斯说着，他的嘴唇微微撅起，眼神盯住了手中的餐刀，“材料就是乐器，味道就是音色。把它们融合在一起。”他熟练地切好芦笋，“等我以后退休了，一定要出一本菜谱。”
　　“哈，你已经在想着退休的事了。可怜的法国老爷爷。”
　　“这是我教授的建议，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弗朗西斯满不在乎地说着，他把8厘米长的芦笋铺好，它们有着新鲜的气味，刚运来只有几个小时。然后用切好的奶培根把它们卷起来。吉尔伯特看了一会，就卷起袖子来帮忙，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些东西，本大爷也都会！在家里管做饭的还是本大爷呢！那两个家伙才不会……哈，看本大爷学几个法国菜，让他们的眼珠子都瞪出来！啊！”
　　他尖叫了一声，弗朗西斯粗暴地把卷好的培根卷扔到锅里炸了。吉尔伯特只好跳开了一步。
　　“我真心请求您别打法国菜的主意。”弗朗西斯硬邦邦地扔了一句，然后用力地掂了掂平底锅。吉尔伯特看着锅中的培根卷周围浮出细细的泡沫，一边蹭着鼻子。
　　之后他们占据了酒馆的角落，是弗朗西斯专属的位置，还拿来了老板提供的青皮奶酪和甜酒。作为做菜的报酬，那些东西打了7折。

　　天气已经暖和得不用戴围巾了，天黑得晚。弗朗西斯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离开学院，有时候他们去林子里转一圈，沿着河流走着，跨过一座座桥。
　　“本大爷的日记。”他们坐在桥下的草坡上，温凉的草叶拂过皮肤。吉尔伯特得意洋洋地把一个很旧的硬壳本扔给了弗朗西斯，“除了本大爷的弟弟之外还没有给别人看过。”
　　“那为什么给我？”
　　“本大爷想听你念。”他的眼睛在弗朗西斯的脸上流连了一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它们会不会成为歌词呢。”
　　微笑在弗朗西斯嘴边缓缓放大，他翻开了那个本子，“今天，有一只小鸟飞到了窗棂上。路德维希接住了它。它的叫声好像太阳的种子，路德维希高兴地笑了。”
　　弗朗西斯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慢慢读他的日记。那声音仿佛海流，细腻而充满力量，是深蓝色的。吉尔伯特想。一些东西缓缓浮出海面，来到他的眼前，是他以前没有想过的节奏。吉尔伯特觉得，有什么东西复活了。
　　天边的云彩变成了深红色。
　　他的手中掌握了满把的金发，不同于日耳曼人的灿烂黄金，而是暗淡柔软的，细腻而不刺眼的颜色。

　　他们终于分开，他瞪了瞪弗朗西斯懒洋洋的笑脸——竟然还得意地托着下巴，“你觉得，本大爷接下去可以写些什么？”吉尔伯特没有等他说话，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古老的石头建筑，天空的颜色比德国深；大街上有面包的香味，一切都带点灰蒙蒙的水汽，但是里面还掺有别的颜色。有时候是橙色的，更多时候是蓝，一种……滑腻的沉缓的蓝。”
　　弗朗西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吉尔伯特说得并不流畅，开始是用慢吞吞的法语，后来改换了夹杂着法语单词的德语，多余的摩擦音因为柔和的语调，听起来也舒服多了。弗朗西斯直起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他一只手，和他自己纤细光洁的手完全不同的手，掌心有着一块块的茧子，却那么温暖。
　　“然后呢？”
　　“湖水，湖水里的倒影，那里面有你。”
　　弗朗西斯无声地微笑起来，“我都没有发现，原来您是个诗人。”
　　“本大爷本来就是——我知道你之前觉得我可能没什么文化是不是？”他假装恼怒地把日记本拿回来，弗朗西斯笑着靠了过去，头枕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日记本上。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过了很多年之后，哥哥我还是一个人，那时候我会是个歌剧作家，也许我会好好想想怎么利用你这本诗集。”
　　“一个人……为什么是一个人？”
　　弗朗西斯伸手来揪着吉尔伯特的一绺头发捏了捏，口气漫不经心，“哥哥我是个自由的法国人，毕业之后有整个世界可以去。”他说完了，深蓝色的眼睛望着吉尔伯特的脸，那张脸上写得满满的都是疑惑，眉毛皱了起来。弗朗西斯抿着嘴唇笑了笑，咽下去一句即将出口的问话。
　　“我觉得你们说话很奇怪，”吉尔伯特张着嘴用手指了指，“就好像嗓子里面卡着东西，一口痰。”他耸了一下肩膀，然后躲避过弗朗西斯打来的一拳，嘻嘻的笑起来，“不过现在本大爷不这么想，因为我听过你说话了，觉得那些老古董们喜欢法语还是蛮有道理。”

