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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弥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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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日。
天空灰暗阴沉,稀稀拉拉散落着些雨水,薄纱似的笼着整个后山,空气潮湿冷测,漫山寂然,只有雨水滴滴答答如泣泪般轻喃,胶着地和在一起,凝成一滴眼泪大小,压弯了绿得发腻的树叶,滴答一声溅在地上,瞬间便融进了土壤,地面一会就变得黏黏糊糊的。
黑狐兄轻轻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卧在铺上的我。他发丝上落着冰冷的雨水,染上的寒意还未退去,整张脸都晕染出一丝落寞的味道,不再是往日的嬉皮笑脸,他显得神色古怪,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让你把他赶走,你不是一向弱懦吗?怎么这会倒做得这般干脆了?”
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怎么了?”我问,话一说出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战栗得吓人。
黑狐兄面色沉寂下来,眼神复杂,慢慢背过了身,无言的叹息声中明显带着懊恼与不安:“你……去看看那个叫萧朴童的凡人吧,他死了,我想,你也许想见他最后一面。”
我清楚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崩塌殆尽,寒风嗖嗖地刮过空空如也的心房,在那瞬间什么不知名的黑暗都涌了进去。我喘不过气息,嗓子被死死地粘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是安静地对黑狐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木然地站起身往外走。
恍惚间下了山,头很晕,脚步蹒跚根本站不住,全靠身边的黑狐兄不是扶住我才不至于摔得太难看。而当我到了清河镇的时候,却还是浑身湿透、沾满了泥土,无比的狼狈。
清河镇笼罩在浓重压抑的氛围之中,很多人围在萧家宅院的大门口,自发地来缅怀这个天妒英才、本该有着最美好前程的少年,众人皆面色惋惜地撑伞立在门外。天空本就被乌云遮蔽了个严实,此刻更是灰暗到了极点。
黑狐兄带我攀上了房梁,我蹲在柱子后远远地透过雨雾瞧着,感应到黑狐兄眼中的悲哀怜悯也随雨水落在我背上,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视线却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住,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更是说不出一个字。
那个前几日还活生生立在我面前的男孩,如今却了无生气地躺在黑色棺木之中,皮肤灰白吓人,脸上尽是不忍触目的破皮与可怖伤痕,若不是我太熟悉小扑通我简直认不出来这个人是他。
在他身上能看的到肌肤的地方如额头、颈部、手臂,全布满了大面积的淤青和划伤,伤口太深了,甚至还沾着早已渗入肌肤,呈深紫色的擦不净的血。右手臂处更是形状怪异,竟是被生生地破骨截断了。我无法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么惨烈。
谁能想到那个美好的男孩在他生前的最后一刻,竟遭遇了如同炼狱般的痛楚,他的离去是带着泪的。
耳边充斥的尽是小扑通家里人凄厉的哭声,在这寂静肃穆的空间中尤显尖锐惨烈。
一位中年夫人跪在小扑通的棺木旁哭得最厉害,泪水已哭得干涸,嗓子都吼破了:“孩子,你让娘往后如何过活?……”旁边一个面如死灰的中年男子垂头喃喃自语:“为什么?前几日他要离开我为什么不拦着他?我的儿啊……”
手脚已是冰冷,彻骨地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屈膝将自己环抱住,我木然地扯动嘴角,问黑狐兄:“这到底是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黑狐兄道:“他返京的路上遇着了山崩,当场就去了,倒也没受多大的苦,尸首今早才被运回清河镇,”他捋了下被雨水浸湿的发,凉凉地对我说“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我一直看着小扑通挪不开视线,无意识地点点头:“嗯,不笑了。”
耳边传来细碎的议论声,有人说道:“这萧家五少爷当真可怜,咱么清河镇头回出了一神童,竟遭此横祸,英年早逝,唉……”
另一人也惋惜附和道:“可不是,这萧公子本不久就要娶妻的,却不知为何,前几日从山中游玩归来,像受了刺激般,半夜发起了高烧,死活要立即启程回皇都,任家人如何劝说,死活都不肯再留,拖着一身病就走了,这几日天气本就不好,山中路滑又有落石,却没想到竟碰上了这样的事。我听有人说,这萧五公子没准在山上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迷了心神所以才……”
之前那人听他越说越不对,急忙制止:“嘘……这人家正办丧事呢,别瞎说这些没根据的。”另一人忙噤了声。
我脑中嗡嗡做响,心中尽是荒凉。原来小扑通的死我竟是罪魁祸首么?若我当日没把话说得那么决绝,没把他伤得那么深,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黑狐兄,你看,原来我是害死小扑通的凶手呢。当初你和影凌说的都对,是我太无知,自己活得有恃无恐就当别人也像自己一样没有牵挂,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我从来没有为小扑通考量过,万事只图自己便利,平白招惹他还误了他的性命。”
“这是劫数。”黑狐兄说。
“是啊,呵,而且这劫数还是我带给他的。”
冰冷的脸颊上突然有一滴温热的液体划过,蜿蜒过我的脸颊,不堪重量滴落下来,掉在手背上,两滴、三滴、四滴……如涨起的潮水般渐渐地失去了控制,我人生第一次落下的眼泪无声决堤,和着刺骨寒冷的雨水,让我第一次懂得了失去的悲伤。
路边槐花红艳,柳叶鲜绿,淋上了潋滟的水光,湿了衬得更鲜明。挥不散的浓重悲哀,撕扯着我所有的思绪。
“尧儿姐姐,朴童最喜欢你变的彩色泡泡了,又大又圆又漂亮,你变一个给朴童吧。”
“滚开,你当我是变戏法的么?”
“当然不是,尧儿姐姐可比变戏法的英明神武得多。你在我心目中是最最厉害、最最漂亮的天下第一,即使是玉皇大帝也比不上,你就给朴童变一个吧,求你了……”
“哼,就你小子会拍马屁,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变个给你看,瞧好了……”
一切宛如昨日,只是当初那个狡黠可爱、喜欢对我撒娇的孩子,如今已无半点气息。
这就是人类的生命吗?我第一次感觉到它的脆弱。我突然想起了黑狐兄说过的话:凡人的性命,最是轻薄。
小扑通,你最爱尧儿姐姐变的彩色泡泡是么?好,我变好多给你,你好好看。
我合上满是泪水的双眸,轻声念起咒语。脑中闪现的却尽是小扑通的模样,眉眼弯弯笑着的、耍赖撅嘴时憨憨的、与我诀别时悲怆的……
一个个带着小扑通影子的彩色泡泡缓缓地升了起来,盛满忧伤轻轻地飘满了整片萧家宅院的上空,闪烁着七彩光泽,瑰丽射目,夺人心魄。
所有人都惊呆了,被这奇异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最先清醒过来,跪倒在地上磕头,大声叫道:“你们看,那里头有萧五公子的模样,天降异象,这分明是上苍昭示啊,萧五公子定是天上神仙转世,如今他的魂魄是要重返天庭了!”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呼啦啦一时间所有人都对天跪了下来进行叩拜。
喧闹声打破了寂静,只我的心里依旧冷寂。我注视着小扑通安详的面容,他像睡着了一般,好像只要我再唤一声,他就会睁开眼同我笑:“尧儿姐姐,为什么你总能看穿?”
然而我们已经不能再说一句话了。
琥国一百六十三年,清河镇神童早逝且天降异像的消息传了开来,举国震惊,无数人慕名前来奔丧。萧朴童的名字也在他死后的很多年成为了所有国人的记忆。
同时,这件事情也被师父知道,我因擅自改动了凡人命盘,受到了极其严重的责罚,被废掉了整整两百年的功力,生受了三百下鞭子,最后被罚禁闭三年。
惩罚固然痛苦,我却甘愿承受,只是师父后来对我说的一番话带给我的震惊盖过了这一切,让我心既是痛苦又是欣喜了上百年。
那日师父说: “元尧,你可知道那凡人本该是为官封侯的富贵命,家室和满,子孙绕膝,八十三岁寿终正寝。却为你所误早早地丢了性命,这既是他的不幸,又何尝不是你的命中劫难,你违逆了天意,师父对你的惩罚也只是替天而行,但你的命格上从此便被记了一记过错,若不弥补,从今后你怕是没有机会得道修仙了。此凡人今生已逝,你便待他来世为人再还恩赎罪,弥补这一切吧。”
我陷入了狂喜,师父说的话岂不是意味着我与小扑通有再见的机会?虽然到时必是物是人非,但至少给了我希望,让我知道自己还有再见到他的机会,哪怕只剩他的灵魂,却给了我机会把今生所亏欠他的在他来生加倍偿还。
哪怕下一世的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默默地在心中发誓:小扑通,若再遇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难过,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会让你得到幸福的,毕竟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啊!