　　他知道吉尔伯特的假期并不很长。他甚至从没问过他的过往。
　　“你要走了。不过幸好还能赶上我毕业前的最后一场演奏会。”
　　吉尔伯特张了张嘴，可是没能说出话来。弗朗西斯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有一个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然后冲到了他的嘴边上。他却把嘴闭紧了。那些东西回到胃里，使内脏疼痛起来。粉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让人完全想不到原来有多柔软。
　　“我即将毕业，也即将离开这里。我有整个世界可以去。”他笑着亲吻了情人的银色头发，“而白毛鹿先生的魔法会一直跟随着我。”
　　“本大爷有魔法？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坏笑，“这么长时间，本大爷还没有长出角。”
　　“你本身就是魔法。”弗朗西斯从他的深红色眼睛里望进去，“我决定更改演出曲目。改成贝多芬的《热情》和《告别》。虽然时间有点紧。”
　　“原来的肖邦第三叙事曲不好么？本大爷听着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可这是要送给你的。”
　　吉尔伯特忽然一把把他勒进了怀里，那么用力，仿佛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响。弗朗西斯柔顺的金发贴在他的胸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手轻轻放在对方的腰上。

　　弗朗西斯以前从没觉得完成一套曲目是如此的困难。他当然不缺乏温柔，也不缺乏力度。他用力敲出那些强烈的音符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晃动，快速，宽广而醇厚的乐音好似压力下的喷泉。他急切地呼吸着，但是自己却听不见。
　　吉尔伯特离他那么近，把两只手放在离他肩膀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能感受到肩部隔着衣服散发出来的体温，耳朵里甚至听到了指甲接触琴键的细微脆响。但是他没法去触碰那个身体。他觉得他的面前似乎多了一面镜子，有着坚硬的触感。那上面映出来的是不是他自己呢？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恐惧感，一种感情到了极限的恐惧。
　　他们之前没有告别。无论是遗憾或者难过，弗朗西斯从来没有提过一句。他原以为这是法国人的浪漫和豁达，但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理由。
　　这是他熟悉的气息，属于德国的波涛。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吉尔伯特第一次为自己的目标而感到了迷茫。面前的人每一寸柔软的线条都已经刻入了这首乐曲，为它注入了新的气质和力量。
　　一曲终于结束了。吉尔伯特学着弗朗西斯的样子，手心如握着小球，轻轻用指尖亲吻了钢琴家的脸颊，那感觉干燥而温暖。

　　那是一次连亚瑟柯克兰都无法挑剔的演出。事实上演出结束之后亚瑟甚至有一阵子觉得自己失去了听力。后来他开始在剧场里奔跑着寻找弗朗西斯的身影。奔跑的过程中他的听觉渐渐恢复，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后台，他被自己的呼吸声吓了一跳。当他终于看见弗朗西斯的时候，对方站的笔直，面前是一面镜子。他还穿着演出时候的黑色礼服，回过头来瞧着他。亚瑟觉得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裹在礼服里的鬼魂。
　　“是你，亚瑟。”他露出了好像在梦游一样的神情，“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变了。可是能不能变回来，我无法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